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多事（組詩）

青山可彈

光線如琴弦

樹是撥動的手指

還沒進山，接引的先是

一列石階。石砌成的，磨損者多

露出灰白的傷口，仿佛從你我的

身上擦傷。山林疼，只是不說話

用這樣的方式表達。聽說千年的寺廟

在深處的頂部，連山門都不曾

顯露，只是藏得很深，像你我

這樣入世久的人，要走很遠才能

看到其輪廓。路上，蟬聲僭越

把一切看到的東西，都做舊

包括，其中的你我

就快要到了。已經隱隱能聽見

誦經的聲音，看見裊裊的煙火

這是接近傍晚的時候

大慈悲寺的鐘聲敲了三響

撫過你我路上遇到的萬千樹梢，像在剃度

好天氣如是說

烏云來了。雨就不遠了

雨水停了，彩虹就出現了

我要等等。彩虹消失后

一定還會出現些什么東西

在咖啡館等雨過去，一個下午

就這么消失。烘焙后，烤熟的豆子的

香氣像謎語之于你在這里等待

許久的答案。古街上，臨河的

店鋪已經打開了遮雨棚。雨水透過它

只把自己的聲音，一粒粒，打了進來

我輕輕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和牛奶

我確信我的手，剛剛化解了兩條河的恩怨

漆黑之物

貓聲和琴聲，從某扇窗戶中傳出

二者有著窗戶一樣的

對稱的輕盈和自由

一根垂下的電線，試圖給這樣的

夜晚充電，使它明亮起來。而

年久失修，讓大多數的路燈，都成了

啞巴。下班的人用腳步聲，提醒著

另一個，和他相遇的人。畫面平靜

這樣的生活已經融入了時間

偶爾，有一道光，透過幕布

成為一柄，虛弱的匕首

懸在一個生銹的長椅上面

夜晚，路燈的光亮

只夠照亮一個人的腦袋

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要我怎么形容你們——

微弱的光提著的一盞盞，漆黑的燈籠

青杏

杏子掛在樹上——

綠色的牙齒壓著柔軟的舌頭

它垂下，試著向我們交出些什么

它靜得像長滿葉子的屋檐

矮處是天空，飛來的鳥

是一片片游弋的云朵，柔軟

有時候它們尖叫，逼出體內的

雨水和安靜。像這樣的季節

青澀而忍讓，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它的綠色的果子在樹上掛著

搖搖晃晃。它或許就要掉落下來

像一個比喻，就要來到我們的生活中間

春山多事

小路通幽。往深山，往禪房

薄薄的一條道，收攏起來

山體抖動。掉落的每一聲，都潺潺……

清早，我們在山中

撿菌子。低矮處的露水

打濕了手，打濕了一株植物

在夜里潛心地修行。它的

色澤暗淡，身形短小

具備了隱藏和拒絕溝通的

能力。你的手，有喚醒的

魔法。隨之而來的一朵花

開了。潔白的，小小一朵

好像是誰

去年就存下的一句話

今年才開

這個晌午，鳥鳴不停地

打開我耳朵上的窗戶。花香

催著我入睡。我的袋中空空

和菌子一起長眠

喜歡這樣的春天。喜歡，野色青青

喜歡，慢下來的時光（不被打擾）

喜歡，若干年前的某一天，我歪頭

看一只蝸牛，騎過窗戶的濕痕……

庭院

聞到花香。再遠一點

氣味就變淡。

是的。夜晚是園圃，花香才是柵欄

如果說，影子是具體事物的心臟

那我正躺在，梧桐樹的心臟中乘涼

現在是后半夜，這里的月亮明亮

把庭院中的樹木，照得出一個輪廓的

大概。我有一種，成為樹的葉子的

可能，我是它掉落下來的，其中的一片

我冰涼，并沒有翻動的欲望

模糊的黑暗如同面紗，覆蓋在我的

頭頂上，死亡在此時此刻，也是多余的

我一個人躺在，庭院的搖椅上

心上無事，專心看月光曬著它的蛙鳴

微小的回響

地很柔軟，有彈性

我們走過，像一群移動的石頭

狹小的路只容許一個人，小心地

通過。一旁是懸崖，另一旁是

緊貼的山體。有很多的樹，已經

裸露出根部，像盤根錯節的神話

正在用，細長的須尋找言語，猶如

吸收水分一樣，正在把自己松軟、膨脹

然后把一方空間收縮、減小

這和你被遮擋后，收回的目光是一樣的

作用——它們在排擠可以收縮的東西

已經走到一個沙石覆蓋的山坡

不時有小型石子墜落

它們路過我，并撞擊我眼前的路面

我不確定是否有一個

預謀已久的回聲，在這里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