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不再適合當“室友”：俄羅斯“異寵時代”結束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郊外一戶普通人家里，一頭重達350千克的棕熊斯捷潘已經和他們做了30年的室友。它與模特合影，為婚禮擺造型，在餐桌邊抓著勺子吃飯，還窩在沙發上像一條大狗一樣撒嬌。

斯捷潘與它的“人類監護人”斯韋特蘭娜一起喝茶的視頻，令這頭棕熊迅速成為社交媒體頂流。

這太“俄羅斯”了。

但如今，想像斯捷潘一樣，養只猛獸做“室友”的日子已接近尾聲。

5月13日，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簽署了最新版的“飼養寵物禁令”，明確禁止民眾在家中飼養120多種野生動物，包括熊、老虎、獅子、大象和大型蛇類。新規將于今年9月1日正式生效，持續實施至2031年9月1日。違規飼養上述動物的人，將面臨動物被沒收及其他嚴厲處罰，包括最高100萬盧布（約合9萬元人民幣）罰款或4年監禁。

對于那些在社交媒體炫耀大貓、狼、鱷魚甚至靈長類動物的俄羅斯人來說，信息已經非常明確，流量密碼失效了，異寵時代結束了。

俄羅斯“異寵”文化的興起

在俄羅斯廣袤的凍土苔原和針葉林中，遇到熊的概率，可能和遇見鄰居的概率差不了多少。熊在斯拉夫人的傳統文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歷來是俄羅斯的象征之一，代表著力量、野性。

想講述俄羅斯人把熊請進家門的故事，得把鏡頭切回20世紀90年代初的斯捷潘。這頭年幼時便失去母親、無法回歸野外的小熊，被潘捷連科夫婦收養。他們都是有影視背景的業余動物訓練師，把熊當孩子養，一起看電視，參與攝影，甚至登上俄羅斯脫口秀節目和本地廣告。“它就像我們的兒子。”斯韋特蘭娜曾說。

斯捷潘的走紅在俄羅斯引發了養熊熱潮。如果潘捷連科夫婦能把熊養成“沙發寶寶”，其他人為什么不行呢？

2010年前后，一批有閑有錢又渴望出風頭的俄羅斯人，開始把飼養奇異動物作為炫耀身份的手段。社交媒體上充斥著獅崽啃耐克鞋、婦人牽著老虎逛商場，猞猁躺在絲絨大床上，從莫斯科的公寓到車臣的豪宅……

其中最有名的案例之一是彼爾姆的一對夫婦，他們收養了一頭名叫梅西（沒錯，就是以那位足球運動員命名）的美洲獅，把它當作大型貓咪養在小公寓里。他們為梅西定制了一個攀爬架，天天帶它出去散步，在網上迅速吸粉無數，粉絲將它視為“能馴服野貓”的活證據，盡管梅西還不會踢球。

但這股熱潮很快變得極端。海灘上有塔吉斯坦人牽獅崽供游客拍照，車臣的婚禮上熊“出沒”作為賓客，西伯利亞村莊里有人養狼作寵物，甚至還有鱷魚在浴缸中遭遇不當圈養。這些案例不斷挑戰公眾底線，引發動物權益組織的強烈抗議。

“大人物”與“成功的象征”

在生態鏈中，熊、虎是頂級掠食者，把它們養在家里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近年來，有關“異寵”傷人、逃脫與被虐待的案例屢見不鮮。2016年，克拉斯諾達爾一家私人動物園因一頭獅子在生日派對上咬傷飼養員而被關閉。

2018年，一名41歲的俄羅斯獵人在家中被他飼養的棕熊襲擊并吃掉。警方到達現場時，這頭棕熊依舊對人抱有強烈的敵意。報道稱，這頭棕熊是死者在2014年撿來的野生棕熊幼崽。

這些現象另有原因。在城市里，野生動物往往遭受心理創傷，因為它們許多過早地與母親分離，也無法與同類正常社交。

此外，野生動物有特定的食物和環境需求，曾有一只被用于網紅拍攝、已經去爪的老虎就被發現營養不良，被關在莫斯科一間公寓的浴室中。

“這些動物不是寵物，它們是野生的，有著天生的本能和需求，不可能僅靠人類的愛心與圈養就被抹除。”俄羅斯動物福利倡導者、獸醫娜塔莉婭·庫德里亞紹娃表示。多年來，她一直呼吁加強管制。

長期以來，俄羅斯在此方面遠落后于國際標準。英國、德國等國早在幾十年前就禁止私人飼養危險野生動物，而俄羅斯一直處于法律灰色地帶，將野生動物視為“私人財產”。

俄羅斯“異寵熱”的興起也與特殊的時代背景密不可分。1991年后，這片大地一度陷入監管真空。經濟混亂，新富涌現，消費主義席卷而來，種種因素交織下，一種“什么都能買、什么都能養”的氛圍出現了。

在此背景下，私人馬戲團與路邊動物園蓬勃發展。一些產油區的大富豪，把收集猛獸當成“成功的象征”。

而社交媒體又添了一把火。從VKontakte（意為“保持聯系”，是俄羅斯及俄語區最大的社交平臺）、Instagram到TikTok，這些平臺讓異寵成為網絡爆款。抱獅、摟豹的人設大受歡迎。

執法力度微乎其微。地方當局缺乏資源，更不愿去招惹那些在豪宅養虎的“大人物”。

政策轉折點

國內事故頻發、國際批評加劇，俄羅斯終于開始正視這一問題。2019年，俄羅斯政府出臺了限制部分野生動物私人飼養的法律，但執行情況參差不齊。動物保護人士繼續施壓。于是，2025年5月的新禁令出臺。

新法規定，任何“對生命或健康可能構成危險”的動物均不得由私人在非專業環境中飼養。大中型肉食動物、有毒爬行動物和靈長類動物均在禁養名單之列。動物園、持證救護中心及科研機構則可依法豁免。

公眾反應不一。許多城市居民支持這項法律，認為是遲到的正義；動物保護團體稱其為“重要里程碑”。但對于鄉野的人們或富人而言，此舉被視為政府過度干預的又一表現。

該法的長遠成效仍有待觀察。執法至關重要，妥善安置沒收動物的設施也必不可少。若資源不足又貿然行動，動物可能會在人類的官僚程序中受苦。

此外，地下市場仍是隱患。在俄羅斯的塔吉斯坦等地，執法力度向來較弱，異寵交易可能繼續暗中進行。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俄羅斯已經劃出了明確的法律與道德界限。廚房里不再有老虎，婚禮的賓客名單里少了熊，沙發上也不會再躺著美洲獅。

不過禁令額外做出了人性化的規定，如果這些動物的飼養者是在此前通過合法途徑獲得的動物，就可以繼續飼養它們，直到其自然死亡。因此，斯捷潘可以繼續與潘捷連科夫婦一起生活，只要滿足嚴格的安全和動物福利檢查條件。

只是像斯捷潘這樣的“室友”，恐怕成了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