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高臺

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是我花錢買的第一本課外書，也是我至今讀過次數(shù)最多的文學作品。

20世紀90年代，我到縣城上高中。那時，學習環(huán)境還很艱苦。宿舍是舊教室改的，10張鐵架雙層床貼墻擺放，一個大房間能住20人。學校雖有食堂，但同學們都是省吃儉用，極少去食堂買飯。

那是青春懵懂的年紀，也是年少敏感的時期。物質(zhì)上的貧乏，讓我們時常暴露“山里娃”的窘迫。在這種情況下，《平凡的世界》這本書走進了我的生活。書的開篇就寫學生用餐的場景，寫孫少平穿著短了半截的褲子、沒有腳后跟的襪子吸引我一口氣讀了下去，雖然與自己的情況不完全相同，但每句話都直擊心靈，引發(fā)強烈共鳴。

事實上，《平凡的世界》早已在社會上很轟動，但我們當時并不了解。記不清最初是如何接觸到這本書的，或許是有人無意間從廣播中聽到了，之后不知是誰得到了第一本《平凡的世界》，然后在同學們之間瘋狂傳看。再后來，發(fā)展成幾乎人手一本三部合訂、小字體的平裝版本，大多數(shù)同學都是第一次花錢買課外書。

在那個不被允許、也沒有條件讀課外書的高中時期，我不知道反復讀過多少遍《平凡的世界》，每個情節(jié)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不少章節(jié)都能隨口復述。一個人學習累了的時候，隨手翻開《平凡的世界》讀幾頁，就像在和一位知心的師長談心對話，并得到其開導，不僅沒有浪費學習時間的自責感，內(nèi)心反倒更加平靜，能迅速讓自己從沮喪煩躁的情緒中走出來，更好地投入高考備戰(zhàn)中。

回到集體宿舍里，同學們時常會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拿著筷子，圍繞《平凡的世界》展開熱烈的討論。有人贊美孫家兄弟的拼搏精神，有人惋惜田家姐妹的情感命運，大家各抒己見，有共鳴，也有爭論，無論關(guān)注點或觀點是否一致，都能看得出，當時《平凡的世界》這本書對大家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仍能感受到高中那幾年的沉重壓力。同樣是十六七歲的小伙子，我卻因家庭經(jīng)濟困難，面臨繼續(xù)上高中還是打工就業(yè)的艱難選擇。我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在學校外面的灌溉渠上背書，抬頭看到麥田里勞作的人，禁不住想起母親周末帶病給我準備住校干糧的情景。天氣炎熱，她先圍著火爐一個一個地炕鍋盔，然后忙碌地分裝面粉、土豆、油等，從上午下地回來，一直忙到下午四五點我離家。

我突然陷入深深的苦悶，一時無法將心思收回到課本上，但轉(zhuǎn)念一想，只有從苦悶中跳出來，才不會辜負母親的期望。

這時，我想到了書中孫少平第一次到黃原東關(guān)大橋頭攬工時的情形，想著想著，不由大聲背誦起來：“他思量，過去戰(zhàn)爭年代，像他這樣的青年，多少人每天都面臨著死亡呢！而現(xiàn)在是和平年月，他充其量吃些苦罷了，總不會有死的威脅…你知道，幸福不僅僅是吃飽穿暖，而是勇敢地去戰(zhàn)勝困難”我想起哪段就背誦哪段，內(nèi)心漸漸平靜下來。《平凡的世界》給我莫大的鼓勵和希冀，陪伴我度過了緊張的高中生活。

轉(zhuǎn)眼二十多年過去，我一直留存著《平凡的世界》，損壞了、搬家時丟失了，或者借出去沒再還回來，我都會及時再買一套，先后換了四五個版本。我也時常會拿出《平凡的世界》，隨手翻開讀讀，多則十幾頁，少則一小段。有時，既使是打掃書柜時看到了，也要拿出來翻兩下再放回去，就像老朋友擦肩而過，無需多言，僅相視一瞬即心領神會，提醒我銘記初心，得意時不忘形，失意時不氣餒，永葆奮進之情、純凈之心。

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有句話，“既要腳踏實地于現(xiàn)實生活，又要不時跳出現(xiàn)實到理想的高臺上張望一眼”。每個人都有理想的高臺，值得我們從平凡中跳出，登高遠望。

（作者單位：許昌市自然資源和規(guī)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