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吹過

北京的夏天來得很快，樹木幾乎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變得蒼翠繁茂，太陽變得更加明媚，照在人脊背上，漸漸變得灼熱。傍晚六點，我坐在圖書館連廊的長椅上，咬著剛從食堂買來的煎餅，仰頭看著天空中的翠綠葉子發呆。一陣風吹過，葉子在我的眼前晃晃悠悠，小孩的叫嚷嬉鬧被風送過來，融在窸窸窣窣的枝葉搖擺聲中。我總覺得葉子搖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樹總沉默地站著，無論春夏秋冬，這是多么無聊，所以它們應該都盼著一陣風，這是舒展筋骨的大好機會。

在這一陣風里，它與周圍的同伴交換秘聞，伸出長而柔嫩的枝條，狀似不經意地撫過我胳膊撐著的深灰色欄桿，又遙遙指向遠方的夕陽。

我扭頭，順著碧綠窈窕的指引看過去。

太陽快落下了，橘黃色的光點夾在兩排槐樹之間，像是自然版的曼哈頓懸日。光點下面人來人往，光點的上面是繾綣的玫瑰色天空，緋紅附著在云上，又從容地隱進遠山。傍晚夏天里最好的時候，無數個夏天都在這一段時間中串聯起來，無數的樹、無盡的藍天，重重疊疊，形成同一張底片。

高中時我就愛盯著天空發呆，狹小格子一般的窗框里景物其實并沒有什么變化，只不過是云來云往，樹葉榮枯。我從題海中抬頭，濃淡不一的藍和綠在灰色樓層的重疊下顯得格外鮮活。和北京相比，家鄉的夏天并不算熱，家家戶戶都不用裝空調，實在熱得受不住，一個電扇也就足夠了。可每當我回想起高三的夏天，一股熱浪就撲面而來。典型的場景是某個發成績的中午，成績單和試卷從前傳到后，焦躁的情緒也就一點一點累積。每個人都用手指點著自己的名字，指甲在巨大的總表上畫出長長一條細線，最終在成績那里戛然而止，留下一個別扭的停頓和一個未知的未來。上課鈴響，下課鈴響，幾番叮叮咚咚里一天就過去了，于是倒計時牌又被翻過去了一頁，明天繼續這樣的生活。

我就在這樣的節奏里沉默地活著，盡力把自己藏在厚厚一堆練習冊后面，偶爾冒出腦袋看黑板上新布置的作業，大多數時間都是埋著頭在題海里憋氣猛游。實在透不過氣的時候，我就仰頭靠在椅背上，讓承擔了重壓的肩頸舒緩片刻，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想象頭頂出現一個由公式和單詞組成的“煙圈”。

剛開始是盯著白熾燈管，揣度它的壽命到底是怎么在一次又一次的滾燙中消磨殆盡，之后便慢慢看向窗外。天色漸漸暗了，盤山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開了遠光燈，一個一個亮點一閃而過。遠山填充了窗框的底部，瞇著眼能看見那個牙簽一樣的通信塔孤獨地站在山腰。它的面前是一層一層的高樓，咖啡的、磚紅的、米黃的，但都蒙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色，如同一堆沉默的盒子，以學區房的身份高傲自居，在晚上吞進一個個疲憊的高中生，又任由他們在自己的肚子里和一盞臺燈對坐到深夜。目光再收回一些，是緊閉著的校門，我久久地盯著它，心中產生一些不服氣的想法?！霸缤硪鋈?！”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著這句話，嘆口氣，翻開一本新的練習冊。

中午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是我難得的自由時間。往日里我會去食堂吃飯，然后繼續回教室寫看不到頭的作業。但或許是六月份的陽光太過明媚，也可能是“要出去”的渴望太過強烈，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我和我的好友一拍即合，展開了一場有預謀的“叛逃”。

我的高中是寄宿制學校，除了周末，平時都不能隨意進出，但這種制度也并非嚴密到無懈可擊的程度，聰明的高中生在自由的激勵下總可以想出辦法。我倆在早上的課間操時間密謀好了一切，決定中午買完三明治就溜出學校，去距離學校一墻之遙的街心花園野餐?，F在想來，這實在是一件并不怎么特別的事情，兩個人的勇氣和行動力加在一起，也只能支撐我們離開學校一百米，而且只不過是在非上課時間出去吃頓飯，這在我現在的生活中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墒钱敃r的我激動得像小學生春游，頻頻從我的書堆中抬頭看天，明明是艷陽高照，我卻總擔心一會兒會下雨。好容易挨到中午，我們兩個人心驚膽戰地混在走讀生里面出了校門。

慶幸的是，保安根本沒有注意到有兩個做賊心虛的女生，正懷抱著一堆零食鬼鬼祟祟地溜出校門。

毫不夸張，我在出門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自由。我倆撒著歡地沖向小公園，一路說著笑著。即使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一條空著的椅子，我們還是高高興興地坐在石頭上分享野餐。我清楚地記著前一天剛下了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氣息，丁香開得正好，我們就在淡紫和雪白交織的濃香中，看風把開敗的花朵吹進泥土里，心中毫無傷春悲秋之感，只剩下無比的暢快。學校圍墻里的白楊樹枝干筆直挺拔，樹葉兩面顏色不同，風掠過時葉片上下翻飛，晃出一大片明滅變化的閃光。我用力地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一吞一吐之間，想到濕潤的花香會在吐納中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就無比驕傲。

那天，我和朋友基本沒說什么話，我們心里都清楚，彼此的話語體系接的還是校內網，只要開口，不出幾句，一定談到作業和考試，索性就不說了。我們就坐在石頭上，安靜地啃各自的三明治，感受剛穿過白楊的風從頭發里經過，試圖體會一些樹的心情。

在風的眼里，我們和樹、花、鳥、小貓并沒有什么不同，我們都只是風途經的一站，風從這里匆匆掠過，就像指甲畫出的線經過排名，稍稍停頓，就毫不猶豫地奔向下一個遠方。

我對高中的記憶已經漸漸模糊，甚至再聽到“高考”這個詞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但那天中午簡陋的野餐始終在我心里閃閃發光。

從此之后，再遇到丁香和白楊我都會覺得分外親切，它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我的“叛逃”，算是幾位見證者。每個人都需要依賴一些閃亮的小事，以此鼓勵自己熱烈地生活。不只高中，可能整個生命旅程都是如此。

我在高中大部分的時間里都灰頭土臉，只有在這些碎片里，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處在青春之中。這些碎片的出現往往都需要一些特別的觸發點，例如一次臨時起意的野餐，又或者一場猛烈的暴雨。

我的家鄉很少下那么大的雨，雷聲將平靜的英語課撕開了一條裂縫，隨后的瓢潑大雨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也沒有人關心定語從句和狀語從句。下課后，窗臺邊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家說著“沒帶傘怎么辦”，語氣里卻是明顯的興奮和激動。這場雨下得振奮人心，不僅對空氣質量有益，還為高中生百無聊賴的生活提供了一些小小的變數。

不知道為什么，高中時大家的感受力總是如此敏銳，玉蘭盛放、桃花凋謝、夕陽輝煌、水坑明亮，這居然都可以成為一群人歡欣鼓舞的原因，這場大雨更是如此。趁著夏季暑熱，不少人脫了校服沖下樓去。霎時間，樓下的小廣場里就匯集起了一個怪異又有些瘋狂的隊伍，他們在雨里過著“潑水節”。里面當然也有我們班的，我和好朋友撐著下巴，趴在窗臺上看這場原始的慶雨大典，不時點評一下誰更像大祭司。

下一節課是班主任的課，上課鈴響了一陣，幾個人才帶著一身清新的水汽闖進教室。

全班看著他們為班級帶來的一場局部降水哄堂大笑，班主任也只是笑著囑咐他們不要感冒，接著讓我們在放學后把桌子清空，準備下周的考試。每個人的桌子上都已形成穩定的堡壘結構，因此，搬書對高三學生的工程量之大，絲毫不亞于將長城推倒重建。班級里頓時一片哀號，班主任并未理會，接著上節課講起了雅爾塔體系。

下課了，窗外的雨還在下著，絲毫沒有停的意思。一摞一摞的書被擺在樓道里，量化著高中生們究竟學了多少知識。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一座小小山丘，不同學科的練習冊雜亂地堆在一起，彩色的書脊露在外面，在地上隆起一片片七彩丹霞。高中生都喜歡在桌子上擺一些小玩偶陪自己學習，這時它們就成了各個書山的“山神”。學生們終于回家了，學校也漸歸寂靜，教學樓外風雨飄搖，教學樓里小玩偶們安靜地守護著書山題海，從窗戶里吹進來的清風趕走了燥熱，青春隨著水漬的縮小慢慢蒸發。

北京也下雨了，路邊的水坑映出一個顛倒的城市，我向其中望去，恍惚看見了那個坐在石頭旁邊啃三明治的自己，看見了那個推開窗戶呼吸空氣的自己，也看見了從書堆里疲憊抬頭的自己，我的生命被無盡的夏天連接了起來。

太陽漸漸落了下去，夕陽也斂去光芒，燈光代替日光承擔了照明的職責。夏天來得還不夠徹底，這時坐在連廊里已經有點冷了。

一陣風吹來，帶著丁香花的氣息。

實習編輯 顧智慧

責任編輯 王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