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主的畫像 [組詩]

寫生女孩兒筆下的宏村

把眼前對稱，清晰，發亮的倒影

命名為宏村不變的圖景。也許

隨著光線的變焦，顏料的選擇會

偏礦物或化學。這種倒映的圖景

展示了另一種江南的樣貌：水墨

被暈染開，在沒下雨的好天氣，

當你念出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追逐那些黑瓦如候鳥棲息在白墻上，

更多地勾勒輪廓而非局部的細節，

將大片的空白留給池水遙相顧青天，

就會懷疑自己在畫中。寫生的人沒來，

她在畫外。夢，總是清醒地伴隨旅行，

從一幅無主的畫像，幻想在這里定居

——河岸旁纜繩綁緊的那艘木船，

聽任遠行的流動在船心口日夜沖刷。

閑翻中學《英語》課本

破爛封皮、壓箱底的十六開本紙書，

封面“go for it”的目標已然模糊，

那些字母給我帶來過不少麻煩，

沒默寫出來，就要貼著墻根罰站。

邁克和琳達還停留在開學的初相識，

沒想過他們，會陪著我們度過好幾年。

李華則更忙，要給各地朋友寫信，

平衡他們的膳食，為人生提出建議：

“現在要學好英語，說不定以后，

能幫上迷茫的你很大的忙。”

對不起，親愛的李華，英語書，

已被我轉送給親戚家的小孩兒，

連同空白處的涂鴉，過時的青春，

瀏覽新聞，才會波瀾于新教材的變化。

出發太久了，我們已忘了當初為何而走。

在漢語中我窮盡詩行，卻囿于版圖之內，

那多么匱乏，缺失了異域的別樣絢麗，

還需要此刻回首，一次次地回頭

重新翻開過氣的課本，再一次讀你——

你還能為我寫封信嗎？或者為你自己……

法源寺，丁香結

嫩白、淺紫的小霧，

凝結成枝頭細密的花穗，

又像要化作雨，滴落檐角，

裝飾院墻的發鬢，襯紫禁城的春天。

風，泛過花海蕩漾出水的紋路，

丁香搖曳，伴奏法源寺千年鐘鳴。

只要一瞬自然的指引，

黢黑樹枝會帶來春風的消息。

無垢凈光寶塔下，丁香結成

圓圓鼓鼓的盤花扣，靜默

諱言于玄奘頭頂骨亡佚。

那年年春來的細雨中，是否有

故交，傳來遠人歸鄉的音信——

花開見愁，帶出許多光陰的結，

你的輪廓在鏡頭中逐漸遠去，

還在方外空結世人一生的緣法。

大觀園，斑竹

青竹生斑，是淚水染濕竹節的臉，

輕薄的葉片，是男人惹人垂淚的嘴唇。

《紅樓夢》里，當你讀到崔鶯鶯的愛情，

瀟湘館千百翠竹，“鳳尾森森，龍吟細細”，

一片竹林將少女的心事擦拭如琉璃，

滿池碧水或許收留了你所有的眼淚。

回憶在布景與現實中交織，令人

無從分辨原著與熒幕哪一個更動人。

我銜來竹葉吹奏不成調的驪歌，

試圖伐竹作舟，渡過瀟湘洞庭之間——

我們的一生，都為追尋黛玉的笑靨。

永安寺，白塔

飛鳥銜來南方湛藍的天幕，

銜來風鈴，銜來這一抹潔白。

北海，是一圈更廣大的碧綠地盤，

托舉紅墻綠瓦的永安寺，白塔

再作這寺僧的帽尖，交叉的風葉

是最細密的流蘇，為遠人撥動天籟。

鎦金華蓋沉重，吐露輕盈的秘密：

要隨著風搖晃動蕩的內心，作

擺幅運動，對抗靜止的重力。

在晃眼的白色中我低下頭顱，

只聽從鐘鳴蕩漾而來的蓮花焰火——

向地下去，坐上地宮無水的旱舟，

我們以白塔渡過少雨的季節。

在G215高速，悼馬驊

道路上留有你往返的車轍，

瀾滄江的風吹來你上課的語調。

“夢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還沒醒。”①

而你當年教過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

雪山之下藏著一種我無法企及的生活：

車上的人談論起你的生平，零星

留下幾束花，或開蓋了的香煙

——那年冬天，你從北方城市來到

南方鄉下，留下一個意外死亡的形象

和存在過的證據。雪山的冰涼令你

半個月去一次香格里拉，洗一回熱水；

而孩子們渴望的目光令你學會蹭搭

拖拉機，即使搖搖晃晃也要開往書店。

這些年，我聽過了太多詩人的離世，

從山海關鐵軌到太白山，聽憑客車

將我帶入橫斷山脈，停在你的衣冠墓前，

為你撐起傘，“在虛無中繼續冒雨趕路。”②

注：①②馬驊《山雨》。

傷 疤

——兼致王文其

夢里被人抓住了手腕，

醒來胳膊上瞧見新舊傷疤。

舊的我還有印象，年輕時戀愛，

不管不顧，想證明愛能勝萬難，

但當時的女孩兒，已嫁給他人。

舊傷疤，終未能成為警醒的刻痕，

新的傷口便來源于這里——

愛是偶爾會刺撓你的小貓，

愛是傷痕累累但仍選擇擁抱。

青枇杷

青色的枇杷，

裹在黃色的卷紙中

我們注視蟲害，

被一種愛意隔離

還未成熟，

還未承受一支細長竹竿

打落泥土的疼痛。

枇杷樹，今已亭亭如蓋矣

種枇杷的人，

看見這滿樹的青澀，

是否會想起他的亡妻：

國破家亡都抵不上少年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