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時代的高等教育：何以為師？何以育人？

當今時代，智能技術正以顛覆性姿態重構人類社會的知識生產與傳播邏輯。處于技術洪流中的高等教育，在育人模式、評價體系、技術倫理、教育公平等方面面臨一系列重大挑戰。轉型，勢在必行。在這場關于“何以為師、何以育人”的價值革命中，高等院校必須直面諸多拷問：如何以AI為鏡，強化未來人才的不可替代性？如何在享受技術便利的同時，應對其給道德、倫理帶來的沖擊？如何重塑教師的角色與專業能力，構建“人機協同”的育人生態？……圍繞相關問題，本刊采訪了澳門大學校長宋永華。

大學要注重培養機器難以替代的“人類特質”

《留學》：當下，教育正邁向智能化時代，人工智能與教育的融合創新已成為未來教育變革的重要趨勢。您如何看待智能技術給高等教育和人才培養帶來的機遇與挑戰？澳門大學在應對智能時代的挑戰時，如何定位自身的使命？

宋永華：首先，從教師層面來看，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對教師的教學能力和知識儲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然而，換個角度來看，這也為教師帶來了提升能力和效率的機遇——人工智能能夠助力教師處理重復性工作與行政事務，使其可以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設計真實的教學體驗之中，更加專注于與學生的交流互動。其次，從人才培養的角度來看，智能時代，傳統的、單一的專業能力已難以滿足復雜多變的社會需求。與此同時，學校還須警惕學生過度依賴智能技術從而導致創新能力變弱的問題。但這也促使大學努力培養具備跨領域思維和綜合能力的“一專多能”型人才，注重發展學生的技術能力、人文素養和社會責任感。最后，智能技術模糊了傳統學科的邊界，給學科設置帶來了挑戰。不過，這也有力推動了學科間的深度交叉與融合，為學科發展創造了機遇。比如，神經科學與教育大數據的結合催生了認知科學新領域、人工智能與人文學科的融合為倫理問題的研究開拓了新視角等。?

面對這些情況，大學需要積極應對。首先，成立與人工智能相關的學術及研究平臺，大力推動學科交叉融合。其次，全力推動人工智能課程的普及與深化，助力學生掌握人工智能技術，并將之融入各自的專業領域。最后，充分利用人工智能技術，不斷創新教學和研究工具與方法。?

在智能時代的浪潮下，澳門大學將自身定位為澳門高等教育創新的“領頭羊”，持續創新教育理念與實踐，不斷完善人才培養體系。我們把“全人教育”理念作為人才培養的基石，從頂層設計開始，推行以問題為導向、跨學科合作、協同創新和知識轉化的研究策略，把智能技術和學科專業融合的理念貫穿到人才培養體系的整個過程中，致力于為澳門和大灣區培養契合人工智能時代需求的人才，在研究和創新方面發揮帶頭和引領作用。

《留學》：智能時代對人才的綜合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機器智能逼近人類專業水平的今天，作為一位教育家和科學家，您認為年輕學子應具備什么樣的核心能力？大學應該如何調整人才培養目標和方式，以適應未來社會的需求？

宋永華：人工智能時代對人的挑戰，本質上體現為技術進化速度與人類適應能力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一方面，人類在學習知識的速度和效率、記憶的準確度和穩定性方面均不及人工智能；另一方面，人類在抽象概念的理解、創造性思維、知識的靈活運用及情感和價值判斷等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基于此，年輕學子尤其要注重培養跨學科跨領域的知識整合能力、創造能力、溝通協作能力、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以及社會責任感等。

為此，大學的人才培養目標和方式需做出相應的調整，要重新明確人類與機器的核心差異，聚焦于培養機器難以替代的“人類特質”。唐代文學家韓愈有言：“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從“受業”的角度分析，AI雖然有助于學生快速掌握基本知識，但其缺乏自我意識和內在靈感驅動，無法闡釋知識形成的過程，更不具備獨立批判精神。在此情形下，大學應當強化對學生創新精神和批判性思維的培養。一方面，教師在授業時應更加側重于過程，詳細解釋知識點的來龍去脈以及知識應用的場景。另一方面，科學技術的發展遵循“否定之否定”的規律，人工智能時代，教師應當注重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鼓勵學生勇于挑戰，多問“為什么”。同時，要啟發學生善于利用AI工具及技能，在求證知識的過程中實現學習與成長。此外，AI時代的教學評估工作也得改變思路，應更多地考量學生提問、求解、知識應用及舉一反三的能力，關注他們是否能將知識應用于各種新場景。

教師要從“知識權威”轉向“智能導師”

《留學》：一段時間以來，許多人在討論人工智能是否會取代教師，甚至顛覆教育行業。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當AI承擔知識傳授功能后，您認為教師應如何從“知識權威”轉向“智能導師”？

宋永華：我認為，人工智能并不會完全替代教師職業，教師在學生成長、成才的過程中始終擔當著重要的引導角色。

隨著時代發展，教學關系將發生轉變。正如我前面所述，人才培養正從單一的知識傳授向多元能力的培養轉變，鑒于此，教與學的關系不能再局限于知識的傳遞與接收，而是要拓展到人與人之間在情感、價值觀、思維能力等多元維度的交流互動。其中，教師“解惑”的職責尤其具有不可替代性。“解惑”，不只是解決知識學習上的疑惑，還包括幫助學生排解對現實生活和未來的困惑，引導他們找到發展方向。以AI大語言模型為例，它在進行學習的時候，要通過設計各種場景案例來微調知識結構，并通過解答問題、試錯來提高對知識的掌握程度，這整個過程其實就是“解惑”的過程。其成功，充分證明了“解惑”是一條不可或缺的學習創新之路。

在人工智能時代，教師應與AI合作，協同育人。AI擅長傳授基本原理方法和相對成熟的知識，且能夠精準洞察每個學生的能力、潛力與喜好；教師則可借助AI手段講解知識原理，并設計針對性的應用場景，因材施教，助力學生在實踐中深化對知識的理解與創新。

教師從“知識權威”轉變為“智能導師”，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一是重新思考評估設計，為學生提供真正應用所學知識的機會，引導學生思考并反思自身的學習過程；二是著重培養批判性思維——在面對人工智能生成的海量信息時，這一點尤為關鍵；三是培養情商，畢竟在以人為主導的社會中，人際互動和價值觀至關重要；四是通過多種學習活動發展創造力，強化人類大腦的獨特之處；五是成為終身學習榜樣，幫助學生培養對學習的渴望。

《留學》：隨著AI技術在高等教育中的日益普及，一系列倫理道德問題逐漸浮現。引導師生正確、合理地使用AI技術，已成為高等教育領域亟待解決的問題。您如何看待這一問題？在技術工具化傾向下，大學應該如何堅守人文關懷與倫理思考？

宋永華：當前，世界正處于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各類人工智能程序快速迭代，以創新為引領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在轟轟烈烈地進行。科技的應用與發展有可能給人類社會帶來顛覆性、根本性的變化。在此背景下，我們一方面要善用人工智能之利，另一方面要想辦法應對其給道德、倫理帶來的沖擊。教師應積極發揮“傳道”職責，通過言傳身教，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科技觀、價值觀，其中就包括正確看待和處理AI引發的倫理問題。在教學實踐中，學校不僅要將AI倫理問題放在通識課程中探討，還需將其融入相關專業課程，助力學生從不同角度進行理解。澳門大學在這方面積極作為，對人工智能采取開放和鼓勵的態度，全力推動人工智能工具及知識在全校范圍內的普及與應用，并提供相關的課程培訓、支持與政策保障。同時，學校專門制定了《關于人工智能工具使用的規范》，積極引導師生在各類教學活動中正確、合理地運用AI技術。

高等教育的發展要適應社會需要

《留學》：國際化和書院制是澳門大學的辦學特色。學校如何依托這兩種特色，應對智能時代的共性挑戰、提升學生的全球競爭力？

宋永華：從國際化特色促進智能技術教育方面來看，澳門大學積極與國際知名高校合作，聯合培養智能技術復合型人才。一方面，通過整合雙方的資源優勢，讓學生接觸國際先進的智能技術教育理念與方法。另一方面，在課程體系建設上注重國際化融合，將國際最新的智能技術研究成果融入課程之中。目前，澳門大學已與超過40個國家和地區的逾330所高校建立了合作關系，積極鼓勵學生參與海外交流、國際學術交流等活動，以此加深學生對智能技術在全球應用的理解。?

書院作為綜合性的社群教育學習平臺，也發揮著重要作用。書院系統提供了跨學科、跨地域交流的教育環境，有助于提升學生的公民責任心和全球競爭力。目前，學術輔導計劃（RC Academic Tutorials）和混合式學習（Blended Learning）模式已在澳門大學現有的10所書院系統中落實，其中包含大數據分析專題，致力于通過“人機協同”學習生態的構建培養學生的跨領域核心能力，以更好地應對未來變革。此外，書院將于2025/26學年推出“書院全球伙伴合作計劃”（RC Global Partnership Programme），一方面加強書院與大中華地區以外大學的交流，另一方面積極深化與各地姊妹書院的合作交流，并計劃與更多國內高校簽訂合作協議。

《留學》：據了解，澳門大學一直很重視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不僅成立了“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和“認知與腦科學研究中心”，還加入了“世界數字教育聯盟”等國際組織。在科研領域，澳門大學是否優先布局了與智能時代相關的重點研究方向？未來，澳門大學在推動智能技術教育方面有哪些具體規劃和愿景？

宋永華：在科研領域，澳門大學有著明確的重點布局。澳大協同創新研究院作為推動學科融合和協同創新的核心平臺，下設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數據科學、認知與腦科學三個跨學科研究中心——這些跨學科交叉領域構成了澳大研究布局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澳門大學在U.S.News發布的世界大學學科排名中，在人工智能學科全球排名第42，這是對我們努力的一個肯定。

澳門大學人工智能基礎研究主要集中在情感人工智能（Emotion AI，EAI）方面。情感人工智能指通過機器學習和人工智能算法的突破性進展，使AI代理或機器人能夠識別、解讀并調節人類或其自身代理情緒的能力。隨著AI的快速發展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深入應用，情感人工智能的發展已成為迫切需求。其核心不僅在于傳統“情感計算”對情緒信號的被動分析（如面部識別、語音情感分類），更強調通過模擬人類情感狀態（如生成適應性情緒反饋）和主動調節機制（如基于用戶情緒動態調整交互策略），賦予機器類人的情感智能。情感人工智能的應用潛力尤其體現在需要高情感敏感度的領域，如老年護理和自動駕駛等。

澳門大學人工智能學科融合研究主要集中在三個領域，即人工智能與生物醫學科學、人工智能與中醫藥學科、人工智能與材料科學。同時，我們還在積極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在智慧城市物聯網、集成電路等研究領域的應用與融合。在產學研方面，澳門大學在人工智能與機器人領域的多個重點項目近年取得了不少成果，例如高魯棒偽造圖像/Deepfake檢測技術、創新爬壁機器人技術、智能醫護機器人技術、個人化靶向核素治療劑量計算軟件、跨語言（中葡英）機器翻譯等。

在完善學科與課程體系方面，澳門大學在本科通識課程中增設了人工智能相關科目，目的是培養學生的人工智能基礎素養，促進知識整合；同時，學校近年新設了人工智能碩士課程，用于培養人工智能領域的專業人才，課程涵蓋技術、編程、數據科學和信息處理等技能，幫助學生理解人工智能的跨學科特性。新設的認知神經科學碩士課程建立在跨學科基礎上，旨在培養學生在語言學、教育學、行為成癮、決策、人工智能等方面的跨學科知識與創新研究方法，并將這些研究發現最終轉化成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此外，澳門大學還將在教育學院增設人工智能教育的研究生課程，期望為澳門中小學培育高質量的人工智能教育專業教師。

未來，澳門大學將與更多具備科研實力和技術優勢的企業加強合作，為師生搭建實踐平臺，促進產學研深度融合。同時，注重人工智能倫理和人文關懷，通過推動技術與教育深度融合，更好地發揮自身特色與優勢，為澳門、粵港澳大灣區的智能技術發展提供堅實的科研和人才支撐，助力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