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包

唉！訛詐有了新套路，讓我給遇上了。

張醫生來電，問我父親近況，并問怎么好長時間沒見他去醫院了。父親生前在縣醫院看病，就喜歡找張醫生。

我說家父去世了。他噢了一聲，要求我去醫院一趟，說我父親有五百塊錢的賬沒有結清。

怎么可能？父親最后一次出院，是我親自去辦理的，絕對沒有欠款。難道說病人去世了，醫生還可以訛詐家屬？我對張醫生的一點兒好感瞬間蕩然無存，我不愿意再看到他那丑樣兒——個子矮矮的，身材胖墩墩的，一雙小眼睛倒賊亮賊亮的！

去年，我帶父親去縣醫院內科看病，是張醫生接診的。父親心臟有問題，雙腿浮腫，褲子裹在腿上，我使勁拽都拽不下來，父親十分痛苦。張醫生雖然胖，但行動還算利落，拿起剪刀就把父親的褲腳剪開了，總算把外面的褲子脫下來了。

父親節儉，看著被剪壞的褲子，問我到哪里可以把褲子縫起來。我說幫他買條新的。張醫生趕忙插話，大爺別買了，我胖得快，好多新褲子都穿不上了，可以帶給您。

我以為張醫生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下午上班，他真的拿著兩條新褲子，送到了病房。張醫生眨著小眼睛說，幫幫忙，放在家里純屬浪費。我和父親便不好拒絕了。父親試了一下，果然能穿。我有點兒感動，張醫生長得雖然粗糙，心卻很細。我還沒來得及上街買褲子，他比我這個做兒子的行動還快。

張醫生醫術應該尚可，父親住院一周，覺得身體好多了，就出院回老家了。這以后，父親似乎喜歡上住院了，每隔兩個月就主動去找張醫生看病。我不解其因，父親說，樹老常生蟲，人老常生病。張醫生則說，老年人就像小汽車，開得時間長了，常保養肯定要好一些，但終究回不到從前。

父親和張醫生關系融洽，父親想去住院就去住，想出院就可辦理出院。我發現父親有時是心臟病，有時是心病。心臟不好時，肯定是要住院治療的。在鄉下孤獨，想念兒女，父親就有了心病，他也去住院。

父親在縣城住院，兒女們探望也方便。我在縣城的高中擔任班主任，從早忙到晚，周末也不得閑，很少回老家看望父親。只要父親來縣城住院，我每天忙完手頭的事，都要去醫院侍奉其左右，陪他說說話。縣城里的姐姐也來忙前忙后。住在市區的大哥，一看到我發的朋友圈，便十萬火急地趕了過來……想念的人都到了，父親便要求出院，張醫生也不阻攔，叮囑父親回家后按時吃藥。

一年來，我們和張醫生都熟悉了，覺得他人還不錯。這次他說五百塊錢的賬沒結清，讓我很吃驚，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就不去醫院，他能把我怎么樣？

可是，張醫生在電話中懇求我去醫院，說他現在有病人，走不開。我鄙視他！竟然為了區區五百塊錢，低三下四地求我。

我決定去醫院一趟，看他耍什么花招。

來到醫院了解情況后，我驚掉了下巴，老實巴交的父親居然學會了“歪門邪道”——他首次住院時，竟然背著我，給張醫生送了五百塊錢的紅包。

張醫生說，令尊也許是感謝我，也許是花錢買個心安。有些病人總認為，醫生只有收了紅包，才肯盡力看病。不管怎樣，為了使令尊放心，他的紅包我只好暫時收下了，準備找合適的時機退給他。唉，生死無常，令尊身體后來還行呀，怎么就溘然長逝了？

這紅包我不能收回，父親肯定有自己的考慮。父親曾說，張醫生個子小，不會有那么長的褲子，不能讓他破費。我那時覺得父親歲數大了，喜歡念叨，沒往深處想。紅包是父親用于感謝，還是賄賂，我不得而知。

推讓再三，張醫生真的生氣了，說我在玷污醫生的名節。

我一下覺得自己丑陋起來，只好乖乖地收回紅包。我眼里的張醫生瞬間高大起來，身上的白大褂干干凈凈，白得圣潔。

張醫生輕松了許多。而我，內心異常沉重。天堂沒有賬號，紅包無法物歸原主。我對張醫生說，違背先父的意愿，大逆不道呀。

張醫生眨巴著聰慧的小眼睛，說，令尊一心向善，他和我聊過，多年前汶川大地震時，他捐過一些善款。

我醍醐灌頂！先父雖逝，但捐贈又續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