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體溫（三章）

還魂面

西安這邊的人，都愛吃面。

那一年，我初到西安，也是第一回，吃了一碗油潑面。極其簡單：寬面，上面一堆辣子面，澆半勺滾油，攪開就能吃了。這以后，油潑面成了我吃得最多的面食。

在西安，一對情侶的關系能有多好？去面館里看去，能看見女子在給男友剝蒜。

跟其他城市一樣，西安好吃的面，藏在深巷。似乎很難找，可是，想找的都找著了，里外都是人，吃面的聲音，打雷一樣。

西安所處的關中平原，遼闊，肥沃，養活了十三個王朝，養活了一茬又一茬人。麥收季節，大片大片的麥子被放倒，從地里拉回去，磨子上磨成了面粉。變成鍋盔，蒸饃，變成油潑面。種麥子的人，說麥子只說一個字：麥。這個發音，我聽著喜歡。

前些年，周邊的麥客，來關中割麥，是重要一站。主家大方，吃得結實，也附帶生出了諸多曲折的故事。我居住的北邊，高鐵站運行多年，從機場往返，也有了地鐵專線。透過車窗往遠處看，能看見一塊塊麥田。西安人出去一趟，無論時間長短，回來一定吃一碗油潑面。這面叫還魂面。

城中村

在西安找吃的，就去城中村，那里啥都有。

可是，如果把范圍再擴大，就會發現，所有的城市，都被農村包圍，被農田環繞。這個永遠變不了。城中村讓我著迷。我剛到西安時，居住的地點，就在城中村。村子還在，原來的玉米地，魚塘，水井，歪脖子柳，被一個個崛起的樓盤取代了。

外來者大量涌入，農民的院子，進出外地口音的年輕人，住房加蓋到三層四層，租給打工者。這些人早晨出去，晚上回來，身心俱疲，一餐一飲，更愿意就近解決。于是，在城中村的街巷，一家挨著一家，全是各種餐館，快餐店。有些就把鐵鍋支在門口，火焰呼呼的，咣當的聲音響動一陣，一盤一碗的，就盛出來了。

菜譜醒目又夸張，寫在大的門板上，立在門外頭，不留意看也看見了。有的是專門的面館，也密密實實寫滿，有幾十種面。都能做嗎？能。

北郊有個剛家寨，我不想做飯了，幾步就走過去了。棋盤一樣的村巷，頭一回進來的會迷路。我不會下棋，在剛家寨的楚河漢界，憑感覺也能走到馬二燒烤，走到小迷糊家常菜，走到巧媳婦手搟面。

熱鬧的景象，那種煙火氣彌漫，人流攢動，嘈雜，混亂，挺遺憾的，蠶吃桑葉那樣也隨之消失了。

老巷子

我在西安火車站南邊的一條巷子里行走，遇見騎著三輪車送蜂窩煤的，走一段路，停下吆喝幾聲。就有住在磚頭房子里的人出來，蜂窩煤卸下來，堆在墻根，路旁的爐子，坐著鋁壺燒水，燒的就是蜂窩煤。磚頭房子看上去老舊，二層的是加蓋的，二層上面，炮樓一樣還有一間，磚頭的顏色，就不一樣，不過看著不硌眼。有一扇窗子外面，晾曬了一排年輕人的衣服，樣式都是流行的。

這讓我有些恍然，一時無法確定，在城里使用這樣的燃料，算不算落后。可是，如果把時光倒退上幾十年，樹影投下來，麻雀喳喳叫，有人躺在躺椅上，一旁的小木凳上擱著茶壺，耳朵邊的收音機播放秦腔；有人蹲地上下棋，圍著看棋的人倒起了爭執；小孩子自顧自在玩尿泥，一個大人不時看過去一眼；老太太擇著韭菜，動作緩慢，細致，晚上吃餃子是一定的；一個潮濕的女子門口露出半個身子，斜著潑出去了一臉盆水，再出來里外一新，擰著腰一近一遠，那是看電影去了。

我這里講述的光景，到現在，在西安的一些巷子里，還是日日在上演。有的游客轉悠進來，產生時空交錯的恍惚，還以為來到了臨時搭建的片場，拿上手機就視頻直播也是有的。自然的，這是一條老巷子。

城市在快速發展中，交錯的老巷子被動遷，拆除，改造，已經很難尋覓。不過也沒有完全消失，如果想找，還是能找到，甚至會在無意中發現。說不清是被遺忘了，還是樣本一樣保留下來的。就在宏偉建筑的縫隙里，就在高檔小區的一側，安詳又自在，生活方式似乎和以前一樣，又加進來了新的內容。家里的電器，都是最時新的。老人的輪椅，按著按鈕，能升降，能自己走。

老巷子有老房子，長著老樹。老樹不是移栽的，是一直長在路邊，長在院子一角，從樹苗開始長，長成老樹，長不動了，依然年年發新枝，出翠綠的葉子。夏天的樹蔭，網眼漏出來的一樣，花花點點的，人在下面，臉上，身上，也花花點點的。老巷子里的老人，看上去和老樹，和老房子一樣老，就像從老照片里走出來的，就像能一直這樣老下去。正是這些老人在老巷子里生活著，老巷子的氣息，是安定的，久長的。也讓一座城市的記憶，有了厚度和長度，有了，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