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面一角到心靈圖景

中圖分類號：J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20-0007-03

“靜物畫”是西方繪畫題材分類下的一類畫種，是以無生命物體為主要描繪對象的繪畫門類。它聚焦于日常物品，如花果、器皿、書籍、樂器或獵物等，這些“靜止之物”常被精心擺放于桌面或特定空間內。《辭海》中這樣解釋“靜物畫”：以靜止物體作為題材的繪畫。在歐洲古代繪畫中，靜物最初僅作為宗教畫和肖像畫的背景點綴，直至16世紀才成為獨立畫種。最早的靜物畫為威尼斯畫家巴爾巴利（Jacopode’Barbari，約1440—1516）1504年的作品。

靜物畫在16世紀后期逐漸發展成獨立畫種，尤其在17世紀荷蘭黃金時代達到高峰。它不僅是藝術家練習構圖、光影、質感和色彩的絕佳題材，也是通過象征手法記錄生活，或引發觀者對時間流逝、生命短暫的沉思，具有獨特的審美與哲學價值。

一、靜物畫的源起與轉化

早在羅馬時期，在被維蘇威火山熔巖埋葬的別墅中，便已發現一種與后世所謂的靜物畫極其類似的繪畫XENIA，它被視為“早期靜物畫”的雛形。在關于一幅早期的XENIA的記載中，畫面被描述為“葡萄葉子上的無花果累累欲滴；畫家把它們畫成開裂的樣子…宙斯在它們的旁邊還放了一根不是光溜溜的，而是結著果實的樹枝，其葉子的影子中還有些無花果一只麻雀正將喙埋在看似是甜蜜的無花果里。栗子撒得滿地都是…”這段生動的文字描述來自希臘學者菲洛斯特拉托斯的《畫記》（Imagines），雖原作已佚，但通過文字觀者已能在腦海中描繪出它的樣貌。作為西方靜物畫的開端，XENIA在靜物畫的歷史中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和社會內涵。

龐貝古城的XENIA壁畫為觀者展示了靜物畫獨立前的藝術形態。一方面，它再現了主人想要為賓客展現的富足景象，另一方面，它也承載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和藝術隱喻。這些靜止的物象不但實現了基本的再現功能，還體現出一種微妙的對于“意”的傳遞作用，成為龐貝人對生活贊譽和神諭啟示的載體。

早期靜物畫在西方并未受到足夠的重視，直至美術史發展后期，靜物畫才成為獨立門類，但其功能仍舊比較單一，基本為記錄和裝飾所用。靜物畫的內涵通常由畫面所描摹的客觀物象背后的隱喻所展現，即使是在其逐漸成為獨立畫種的初期，在“靜物”的出現以再現和記錄為主要功能的階段，也依然有藝術家將隱喻的“意”的密碼編輯在了那些看似普通且隨處可見的花葉、水果、器血之中。卡拉瓦喬（M.de.Caravaggio，1571—1610）的《水果籃》便是如此（如圖1所示），這幅作品看上去充滿現實主義意味，卻隱含著對生與死、豐盛與枯竭、擁有與逝去的思考。當觀者的自光從左至右移動，便會看到枝葉由翠綠鮮嫩到凋零枯萎的過程。卡拉瓦喬在這里還巧妙地布置了光影，似乎在暗示生命從黎明的初生到黑暗的落幕。有一種具有爭議的說法，認為這幅作品可以稱得上是第一幅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的獨幅靜物畫，這一論述尚未成定論，但美術史上普遍認為，這幅作品的出現為后來靜物畫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圖1卡拉瓦喬《水果籃》

隨著社會文化變遷與藝術觀念革新，西方靜物畫逐漸突破寫實桎梏，轉向以主觀情感與精神表達為核心的寫意境界。這一從“畫面一角”的客觀描繪到“心靈圖景”的主觀呈現的轉化過程，貫穿西方藝術史千年發展，反映出人類審美認知與藝術追求的演進。

二、從“寫實”到“寫意”

靜物畫是一類易于凸顯藝術家寫實功底的作品。它不像人物畫那樣執著于塑造和展現典型形象，也不像風景畫那樣致力于制造或還原理想的場景。它的題材較小，多通過對物體質感、光影的細致刻畫展現“寫實”的魅力，如壁畫中葡萄的透明表皮、開裂的無花果，皆能生動還原現實場景。這一階段的“寫實”不僅可以展現精湛的技藝，還承載宗教與社會功能，實現了世俗生活與神性崇拜的融合。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思潮與科學進步推動寫實技法達到新高度。解剖學與透視法的普及和運用為靜物畫結構精準度提供了科學支撐，上文中卡拉瓦喬的《水果籃》便是其中的典型例證。17世紀的荷蘭市民階層興起促進了靜物畫的繁榮，而繪畫技法的革新和成熟也為畫家更為細膩地表現靜物的質感提供了可能性，使寫實技法達到了極致。

隨著美術史發展，獨幅靜物畫的地位逐步提高，其背后的文化意義也漸漸得到了深化。英國美術理論學家布列遜在《注視被忽視的事物一靜物畫四論》中有這樣的描述：“我花相當多工夫以跨越這樣的感受，即西方的靜物畫是西方的視覺體質中某種深層異化的征候。如果一個人與這些奇怪的靜物畫相處久了，同時又思考其歷史性的發展，那么靜物畫所表達的諸種文化價值和觀念事實上也會逐漸顯現出來。I”從這段論述中不難看出，對于觀者而言，靜物畫的繪畫功能已經不再只是單純的記錄和裝飾，其背后深層的文化價值正被逐步揭示。

來到現代，不但靜物畫在美術史中的位置基本與人物畫、風景畫等畫種并駕齊驅，靜物畫家的自我表達意識也更強，他們不再滿足于客觀記錄，而是通過變形、重組、象征等手法，將主觀感受融入作品。19世紀中晚期，印象派打破了傳統寫實對形體與光影的苛求，轉而注重色彩表達，后印象派則強調主觀情感，追求形式美感與內在秩序。這些革新為靜物畫由寫實向寫意發展提供了可能。因其所描繪的主體是靜態呈現的、客觀的，也是易于隱藏含義和彰顯個性的，“靜物畫得以區劃出純審美性空間的潛能正是使其能在現代主義的發展中如此舉足輕重的因素之一”Ⅲ

比如塞尚（PaulCézanne）對于自己繪畫的解讀為“表現自然要用圓柱體、球體、椎體…，在感受自然時，對我們來說深度比平面更為重要”[2。他通過大量實踐使作品富有理性和概括性，并試圖在二維空間內完美呈現當時的新知（如光色研究的新突破、透視原理等）與古典名家（如他所推崇的普桑）作品中的和諧。靜物畫這一題材為塞尚提供了易于觀察、重組和反復嘗試的空間一—繪畫主體是靜置的、穩定的，甚至是便于歸納的，不像風景或人物那樣充滿變化和細節。在分析塞尚的靜物作品時，貢布里希指出：“塞尚選擇他的母題是研究他想解決的一些特殊問題”，并認為他“沉迷于色彩與造型的關系，像蘋果那樣具有鮮艷色彩的圓形實體就是探究這個問題的一個理想的母題”。而畫面中“畫得那么笨拙”的底座歪斜的水果盤，則是因為“他對做出平衡的設計很感興趣，這就是他要把水果盤向左延伸去填補空白的原因所在”。至于塞尚靜物畫中標志性的傾斜桌面，貢布里希解釋為“他想研究在相互關聯的情況下桌子上各個物體的形狀，所以他就把桌子向前傾斜，使它們都能被看到”。“這個例子大概能夠表明塞尚是怎樣成為‘現代藝術’之父的。他力求獲得深度感但不犧牲色彩的鮮艷性，力求獲得有秩序的布局但不犧牲深度感，在他這一切奮斗和探索之中，如果有必要的話，有一點他是準備犧牲的，亦即傳統的輪廓的‘正確性’。他并不是一心要歪曲自然；但是，如果能夠幫助他達到向往的效果，他是不太在乎某個局部細節是否變形的。[3”正是這種對藝術追求的執著，使塞尚的作品在反復觀看中愈發顯現出吸引力，呈現出一種追尋“真”與“美”的理性崇高。在此，塞尚不再拘泥于蘋果與盤子是否“看起來像真的”，而是進入了布列遜所謂“純審美性空間”即神似之“意”超越了形似之“像”，“靜物”由此完成了從物質客體向審美主體的轉變。

三、“寫意”的演進與藝術價值

圖2畢加索《掛在墻上的小提琴》

圖3勃拉克《小提琴和樂譜：PetitOiseau》

現代主義時期，靜物畫這一主題的意義在繪畫本體價值和抽象的藝術價值方面都得到了體現。比如在畢加索（PabloPicasso）和勃拉克（GeorgesBraque）兩位立體主義藝術家的作品中，將小提琴這一熟悉的物象打碎，再如拼圖般將其重組。他們利用靜物畫天然的特性，在二維平面上探索三維結構的表達，創作出優秀的靜物畫作品，更是成為美術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他們通過解構物體形態，以幾何碎片多角度呈現物體結構。這種立體的結構和形式，在某種程度上是對表現透視景深的視覺作品所帶來的壟斷的“反叛”，也拓展了現當代觀看方式和構成方式的寬度。而超現實主義畫家，如達利（SalvadorDal1），將夢境與現實進行融合，通過靜物表達潛意識的情感，使這一傳統題材超越現實束縛，獲得象征與超現實意味。來到當代，靜物畫突破了傳統媒介與形式，融入了裝置、行為、數字技術等元素。藝術家們通過日常物品組合探討了更廣泛的社會議題，使靜物化的觀念表達和社會價值得到顯著提升。

靜物畫從寫實到寫意的轉化，成為藝術史上一次安靜又具有特殊意義的突破。在傳統寫實階段，畫家以精準的筆觸和細膩的色彩，力求對客觀物象進行逼真再現，而那些對于金銀器皿、珍饈美饌的精細描繪最終被“寫意”的浪潮所超越，畫家開始擺脫對物象外在形態的束縛，以靜物為載體表現內心的情感和對審美的追求。

這一蛻變不僅重塑了藝術審美維度，更為后世創作提供了豐富的借鑒資源。無論是技法層面還是觀念層面，靜物畫從專注物質呈現到強調精神傳達的突破，都啟發著藝術家以更自由、更具個性的方式進行創作。

四、結束語

西方靜物畫從“寫實”到“寫意”的演變，是藝術技法、社會文化與藝術家精神追求共同作用的結果。它不僅映射著人類認知世界的方式轉變，更見證了藝術從服務宗教與世俗功能，到成為獨立精神載體的流變歷程，靜物畫以微小物象承載宏大命題，在方寸畫布間構建出了超越現實的精神場域。

回望西方靜物畫的發展歷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技法與風格的嬗變，更是人類審美意識的轉變。從寫實到寫意的轉化，不僅為繪畫語言注入了主觀表達的自由，更以其突破性的創新思維，為現代藝術的多元發展開辟了道路。在當代藝術語境下，靜物畫的創作邊界仍在不斷拓展，其承載的文化價值與精神內涵也在持續生長。從畫面一角的寫實描繪到心靈圖景的寫意表達，靜物畫的發展為我們展現了面向豐富且充滿生機的藝術面貌，在越來越多元的當代藝術環境中為我們提供了更多思考和創作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1]英]諾曼·布列遜.注視被忽視的事物：靜物畫四論[M]丁寧，譯.杭州：浙江攝影出版社，2000.

[2]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美術史系外國美術史教研室.外國美術簡史[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

[3]英]貢布里希.藝術的故事[M].范景中，譯.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2008.

（責任編輯：薛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