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愛的時光

白居易的《長恨歌》洋洋灑灑，寫盡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該怎么說呢？

對此，李商隱寫過一句極妙的詩。在《馬嵬》一詩中，他說：“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馬嵬驛前六軍不發，唐玄宗與楊貴妃被迫訣別；當年七月七日長生殿，曾經笑看牛郎星與織女星。千言萬語，都在里頭了。

少年時聽慣了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故事，人們對這個故事的理解和評價不一。有的說神仙都難得圓滿，何況凡人；有的說人世難得相聚，所以更要珍惜此夜此情。

我外婆則念叨：“牛郎不是個好東西，小孩子不要學他，偷看別人洗澡，跟豬八戒看蜘蛛精何異！”

秦觀在他著名的詞作《鵲橋仙·纖云弄巧》中寫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從另一個角度解讀牛郎織女的故事。雖然他們相隔很久才能有一次短暫相聚的機會，但神仙的壽命長久，這種遺憾反而增加了情感的濃度。在《書劍恩仇錄》里，陳家洛給香香公主講過牛郎織女的故事。陳家洛第一次講故事時是這么說的：“天上兩個仙人雖然一年只會一次，可是他們千千萬萬年都能相會，比凡人數十年就要死去，又好得多了。”

第二次提到這個故事，是他要跟香香公主訣別了，此時他說：“咱倆過得這么快活，雖然時刻很短，但比許多一起過了幾十年的夫妻，咱倆的快活還是多些吧。”

此話雖像自我開解，卻不無道理。

美國電視劇《老友記》中，羅斯發現自己的妹妹莫妮卡和朋友錢德勒的地下戀情，暴跳如雷，跑來追問。錢德勒嚇得跟莫妮卡當場告別：“看，我們這段感情挺不錯了，有四五個月互相摯愛的時光，這已經勝過絕大多數尋常夫妻了。那就這樣吧！”

“有四五個月互相摯愛的時光，這已經勝過絕大多數尋常夫妻了。”這話觸目驚心，想想其實也有道理：世上的一些夫妻，其實是將就過日子的，真誠相愛的愉悅時光，真沒那么長。

關于唐玄宗和楊貴妃，《酉陽雜俎》中有一個故事：天寶末年，交趾進貢瑞龍腦香。唐玄宗賜給楊貴妃十枚，香氣能傳出十來步遠。夏天唐玄宗跟人下棋，讓賀懷智彈琵琶，楊貴妃在旁，她看唐玄宗要輸棋了，就放小狗弄亂了棋子。唐玄宗高興壞了。

當日風吹動楊貴妃的領巾，落到了賀懷智的頭巾上，好半天才掉下來。賀懷智回去，發現滿身香氣，于是把頭巾摘下，擱進了錦囊里。

安史之亂過后，唐玄宗自蜀返歸長安，此時楊貴妃已逝，賀懷智把錦囊呈上。唐玄宗一打開錦囊，聞到香味，眼淚下來了：“此瑞龍腦香也！”

這是個令人哀傷的故事。這里面沒有提及太多的天下大事，而且說到安史之亂帶來的不幸，在政治上，唐玄宗有其咎由自取之處。但拋開君王的身份，只談一個人的情感，不幸中的萬幸是，他確實愛過，他還有回憶——這香味與他“當時七夕笑牽牛”的快樂，是一體的。

“當時七夕笑牽牛”的快樂，對比“此日六軍同駐馬”的悲劇，自然是令人哀傷的。但曾經的愛，也讓他快樂過。

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人的一生中投入愛的機會，也是倏忽易逝的。將來的事，誰都把握不住，但還在愛著時，那就好好愛吧。

錢德勒和陳家洛都說，許多過了一輩子的夫妻，快樂的時間也未必有多長。

這世上更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真正愛過。如果有機會去愛，那就認真大膽地去愛吧。

很多年后，想起自己曾經投注心力真愛過，也算是記憶中有自己的一縷瑞龍腦香。

（霜 花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假如人生荒廢了一段》一書，肖 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