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莊人的生死契約

巫山，曾經發生了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三十年前我曾去過巫山，登上了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神女峰，游玩了三峽工程蓄水前的小三峽，小三峽清澈見底的水中游著多姿多彩的小魚，五彩斑斕的三峽石隨處可見。

前幾年又聽說巫山的紅葉勝過加拿大的紅楓，巫山李子更享譽世界。

6月9日至11日，2025年重慶市第六屆人大代表第一期專題培訓班在巫山縣開班，學習代表法、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等。我因忙于工作前幾次錯過了，此次估計是收官培訓，我無可推脫踏上了行程。

培訓安排表上最后一天的現場教學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們要去的現場是巫山縣竹賢鄉下莊村。是去看看社會主義新農村吧？我心里這樣想著。

11日一天早，市人天代表們前往下莊村參觀，并聽取全國人天代表、時代楷模毛相林的講座。

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汽車艱難地爬行在鄉村公路上。天約顛簸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們來到了下莊村山頂。村里一個胖胖的小伙子當起了導游，“孤陋寡聞\"的我從這時開始認識下莊村。

下莊村四面絕壁，從坑沿到坑底垂直海拔1100米左右，因奇特的地理環境又被稱為“天坑村”。

沿著山頂往山下行進，導游小伙開 始講起下莊村村民鑿山開路的故事。

修路前的下莊村，村民要從坑底上到山頂，據說需要繞108個彎，沿著彎曲的山路往山上爬，路窄時人必須手腳并用、匍匐前進。若遇飛石砸下或腳踩虛了，也可能就此了結一生。

下莊人在絕壁上鑿路簡直是“異想天開”。然而，路真真切切展現在我們眼前，我驚嘆下莊人鋼鐵般的意志。

邊走，邊看，邊聽，我們來到下莊村 村委會。

參觀了修路陳列展，看到修路用的是最原始的鋼釬、鐵錘、背簍、繩索等工具，我簡直不敢相信1997年時農村還是這樣的落后。

通過現場教學，我大概知道了下莊村人鑿山開路的“六七八\"（犧牲了六個農民兄弟，用了七年時間，修了八公里路）。

用完午餐，我們來到巫山縣黨校教學室，聽毛相林作報告。

毛相林全程脫稿，滔滔不絕地講述修路的原委和個中辛酸…

下莊村本不富裕，但能解決溫飽，水稻每年兩季，還有苞谷、洋芋和紅苕。

毛相林說：在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下莊村沒有餓死一個人。有二十多個外村姑娘嫁入下莊，儼然一幅“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世外桃源畫卷。

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似乎吹不進絕壁陡巖的下莊村，村民們依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時任村黨支部書記的毛相林到鄉里開會，看有的干部開車來；偶爾到鄰村朋友家做客，朋友家冰箱、電視、電話等一應俱全…除驚愕外，毛相林陷人了深深的思考。

“要致富先修路。\"毛相林相信，只要能把路修通，一切都會改變。

于是，毛相林跟村“兩委”一班人商量，統一認識，然后召開全村社員大會。

村民們提出：修路錢從哪里來？安全如何保障？有人不同意咋辦？

在毛相林和村干部們的“軟磨硬泡”下，全體村民終于一致同意鑿山開路。

村民們立下鄉規民約，每家必須出人，男人不來，就女人上。他們吃在山上、睡在洞里，用最原始的方法向大自然宣戰，演繹了現實版“愚公移山”。

修路的艱辛一言難盡，大家有機會可去下莊村實地打探。

1959年出生的毛相林滔滔不絕，講了許多在宣傳資料上看不到的故事。

開始修路不到兩個月，修路村民就犧牲了兩人。第二個黃姓的犧牲者是毛相林寫信把他從外地叫回來的。

毛相林告訴他，再不回來修路，就永遠不要回下莊村。

黃姓村民回來后一頭扎進修路大軍。

他被掉落飛石擊中的前一天，還曾接受記者采訪，在鏡頭前高興地描述下莊村的美好未來。

毛相林和村民們把黃姓村民裹上被子，綁在木棍上，抬到黃家。

毛相林想：黃老伯是一個很“軸\"的人，黃姓村民又是自己寫信叫回來的，這下如何向黃老伯交代？

一行人抬著尸體到達黃家時，毛相林給黃老伯跪下乞求原諒。

誰知道，黃老伯將毛相林扶起來，對毛相林等人將兒子送“回家\"表示感謝！

毛相林說去給死者買棺材，黃老伯制止了，表示兒子生前給他準備了棺材，讓兒子先用……

毛相林獨自一人跑到山上，默默坐了幾個小時，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第二天，全村人在黃家給死者開追悼會。黃老伯說：兒子是為全村人修路而死的，大家必須將這條路修通，否則對不起死去的兒子！

是繼續修路，還是半途而廢？全體村民一致舉手，同意繼續修路。

人們常說“記者是無冕之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1997年下莊村鑿山修路，1999年萬州三峽都市報記者就開始報道修路事跡。陳列室的許多照片和影像資料足以佐證這一切。

幾千年來，中國農民中這樣頂天立地、驚天地泣鬼神的事跡比比皆是，但能留下來的鳳毛麟角。

從這個意義上講，下莊村的村民是幸運的。

或許是記者將記錄到的黃姓村民死亡過程和追悼會場景，通過特殊渠道反映到巫山縣委、縣政府。縣委書記和縣長來到修路現場時，村民們哭成一片，跪倒在地。被感動的縣委書記對毛相林說：應該下跪的是我們…縣委、縣政府將幫助你們修路、致富。

據說毛相林前段時間身體不太好， 做了一個手術，此次授課時常常咳嗽，激 動時數度哽咽落淚……

我下意識帶頭鼓掌，全場八九十個市人天代表一起發出熱烈的掌聲。大家想鼓勵他從悲傷中走出來，繼續精彩的演講。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毛相林仍沒有說話。

從毛相林的神情可以看出，他非常想調整自己。

過了好長時間，毛相林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十分遺憾，他沒有再講下去。

我著急地問，誰有救心丸？

一位代表拿出救心丸。

我又詢問代表中的著名醫學專家，這個救心丸是否可吃？

她說沒有問題。

毛相林吞下6顆救心丸，不一會兒神態好了許多，加人了我們的合影行列。

這次學習受益匪淺，終生難忘！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巫山情，情在神女，更在下莊！

（作者系重慶市人大代表、重慶合縱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

編輯 劉婷婷 美編 肖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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