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與泰山

舅舅說，山本是沉靜不語的。人的心靈沉靜下來，也是豐富和滿足的，不需要喋喋不休的話語來“填滿”。

當(dāng)我和舅舅不緊不慢地走在石階上，泰山還是我小時候腦海中的樣子，它是怎么做到在歷史的交替中、在歲月的榮枯中，永遠那么生機勃勃，意氣風(fēng)發(fā)。它身上的神秘，篤定，包容，溫和的氣質(zhì)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我們。

我們一路與石刻相逢，各自在心里與古人進行著一場對話。“既雨晴亦佳”，無論什么天氣都是好風(fēng)光，泰山巖巖則是“山輝川媚”，蜿蜒的小路是“曲徑通幽”處，自“云步橋”開始，則泰山“自此始奇”，我和舅舅的目光與刻字接觸的剎那，進發(fā)出心領(lǐng)神會的火花。

我的書法是舅舅啟蒙的。他曾告訴我毛筆是怎樣做成的，狼毫羊毫有什么區(qū)別。他一遍遍示范，只要寫好“家、人、永、安、好”這幾個字，那以后什么間架結(jié)構(gòu)的字都難不住你了。只是，我每次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都在想，他告訴我的一定不只是寫字的秘密。

沉靜下來，山里好像有了另外一種時間存在。我們忘了身處哪個時代，只在心里描摹著這些刻字的一筆一畫，一撇一捺。想象著某年某月某日某個人，凝心靜氣，奮力揮灑。他們把生命的痕跡和真諦，通過石刻的方式傳遞下來。

沉靜下來，每一種感官都能接受到大山給予的饋贈。杜甫說“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如果要選出一種鳥鳴來體現(xiàn)泰山的精神，春天的云雀，秋天的家燕，你會選哪種？沉靜下來，人聲的喧囂之外，耳朵還能聽見山間的騷動，一點風(fēng)吹過樹梢的咻咻聲。沉靜下來，我還聽出了山體內(nèi)的神秘嘆息，活著和死去的物質(zhì)忍受了億萬年的沉積和孤寂，終于發(fā)出這么一聲嘆息，然后繼續(xù)億萬年的沉寂。沉靜下來，味蕾能夠品嘗出路邊野山棗的清甜，細嗅空氣中每一個分子，可以辨識樺樹和松木微妙的清香這些永遠無法靠文字來準確傳達。

我笑著對舅舅說，我潛能最大的還是視覺。

白天的泰山，青春蒼翠，清朗明快。夜晚的泰山，則展示出它沉靜、神秘的另一面。

舅舅說過，沒有在山上過夜，算不上真正理解泰山。

入睡前靜默感知的瞬間，是一天中最有價值的時刻之一。卸下所有的執(zhí)著，我已遠離城市，周圍沒有交通燈，沒有人群。我與天地間再無阻隔，開窗放眼望去，天光傾瀉，在穹頂下，巍然聳立的泰山，棱角更加清晰，其中柔軟一些的線條漸漸變得虛幻，深夜深處，仍然有光徘徊在這片山谷。

滑入夢鄉(xiāng)時分，身體漸漸融化。思緒、欲望、記憶一律停止，整個人就這么沉浸在與大山的深入接觸中，成為山的一部分。我的睡眠向來不好，常做昏昏沉沉的亂夢，在山里卻有了安眠，無所掛礙。大概這山里有一種精靈，是它吸走了我的意識，好讓我能夠在放下一切的空白狀態(tài)下見識到最真實的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