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板一箸唱鼓詞

夏夜的蟬時不時地鳴幾聲，不知道它是在抱怨，還是在歌唱。學校操場上，燈光閃爍，人頭攢動—“講浙里故事，傳文化之音\"校園文化節正如火如茶地舉行。舞臺的燈光聚焦在我身上，我梳著齊耳短發，穿一襲藍布碎花長衫，在音樂的伴奏中，對準話筒緩緩講述關于鼓詞的故事。

那是一個尋常午后，我回鄉探望祖父祖母，卻未承想會與鼓詞邂逅。

推開老家的門，我便愣住了，但見一位年逾古稀的陌生老人端坐堂前。他的發絲如銀線般根根分明，手上的皮膚蠟黃龜裂，褶皺如溝壑的面龐看上去飽經滄桑，卻嵌著一雙神采奕奕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祖父向我介紹：這位傅爺爺是永康的老鼓詞人，當年走街串巷時，一副板箸能換來十里八鄉的歡呼喝彩。

不久，宴席拉開帷幕，餐桌上長輩們推杯換盞，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歡聲笑語隨之熱烈起來。酒過三巡，氣氛被推至高潮。祖父沖那位老人喊道：“老傅啊，好久沒聽到你唱鼓詞了，今天高興，來一段吧！\"

只見傅爺爺放下酒杯，凝神聚氣，將筷子往碗沿一敲：“陳亮掛帥上戰場，排兵布陣退四方！\"傅爺爺沙啞的嗓音霎時注入了金石之氣，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疾書，仿佛八百年前那位永康狀元正在沙場點兵。聽著傅爺爺用永康方言演繹的鼓詞，南宋陳亮將軍的勃然英姿如在眼前。陳將軍手握旌旗，意氣縱橫，在沖天角鳴聲中策馬揚鞭。“西面一條胡薛嶺，北有三渡通凰崗”，千重山巒連綿不斷，身前是洶洶寇敵，身后是故國山河、父母妻兒…傅爺爺的聲調陡然轉柔，竹筷輕叩如細雨敲窗，將江南兒女的情懷娓娓道來。

傅爺爺興致一起，便似開閘之勢不可收。從南宋抗金的鐵馬冰河，一直唱到五金工匠當年走南闖北的竹杖芒鞋，他的鼓詞里藏著永康人的錚錚鐵骨。動情處，傅爺爺擊節而歌：“千重山，萬道梁，扁擔挑著日月長一\"尾音拖得顫巍巍的，恰似當年跋涉在浙中山道上那個伶仃的背影。誰說只有名垂千古的才是英雄，像傅爺爺這樣從一無所有到一方大家，經歷風吹雨打卻屹立不倒的，也是英雄！

后來，我多次登門拜訪傅爺爺。他告訴我，永康鼓詞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承載著許多代人的記憶與情感，如今卻瀕臨失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永康尚有一百五十余位唱詞人，如今不到十位。鼓詞的沒落不僅源于傳統的衰敗，更源于年輕一代與方言的隔閔。在我的同學中，真正會說永康話的寥寥無幾，很多人甚至覺得方言“土氣”，不屑一顧。“文化斷層\"如同一片陰霾，早已潛伏在我們身邊。

幸得與永康鼓詞結緣，我詢問了傅爺爺許多關于鼓詞的知識。我從永康方言學起，模仿那一式一調、一詞一句。我試著敲響鼓板，讓老一輩的獨奏成為代際之間的合鳴。

老輩獨奏，扁鼓蒼聲穿巷陌，孤燈照影守殘章；代際合鳴，雛鶯清韻繞簧門，眾手傳薪燃曙色。

“一根扁擔寬又長，永康阿啰走四方；五金工匠手藝好，府府縣縣不離康。”校園文化節舞臺上，我講完故事后，開始了鼓詞表演。或許，我們無法逆轉時代的洪流，但至少可以用一次講演、一段傳唱，讓文化裝點平凡的日子。

指導老師：呂香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