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喀拉庫勒湖
在湖泊的偏僻角落停下來。
迷戀公格爾九別峰的暗影。風脫離了人間的苦難,獨自徜徉。
岸上枯黃的小草,戚戚亂亂,掠過一絲哀怨的神情。從湖面跌宕而來的風,耄耋老矣,我伸手攙扶住了它。
在薩爾闊勒山脈的腳下,不談青春和過往,亦不寫羊群和馬兒,它們像輕浮的辭藻。
風吹過喀拉庫勒湖,我和風一樣的沉默。
經年以后,我就會忘記這寂靜的喀拉庫勒湖的風。忘記,我曾在這里緬懷母親的容顏。
她如青草般明媚。
慕士塔格峰
喀拉庫勒湖,有一雙古銅般深奧的眼眶,像母親的眼睛。
越來越接近一座雪山,云朵從雪峰飄落,變得唾手可得。
就像一 一重新靠近我的父親,他溫暖的白發,褐色的面容。
超越了冰峰,嘲笑悲苦和死亡。所有的花草、牛羊、冰川、湖泊,都在為親人加冕。
她們在冬天沉睡,在春天蘇醒。
不斷地追尋,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視線。從低處往高處的攀爬,仿佛我與父親越來越近了。
父親的額頭在雪山間起伏。他冰冷,粗糙的手劃過了慕士塔格峰。
我和父親的緣分,為何如此短暫,就像十幾朵雪花飄落人間,轉瞬即逝;雪峰還未融化前,我們開始離別。
在塔合曼濕地繁衍神花,繁衍愛。
繁衍我對父親的思念,慢慢盛開。
高原柳
手中的長焦鏡頭,慢慢推向一棵高原柳,屏住呼吸和塔合曼鄉融入無聲的曠野。
粗壯樹根盤結在一起,挽起的樹廊悠遠、古老。
迎面而來的褐色白頭的牦牛,揮鞭的塔吉克族牧羊老人,都像是從時光隧道中迷了路,莽撞而來。
一個高原牧羊人的一生,在樹洞秘境中誕生,綿延。我們手中現代化的鏡頭,無法窺探他們被陽光炙烤的,火焰一樣熾烈的血液。
黝黑的高原紅面頰,像是一顆結在樹上千年的蘋果,在陽光下閃著清輝。好似語言星子,嘟嚕嘟嚕迸裂在空氣里。
高原柳包了甜甜蜜蜜的金黃槳液,矗立在高原的心上。
庫車老街
黝黑的瓦缸當街壘起。
上面鑲嵌“庫車老街”赤金的名字。
我打不開丟失的老街門鎖。我在記憶的口袋里翻出的是陳舊、破敗。
老街,變得妖嬈、濃郁,似乎沉浸在新的濃情蜜意里。
花帽五彩繽紛,鑲嵌金邊、銀邊、菊花、月亮。隨手捧起一個都是盛開的古麗巴哈爾。都塔爾修長、鋰亮,舒展身體等待彈奏它的琴師。
艾德萊斯彩虹 鋪陳在天空。
時間悄無聲息,剝離了我。
鵝黃色、翠綠色的門扉邊,我嘆息自己變成了陌生的中年婦女。
在絢麗的色彩中,我局促不安,遲疑、迷惑。我開始探尋,企圖窺見貧窮、蒼白、悠遠的時光。
它們生出忽明忽暗的翅膀,觸摸黑夜的爐火。
我尋找失落在歲月里的巴扎集市。那“嚼嚼嚼”的蹄聲,像我遺失多年的親人。
它們去了哪里?我的親人。
在人聲的喧囂中,趕著毛驢車的背影,定格在了沸揚的塵土中。再也找不到,那浩浩蕩蕩的時光,舉著清貧的笑聲。
庫車王妃
空曠的庭院里,石榴樹盛開,核桃樹結滿了果實。種樹的人安睡在黃土墻后的墓中。
她,靜坐在雕花門窗里。
我驚嘆,她那么年輕。
博物館遠去的車輪聲,幾個世紀的濃縮、影像、黑白照片,都像舊夢掛在墻壁上。
唯有她那么具體、真實,低頭一動不動,專心看手機;那一刻,她很美,像無聲的雕塑。
我寧愿她是靜止的一幅畫像。
然而她抬起了頭。
她穿戴普通,像一個農家婦女。
她的目光很溫和,略帶渴望。我沒有走上前和她合影,掃碼三十元,接受她的一次擁抱。
站在喧嘩的門口靜靜地觀看她,心里突然難受,我轉身離去。
她只是戴著一個世紀前“王妃”的遺留稱號,為景區服務展覽。或許,她要靠這個謀生。
嫁給父親一樣年老的庫車王時,她只有十六歲。現在,她的身體像一個被繼續收割的莊稼地。
庫爾德寧的月亮
庫爾德寧的月亮是清冷的,云彩遮蔽了光芒。
月亮在傍晚,在云里半遮半掩,羞羞答答。如果沒了云彩,它那么坦然地走出來,我就不會在大吉爾格朗河的岸邊仰望它。
更多的是想窺見它幕后的真容吧,如云變幻各種深淺,總是將它裹挾得含蓄而激動。
它永遠走不出來。
永遠都想照耀腳下的庫爾德寧大地。
有的時候,云獸把它掛在嘴邊吞吐,親吻,炫耀;有的時候,它支離破碎地幻化成紛亂的白蝶。
庫爾德寧的夜顯得更加漆黑了。
我就這樣被恣意的云彩鎖定,被悲傷的月亮感染,腳步無法挪開,仁立在格朗河岸邊更加孤獨、不眠。
喀納斯湖冬日
這曠世的寂靜。
屬于它,自我呈現的分布,流離。
冰湖勾勒意象之流。云杉、松林和天空、云朵,互置夢境。白色的羊群從天空跑下來、踢踢踏踏在湖面溜冰。
喀納斯湖淬煉寒冷,打磨一把隱世的藍鏡子,網住一攤酥油的藍凝脂,隨時燃起幽幽的藍火焰。
時光不染風塵。
時光忘記了時光。
寂靜和遠離,不聞世事,喀納斯湖捂住了冬日的心扉,從不對人訴說寒冷,只傾聽自已咚咚的心跳聲。
有人想讓它敞開藍色的心,脫去素凈的衣裳。
它置若罔聞 在寒冬里沉睡。
高臺民居畫風
他涂染天空的褐色。
他把生土建筑的房屋裝進顏料桶里,干涸而濃稠。他在朝日和夕陽里一次次攪拌、修補。
濃重色彩賦予高臺民居一幾百年的璀璨和榮光。
光芒之下,黃土高崖淬煉成一只巨大的土陶,承載母親吐曼河的凝望。
吐曼河的風吹干了一只土陶的眼淚。
他的眼神里具有大地的堅韌、溫婉。他闖入都塔爾音樂的魔域,撞見了無限的精靈。
他推開一扇一扇門:陳舊的、斑駁的、狹窄的、明朗的;打開或封閉,走進風煙迷霧,走進曲折迂回,走進季節更替。
在某一瞬間,落下金黃的頓筆,艾德萊斯就一瀉千里奔流。
奎先達坂敖包
天空飛卷的風把這個山口包圍了,是因為那塊藍色的石碑。誰能像一塊石碑那么堅硬,站在風中屹立不動。風不屈服,不停歇地吹,日日夜夜地吹。
我只是在山口站了一會兒,風就告訴我,我的一生輕如鴻毛。
在這里佇立,我真的不及一頭臥在山坡上的牛的尸體,它側臥在草地上,是那么的安靜。
生前它一定熱愛,駐足于這塊山坡,執著凌厲的風,七彩的陽光,還有紫色的妖冶花叢;或許它更愛傾聽白云之下,經幡圍繞敖包的歌聲。
為什么,時間可以穿過一個人的一生,把他停放在這里,靜靜地一躺,就是百年,也許千年,成為守護者、英雄?歌頌者為他立下的碑文,像風中的經語。
我不會在山口停留。我只看到死亡和孤獨都這么輕盈、縹緲…風穿透了我。
我翻越了坎坷的達坂路,生出了和石頭一樣的信心,笨拙地,虔誠地,奔赴遠處起伏的明亮雪山。
恰西云飛
那一刻,仿佛一道光芒撕裂,在吸附著我的靈魂,我就要進入那光里了,像是等了幾百年的光。
那一刻,乾坤倏然明亮,草原張開了眼睛,我的光平靜了下來,離我而去,我恍然從夢里醒來,又陷入了草原的寒冷、孤苦。
那一刻,草原在我的腳下,我默默地看著它,坐在高處觀察它,它是隔著我和塵世幾萬年的草原。
那一刻,我走過草原,云朵蘊含無窮無盡的變化,神秘的畫符人用利劍直抵天空,我被壓在云下,成為一道極簡的爻畫。
鹿角灣
這一次沒有忽略,真的闖進了它的心扉,在傍晚附加秘密和期待。
云彩壓了下來,在你進入之前,它已將藍色花朵趕到了草原上,密集地擁抱,用細細的鐵絲網鎖好。
因此,在暗夜到來之前,它在云彩華麗的加冕中,戴上了鹿角青郁的皇冠,站在山路的正中間,鄭重地迎接你。
我們如此幸運。鑄就一個獨特的、屬于我們的鹿角灣。
它多慷慨,奉上深邃的草原夜色,藍色的小花,草原的路標,一些隱藏的旱獺和兔孫。
它越來越低地貼近我們,覆蓋我們。我們還有什么遺憾呢!它在傍晚把一切給了我們。
沙雅秘境
端坐在一棵枯了的胡楊上。
在岸邊像弓一樣的月牙也枯萎了,它們止于水中,遠遠觀望,從天上到水中都是一樣的月光,沒有人打擾。
也是一樣的湖光,波瀾不驚,像長生不老藥吞噬蒼穹。
到灘涂去,到小湖泊去。
到原始的胡楊林里去。也有小螞蟻,小樹洞,湖水里有黑劍一樣的魚游弋。我們走進一些沼澤,迷了路,陷落在沒有頭緒的腳印中,走不出來,只聽到遠處的音樂聲。
幻境在林中。
隱藏的胡楊,如一個深秋躲起來的人,把春天的青澀體驗完以后,就在秘密的湖中梳洗枝條,粼粼波光是它脫落的皮膚,再也不見酷熱的心。
就這樣秘密地在林中,長生老去。
當弱小的人闖進來的時候,它還會醒來,也會驚醒夢中胡楊。
獨山子大峽谷 鱷魚嘴
裂開的恐懼,讓大地在亙古歲月中揭開真相——找到了一束暗影中的光。
我走入心動的、決然的尖峰嘴上,我漂泊在它冷漠的眼角;我站姿的渺小是它痛吻過的唇上的一株草。
尋找寄托過的力量,落上陰郁的愛情,成為別人眼里孤獨、奇特的“鱷魚嘴”。
一個精靈站在它的懷抱里,渴望它睜開眼晴流一滴憤怒的眼淚。
皎潔之夜,月光灑下神秘光暈,將它變回天地之初的完美合璧,沒有傷痕,只有廣闊、無垠、圓融的地球伴侶。
一道玻璃橋斬斷了時空。
無休止地仿制,阻隔,鱗岣的骨骼如籠中的困獸,找不到自由自在的風,吹拂曠野之魂。
沖乎爾
車轉過了一個峰口,于是看到了吉祥的紫霧繚繞,它是進入山里最早驚艷到我們的景象。我們為此走下車來,生出不盡的喜悅。
好似香爐升起的裊香煙。是誰在焚香?我們虔誠地站在紫氣東來的霧中祈禱。
“沖乎爾”是那么渺小、低微,沉落、淪陷在山下,或是用升起的一片霧嵐做美麗的遮障法,掩蓋它絕世的美貌。
肥壯的牛羊,奔跑的馬群,青澀的白樺樹林,潔白的蒙古包,斑斕的村莊,與世隔絕的沖乎爾鄉,就在一塊盆地中無限地衍生、隱秘地生長。
在山巔,虛無縹緲的我們可望而不可即地談論沖乎爾,說它無動于衷,對這個世界處之漠然。
而它只是被仙氣遮蔽的山坳凡塵。而它只是被神賜予了更多的愛;愛的霧靄,化也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