追憶約瑟夫·奈對中國電影界的關注和影響

5月6日，哈佛大學著名學者、“軟實力”理論創立者約瑟夫·奈教授去世。“軟實力”概念最早由奈于1990年在其《注定領先：美國權力的變化本質》一書中首次提出。我與奈于此后不久相識，當時他在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擔任院長。

奈將“軟實力”定義為通過文化吸引力、價值觀感召力和政策合法性來影響他國行為的能力，而非依賴軍事脅迫或經濟收買。這一理論不僅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重要工具，也為中國等新興大國提供了啟示。

奈的學術貢獻不僅在于率先提出了“軟實力”概念，更在于其動態視角下的權力分析。他將權力分為“硬實力”（軍事、經濟等）與“軟實力”（文化、價值觀、制度影響力等），并強調兩者需結合為“巧實力”，才能更好地實現戰略目標。奈警示美國不應過度依賴“硬實力”，而需重視吸引力的構建，否則將加速霸權衰落。他也強調“軟實力”需以政策的正當性為基礎。奈尤其批評特朗普政府將國家安全泛化的外交政策，認為其“濫用關稅戰、科技封鎖等脅迫與交易邏輯”嚴重損害了美國的國際形象，導致美國“軟實力”衰退。

奈曾為我的好友、好萊塢制片人邁克·麥德沃的著作《全球媒體時代的軟實力之爭》作序，該書由我們閃亮工作團隊翻譯，2010年由中信出版社在華出版。奈來華參加發行活動，在座談中批評伊拉克戰爭導致美國形象衰落，呼吁各國重視彌合“知識鴻溝”，也對中國政府抵制低俗娛樂泛濫侵蝕傳統文化的努力表示支持。在交流中，他贊同電影是“軟實力”的核心載體，可以潛移默化地輸出價值觀，塑造國家形象，一國出品的好電影可以在世界上形成對該國的美好想象與向往。

奈晚年對中國“軟實力”的崛起十分關注。2023年10月訪華期間，他肯定中國通過傳統文化與現代經濟成就相疊加所形成的吸引力，同時指出中美“軟實力”競爭須避免零和博弈，尋求合作空間。

近年，中國在“軟實力”領域日益取得突破。根據英國“品牌金融”咨詢公司發布的《2025年全球軟實力指數》，中國的全球排名已從第三升至第二。

中國比較擅長文化資源的現代轉化。就電影來說，中國并未簡單復制好萊塢式的文化輸出，而是通過傳統文化與現代媒介的結合創造新敘事。今年火爆影壇的《哪吒之魔童鬧海》以近22億美元登頂全球動畫電影票房榜，將中國道教哲學與當代青年的價值有機融合，打破了西方對“中國故事”的刻板印象。類似的案例還包括《黑神話：悟空》等游戲作品，通過數字技術重構中國神話IP，形成全球玩家的文化共情。這種“傳統內核+現代表達”的模式，既避免了文化異化，又實現了跨文化傳播的有效性。

中國“軟實力”的另一支柱是科技創新，展現了“酷實力”。以DeepSeek為例，其高性價比的開發模式不僅顛覆了全球人工智能產業格局，更塑造了“中國創新”的品牌形象。華為、比亞迪等中國企業的技術輸出，通過解決能源轉型、通信基建等全球性問題，也將“硬實力”轉化為“軟實力”。奈曾指出，科技創新的吸引力源于其“解決人類共同關切與挑戰”的潛力，而這，正是中國科技進步的核心邏輯。

我的工作受到奈理論的直接影響。“世界電影之旅”欄目在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臺電影頻道開播已有20年了，這個節目以中國記者的視角，致力于推廣世界電影和全球文化的多樣性，努力踐行中國政府的文明互鑒主張，也通過展示中國觀眾對世界各國電影的喜愛，呈現中國社會的開放與包容。

奈曾警告，“軟實力”高度依賴文化的相似性。中國從不搞意識形態和價值觀輸出，而是通過五千年文明傳承的“和而不同”理念搭建對話平臺。例如，TikTok通過算法推薦展現各國用戶的日常生活，消解了“東方主義”視角下的中國想象；華為的5G技術、網絡文學的海外傳播、中國影片的巡映發行、少林功夫的全球推廣、孔子學院的文化交流，構成了多層次的影響力網絡。

隨著中國全球影響力的不斷提升，應鼓勵智庫、文藝團體、民間組織、民營企業更多參與跨國合作與公共外交，也可支持港澳地區民間組織發起創建國際交流平臺，以第三方身份響應并踐行全球文明倡議，促進文明互鑒。

“軟實力”植根于真實的價值正當性與全球責任擔當。當日益保守化的美國已經發動起逆全球化的浪潮，中國若能以價值共享取代單向傳播，以解決共同問題的意識取代零和競爭思維，必將為“軟實力”理論及其實踐的繼續發展注入更多東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