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迷

柳二少爺最大的愛好是看戲，他是票友，最愛看滬劇、唱滬劇。

滬劇是流行于上海的一種地方戲，是清代道光年間出現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風靡上海灘。因為滬劇以表演近現代生活為主，有不少卿卿我我、悲歡離合的劇情，特別受年輕人喜歡，柳二少爺就是其中的一個。

在柳二少爺看來，滬劇曲調優美動聽，那些愛情故事更是纏綿悱惻，看得人或喜或嗔，聽得人如醉如癡。

婁城雖然離上海不遠，可畢竟是小縣城，滬劇團一年也就來一兩次，滬劇不是想看就能看、想聽就能聽的。因此，只要滬劇團一到婁城，柳二少爺必然放下一切，前去捧場。滬劇團演十場，他看十場，滬劇團演半個月，他看半個月。

柳二少爺看戲，必坐第一排，那是劇場的老板專門給他留的最佳位置。演得好、唱得好，他就大聲叫好；演得有破綻、唱得跑調，他也會毫不客氣地喝倒彩。只要柳二少爺叫好或喝倒彩，就總有人附和，因為柳二少爺是大家公認的滬劇行家，有“婁城第一戲迷”之稱。

抗戰勝利后，神州大地迎來了戲劇藝術的“小陽春”。那年，申江滬劇團來到婁城，第一場演《孤島血淚》。

柳二少爺一看主演是翁柳絮，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他早早叫伙計送去了花籃，自己也早早落座，一邊喝茶，一邊靜等大戲開幕。

翁柳絮唱做俱佳，嗓音該高時高，該柔時柔，聲聲入耳；那身段，那動作—— 一投足、一舉手、一回眸，都演繹得恰到好處，演到悲情處時，惹得柳二少爺幾次掉淚。說起來，看戲掉眼淚，是在替戲中人擔憂，實在沒有必要，但柳二少爺認為值。

《孤島血淚》的大幕剛拉上，柳二少爺就急忙來到后臺，找到班主，先贊揚了幾句，接著說：“本人柳二少爺，婁城第一戲迷。本少爺今晚請劇團全體演員吃消夜，略盡地主之誼。”

班主一疊聲地說謝謝，但又說：“實在不好意思，今晚縣長大人的二姨太請了。要不，您一起？”

縣長大人的二姨太姓秦，也是個戲迷，柳二少爺認識。柳二少爺心知肚明，她是來捧男主角蘇一飛的。平心而論，蘇一飛也是個角兒，扮相英俊瀟灑，迷倒過許多姑娘、少婦。不過，在柳二少爺眼里，縣長大人的二姨太還算不上真正懂戲的，她能就劇本的好孬、演員演技的高下，說出個子丑寅卯嗎？算算算，不能與她為伍，還是明天吧，就與班主說定明晚消夜由他請。

好巧不巧，第二天柳二少爺感冒了，來勢還挺猛，該不是昨晚戲園子里人太多太雜，被傳染上的吧？這感冒好討嫌，吃不吃藥都得一星期。柳二少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起不來，他不想把感冒病毒再傳染給別人，就在家老老實實地窩了七天，可他的心天天在戲園子里。到了第七天晚上，他按捺不住，去了戲園子，一看，改演《大庵堂》了。

依然是翁柳絮與蘇一飛唱主角，兩人配合默契，演得活靈活現，絲絲入扣，臺下掌聲陣陣。

演出一結束，柳二少爺就匆匆跑到后臺找到班主，說：“今晚的消夜我請！”

班主有點兒不高興，說：“柳二少爺，你怎么說話不算數？那天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

柳二少爺連忙道歉，說明原委。可班主說：“今晚不行，明天劇團去鹿城，今晚縣長大人的二姨太為劇團餞行，已在三珍齋訂好了桌。”

這如何是好？

最后，在班主的協調、勸說下，柳二少爺不情不愿地去了三珍齋。

縣長大人的二姨太與柳二少爺有過一面之緣，知道他是個戲癡，就同意他一起消夜。

柳二少爺被請到了主桌，就坐在縣長大人的二姨太邊上。柳二少爺悄悄對縣長大人的二姨太說：“務必給個面子，今晚的消夜我付賬，不然我心里不安。”

縣長大人的二姨太是個不差錢的主，當然不肯，兩人就壓低了嗓音爭來爭去。

這一幕，飯店的服務員都看在了眼里，就是沒有聽見他倆在說什么。有好事者把這事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后來，說柳二少爺與縣長大人的二姨太學戲里，也想來個有情人終成眷屬。

柳二少爺百口莫辯，他告訴好友，他是沖著翁柳絮去的，朋友們是相信的，可街坊不相信，流言越傳越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