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禮物出現時,“光頭大叔”講了一個笑話。
禮物在蒸籠里滋滋地冒著熱氣,我想那肯定是一份非常特殊的禮物。
因為焦慮癥,半個月前我來到大山里的農家樂。“光頭大叔”是農家樂廚師,瘦得像一塊太湖石,禿頂,數得清的幾根頭發稀稀拉拉的,聊勝于無的樣子,我就叫他“光頭大叔”。開始時老板娘有點不開心,瞪了我一眼。他自己卻笑著往腦門上啪啪打了兩下,說:“光頭有什么不好?光頭不要剃頭,省下剃頭錢就算是老板娘給我漲薪了。”
光頭大叔是一個快樂哥,這些天給了我無窮無盡的快樂。
每天早上,我拿著畫夾去寫生,光頭大叔都要做一頓豐盛的早餐,我的餐桌上總比其他客人多兩只雞蛋,或者多一盤新炒的溪魚干。臨出門,他把中午的干糧裝進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下午我早早就回來了。聽到聲音,光頭大叔從廚房里走出來,雙手粘著魚鱗,看我帶回來的寫生畫。“這不是村口的老樟樹嗎……”“那是三叔公的老屋……”他滿臉興奮,一迭聲地說。“那是東村的荷花塘。”他指著一幅畫說,“這張畫畫得最好,嘖嘖嘖。”光頭大叔還挺有眼光,那幅“荷塘春色”確實是我這幾天畫得最滿意的作品。
老板娘在一旁慫恿:“看起來你真是跟畫畫有緣,你就拜師學畫吧。”
光頭大叔的目光從畫面轉到我臉上,目光灼灼,好像我的臉變成了一幅畫。
美院畢業之后,我開辦了一家培訓機構,教小孩子畫畫,學生不多也不少,賺的錢剛夠養活自己。“我招學生是要收費的,”我說,“但你光頭大叔么,可以免費。”
光頭大叔樂呵呵回到廚房。晚飯時,他特意給我加了兩個菜:半只土雞,一盤河蝦。
光頭大叔開始學畫了。白天空閑時,他把我的寫生畫搬到大餐廳里,認真地臨摹。我教他一點技法,做一些指點,因為畫的都是村里村外的景物,是他所熟悉的,依樣畫葫蘆,倒也畫得像模像樣的。
我們的交流日漸多起來。說是交流,大多是聽他講,他講笑話,講鄉村的民間傳說。他似乎有講故事的天賦,能把平常的事說得惟妙惟肖,讓我開懷大笑,忘卻了許多煩惱。他千方百計地接近我,源源不斷地送給我快樂。有些時候,我覺得他是故意在找笑料,哄我開心讓我笑。我覺得自己正被一種近似于親情的氣息包裹起來。
我的焦慮癥狀在不知不覺中,日漸消減下去。我決定返城了。
臨別之際,光頭大叔準備了一個禮物,要送給我。然后,他指著我的額頭說:“你那么年輕,眉頭上就寫川字啦,這可不好。”
光頭大叔說:“我真想送你一支畫筆,可這筆沒地方買……”
“哦,”我好奇起來,“那是什么筆呀?”
“你拿這支筆往自己眉上一畫,眉頭上的川字就沒有了。你的病就好了,就變成一個快樂的姑娘了。”光頭大叔說完,拍著光頭呵呵笑了起來。
我笑著說:“光頭大叔,你太逗了。”
邊上的老板娘聽了,也哈哈笑起來。
“那樣的筆買不到,但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現在,我們就來看看那份禮物吧。”光頭大叔說完,走到灶臺前,一把掀開了蒸籠。
一縷熱氣從蒸籠里噴涌出來,熱氣散盡,我看到了一幅神奇無比的畫面。
白色蒸籠布上排著八只大蝦。八只蝦呈現出各種姿勢,形象可愛,栩栩如生。仔細看時,發現原來被一枚枚小針釘在蒸籠布上,上首還用細細的土豆絲拼出一行小字:齊白石蝦趣圖。
我看看蒸籠里的“蝦趣圖”,又瞅瞅光頭大叔的臉,瞅瞅老板娘,一時說不出話來。
“它們在蒸籠上是畫,吃到肚子里就是蝦。現在你把它吃掉,以后一定能成為一個大畫家……”光頭大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吃了這些蝦,我就成為齊白石了……”我一邊笑一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只大蝦。
光頭大叔像一位慈祥的父親,滿臉堆著笑,看我吃蝦,一邊喃喃說道:“吃,趁熱吃。”
離開農家樂之后,我與光頭大叔和老板娘都保持著微信聯系。半年之后的某一天清晨,老板娘突然發來微信,說光頭大叔夜里從山崖上摔下來,被人發現時,已經咽了氣。
“深更半夜的,光頭大叔去山崖上干什么?”我問。
老板娘在微信里說:“他有一個女兒,也是畫畫的,寫生時不小心從山崖上失足掉了下來。她的墳就在山崖上……”
我呆呆地看著手機的屏幕,不知如何答復。
一會,老板娘發過來一段文字:“你知道他為什么掉頭發嗎?化療的。女兒去世不久,他得了肝癌。”
“他是一個好父親……”我在手機上寫道,然后刪掉,接著寫道,“他太愛他女兒了……”想了想,又刪掉了。
最后,我給老板娘發了一句話:“我……不該叫他光頭大叔啊。”
(原載《小說月刊》,入選2023屆全國高考語文復習·小說專題訓練題庫、江蘇省多地高中語文試卷等。)
前 夫
“呼啦啦一片地響,你的黑眼睛變成藍色,變成一片秧田……你用黑色的眼睛瞅我,藍眼睛面對那邊的黑暗……”
阿奇嫂的哭訴聲,在空曠的秋夜里飄蕩。八月的鄉村,一絲微風,幾片落葉。女人們的抽泣聲仿佛男人們劣質煙的煙霧,散去了,又聚攏來。
阿奇嫂是一個哭靈師,東鄉柳堡人,四十出頭,長得瘦削,嗓門卻亮堂,姑娘時喜歡唱幾句越劇,后來嫁了人,又改嫁了。后面的男人叫阿奇,夫妻倆開了一個送葬哭靈的公司,叫“送送你”。公司除了夫妻倆,還有兩個員工,一個敲鑼,一個吹嗩吶,吹嗩吶的兼放音響,敲鑼的兼打雜。阿奇開一輛面包車,公司的一應家什全裝在了車上。到了現場,阿奇就是總指揮,阿奇嫂只管一個字:“哭”。
頭天晌午,一輛小車來到柳堡,車上下來婆媳兩人,請公司“送”一個男人。婆婆談妥了價,兒媳掏出手機掃碼付定金時,手一抖,手機摔在地上,撿起一看,屏幕碎了。兒媳愣了愣,捂住臉,哇一聲哭起來,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沿著兩頰往下淌。兒媳三十多歲,長得俊俏,傷心的模樣讓人心疼。阿奇嫂問她名字。
“潘小娥……”漂亮兒媳嚶嚶道。
“你男人……得的什么病?”阿奇嫂真不想問這個問題,但不問不行,她要為每一位亡者送上屬于他們自己的靈曲,而不是千篇一律,就好像每個人都應該穿上他自己最貼身的衣裳一樣。阿奇嫂讀高中時讀過很多文學作品,作文寫得好,現在就像一個行吟詩人,現編現唱,走遍十里八鄉。這也是“送送你”公司受人歡迎的最主要原因。
漂亮兒媳慢慢松開手掌,滿臉淚痕,泣道:“打稻機漏電,他碰到了電線……”
夏收時節,收割機脫粒機都泡在水稻田里,電死人的事時有發生,但這幾年土地轉移、農田大戶承包,這種事已經很少發生了……可事情還是發生了。
婆媳倆辦完事,開車走了。阿奇嫂目送著車子開出柳堡,轉個彎不見了,才扭過頭來說:“阿奇,這個單,優惠。”
阿奇的目光碰到了妻子的目光,說:“噢。”
……夜色漸濃,阿奇嫂的哭訴聲時高時低,像門外的秋風,一會兒闖入靈堂,一會兒又退了出去。阿奇遞過來一杯泡了菊花的半涼的茶,她接過茶杯,沒喝,隨手放到靈桌上。
哭訴聲持續不息。
“呼啦啦一片地響,你的身體化成千萬道光芒,刺傷了我的眼,刺傷了自己的眼……你來到那一邊,看到一片黑暗,星星沒有在夜空閃光,月亮也沒彎成一枚魚鉤……”
眼淚在阿奇嫂眼眶里打轉,終于滴落下來,她扭過臉,抹了一把。不一會兒,又有眼淚滾落下來,她不再管,任它在瘦削的臉頰上流。
“你的身子化成千萬道光芒,黑眼睛變成藍色,你看不見我了嗎?我是你的妻子潘小娥,是你的白發老父母黃發小兒子……”
阿奇嫂的聲音輕了下去。她的雙手摟住自己的胳膊,又垂下來,撕扯著衣服,仿佛一道火焰在她身子里燃燒起來,要穿透她的胸膛,要從她喉嚨里躥出來。
阿奇嫂的嗓音變得嘶啞了,縹緲起來,像秋風中的樹葉,微微顫抖著。
靈堂里人挨著人,一些人坐著,一些人蹲在地上,或者倚墻而立。一直嚶嚶而泣的潘小娥,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像風一樣掠過靈堂,像水一樣淹沒了人們。所有的女人都開始回應,她們熱淚滿面,放喉大哭,哭聲一個比一個響亮。
男人們不停地抽著煙,時而發出幾聲短促的感慨嘆息。
“早聽說送送你公司哭靈哭得好,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那個阿奇嫂,就像她自己碰了電線一樣……”
“這是動了真情了……”
阿奇又拿起那只茶杯,遞給阿奇嫂。阿奇嫂接過來,半涼的菊花茶水在杯子里晃蕩了一下,又放回到靈桌上,她還是沒有喝。
潘小娥的婆婆走過來,拿起那只茶杯,再放下。茶杯底下就多了一只厚厚的紅包。
有人開始焚燒冥錢。
“我把眼淚和錢燒在一起,送給你。等到你的眼睛重新睜開,無常就會變成神仙,藍色變回黑色,星星閃耀,彎月如鉤,你看見我了嗎?我是你的妻子潘小娥……”
哭訴聲嘶啞,縹緲,在劣質香煙的煙霧里戰栗著。
靈堂里突然起了騷動,有人驚叫起來:“小娥昏過去了,小娥昏過去了……”
嗩吶手適時地放起了音響,是一曲《心經》。在曼妙的吟唱聲中,潘小娥緩緩醒過來,哭靈儀式也在循環播放的《心經》樂音中結束了。
在返回東鄉柳堡的路上,阿奇嫂再一次從丈夫手中接過茶杯,菊花茶已經涼透了,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茶杯下面的紅包,我沒有拿……”阿奇輕聲說。
阿奇嫂瞅了丈夫一眼,說:“我看到了……”
阿奇又說:“打到我手機里的款子,我也沒收,一天后會自動退回去的……”
這一次,阿奇嫂沒有吱聲,她的目光注視著車前方。夜色深沉,車燈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跳躍,一對野兔從路邊的草叢里跳出來,在路當中愣怔著,眼睛在車燈下發出藍幽幽的光芒……
那一年夏收,阿奇的鄰居在水稻田里碰了電線,阿奇看到了藍色的目光,看到了渾身著火一般的戰栗。后來,他娶了這位鄰居男人的女人……
阿奇熄了車燈,把鄉道讓給野兔。
“送送你”公司員工們坐在黑黝黝的面包車里,誰都沒有吱聲。秋風撫摸著夜樹,彎月像一只魚鉤吊在半空里。
突然,面包車里響起嘹亮的嗩吶聲。
(原載《小說月刊》,入選山東省名校考試聯盟2023—2024學年高一語文試卷、四川省樂山市2023—2024學年高二語文試卷等。)
門
因為趕著處理一個文件,這天一大早,我就來到了單位。
干完手頭的活,還沒到上班時間,單位里靜悄悄的。
我把文件打印了一份,騎上車去外面吃早飯,然后把文件送到另外一家單位。
辦完事回來,已經過了上班打卡的時間,單位里熱熱鬧鬧的,同事們都在辦公室里忙碌著。
我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發現辦公室的門被關上了。記得剛才離開的時候,我特意沒有關門,有意想讓初秋清爽的晨風吹一吹,讓辦公室里充滿新鮮空氣。可是現在,辦公室的門卻緊閉著。
我在辦公室門前駐足四望,來單位里辦事的人很多,人來人往的。我遲疑了一下,推開了門。
我重新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到辦公桌前,喝了一口。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也許剛才離開時確實關了門。否則,誰會無緣無故地把我的門關上呢?
正胡亂地想著,隔壁財務處老李走了進來。老李手上拿著一疊財務報表,往我面前一放,說:“昨天下班你忘記關辦公室門了吧?我給你關上了……”
我“哦”了一聲,正想開口解釋,老李笑著說:“你知道我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單位的,等我把單位里的開水燒好了,大家才陸陸續續來上班呢。今天一到單位,見你辦公室的門大開著,等我燒好了開水,門還開著。我們這個單位來辦事的人多,人來人往的,我就把門關上了。”
晨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那些報表窸窸窣窣響,有幾張紙落到了地上,老李彎腰撿起來,然后沖我笑了笑,走了出去。
我對著老李的背影,遲遲疑疑地說:“老李,謝謝你!”
老李頭也沒回,說:“哈,同事之間這有什么好謝的……”
我到底還是沒有向老李做出解釋,要說這個道謝,其實也有點莫名其妙的。可不管怎么說,那種同事之誼終究還是讓人心里感到暖暖的。
老孫是第二個來告訴我關門的人。
老孫戴一副高度近視眼鏡,急匆匆地從辦公室門口走過,然后又退回來,伸長脖子,扭過臉來看著我,說:“你來上班啦,昨天下班忘記關辦公室門了吧?”不等我回答,又急聲說:“我路過你門口幾次,都沒見著你,就幫你把門帶上了,嘿嘿……”老孫說完,沖我揮揮手,身影一閃,走了。
老孫的話讓我不淡定了,這算哪門子的事呀,他們不知道我一大早趕來辦公室加班,不知道我加完班外出吃早餐送文件,不知道我是故意開門透透新鮮空氣也就算了,他們幫我帶上門給了我溫暖讓我心存感激,這也是事實。但是,一扇門怎么會有兩個人來關呢,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正在發愣,橐橐橐橐,一陣高跟皮鞋敲打瓷磚地面的聲音,自遠而近,來到門前。聽這皮鞋聲,我就知道那是單位的美女秘書小潘。“喲喲喲,你工作真是認真呀,昨天都忘記關門了吧?”小潘倚在辦公室門框上,笑瞇瞇地說,她的嗓音和人一樣漂亮。
我望著小潘漂亮的臉蛋,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脫口問道:“……不會是你幫我關的門吧?”小潘咧嘴咯咯一笑,道:“那還不是舉手之勞嘛,小事一樁,咯咯咯咯……”
小潘說完,笑著走了。咯咯的笑聲由近而遠,最后消失在走廊的轉彎處。
整整一個上午,我的心里都迷迷瞪瞪的。
我在想,老李老孫小潘三人當中,肯定有兩個人是說了謊的,一扇門只能有一個去關,不可能三個人去關同一扇門,這是一道再清晰不過的算術題,一年級的小學生都能算得出來的。
但是,他們就這樣說了。而且,看起來似乎他們誰都有可能會順手把我辦公室的門帶上,換成我,也會這樣做。這既是同事之誼,又是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畢竟只有一扇門,卻先后有三個人來告訴我關了門,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三個人當時誰都想關門,然后選了一個代表來執行,所以一個人關門,也就代表了三個人的心意。但這個猜想經不起推敲,太牽強了……
我一邊干著手頭上的活,一邊翻來覆去地猜測分析,一直到吃中飯的時候,心里也沒一個清晰的想法。
我迷迷瞪瞪地來到單位食堂,打了一份飯菜,剛吃兩口,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說你呀,下班也不關門,你知道是誰幫你關的門嗎?”
我抬起頭,驚詫地望著一張笑意盈盈的女人的臉,那是單位的工會主席,一位善良的老大姐。她把盤子往我對面一放,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慢慢嚼著,沒再往下說,但聽她口氣,好像這扇門,是她關的。
(原載《小說月刊》,入選2023年云南省昆明市西山區中考試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