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隨筆（四）

莫泊桑的短篇杰作

自十九世紀以來，歐洲有兩個以短篇小說馳名的作家，一個是契訶夫，一個是莫泊桑。有人認為在短篇小說的藝術(shù)成就上，契訶夫比莫泊桑更大。但是由于契訶夫的風格比較冷靜樸實，沒有莫泊桑那么輕松活潑，因此愛讀莫泊桑短篇作品的人，比讀契訶夫作品的人更多。尤其因為莫泊桑到底是法國人，他的作品以男女愛情關(guān)系為題材的居多，這就更容易吸引一般讀者的趣味了。其實，他們兩人在短篇小說上的成就，可說各有千秋，是不容易輕易下論斷的。

莫泊桑生于一八五〇年，出身于一個破落的貴族家庭。父親平庸無能，母親倒是一個才女，這才造就了莫泊桑未來的文學(xué)前途。因為母親是與福樓拜相識的，看出了自己兒子對于文藝寫作的愛好，便有意叫他投身到福樓拜的門下，拜他為師，這位自然主義文學(xué)大師，當時已經(jīng)因《波瓦荔夫人》這部小說而馳名一時，他也看出莫泊桑這青年對文藝寫作很有真摯的熱情，便接納了這托付，答應(yīng)在文藝寫作上悉心予以指導(dǎo)。就這樣，差不多有七年的時間，每逢到了星期日，莫泊桑便帶了他新寫的作品原稿，登門拜訪他的老師，當面領(lǐng)受他的指導(dǎo)，站在一旁眼看福樓拜用藍鉛筆在他的原稿上修改，然后再在口頭上給以指點，直到夜晚才告辭而去。

這位自然主義大師，可說將他的衣缽傳給了他的這個弟子。他給莫泊桑的寫作箴言是：“觀察，然后再觀察，再觀察！”

福樓拜告訴莫泊桑說，在文學(xué)描寫上，對于每一件東西，只有一個最恰當?shù)男稳菰~。如何找到這個恰到好處的形容詞，乃是作家的責任，同時也是成為好作家的必需條件。

他又說：這里有三十匹馬，你如果要想描寫其中的一匹，你一定要描寫得使別人一望就認得出是它，并且知道它與其他二十九匹馬不同之處何在。

秉承了這樣的指導(dǎo)，莫泊桑在寫作上養(yǎng)成了特別敏銳的觀察力。他起初寫詩，寫劇本，后來也寫長篇小說，但是最成功的是他的短篇小說。

在他的短篇之中，最為人稱贊的是《羊脂球》和《項鏈》這兩篇小說，不僅是莫泊桑的杰作，同時也可說是世界短篇小說之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杰作。

《羊脂球》寫于普法戰(zhàn)爭之際，莫泊桑在這篇短篇中，不僅發(fā)揚了他的愛國思想，還無情地嘲弄了當時法國上流社會紳士淑女的虛偽和愚蠢。

所謂“羊脂球”，乃是當時法國一個私娼的綽號。因為她生得豐腴肥胖，所以別人稱她為“羊脂球”。故事開始時，一群男女乘了長途馬車往巴黎某地去。這些乘客多是所謂上流社會人士，但是羊脂球恰巧也是乘客之一。那些自命高尚的男女乘客一旦打聽出羊脂球的身份后，都坐得遠遠的離開了她，不屑與她說話?？墒窃谶@次旅途中，除了羊脂球以外，誰也不曾攜帶食物。因此當大家餓得正慌的時候，羊脂球拿出自己攜帶的食物來請客，大家都忘記了紳士淑女的身份，紛紛搶著吃，不再嫌她的東西“污穢”了。

當時正是普法戰(zhàn)爭時期，馬車抵達夜晚的停宿站時，不料那地方已經(jīng)被普魯士軍隊占領(lǐng)。普魯士軍官下令將這一批法國男女乘客全體扣留。后來軍官發(fā)現(xiàn)了羊脂球，便提出條件，說是如果羊脂球肯伴宿一夜，第二天便可以將大家無條件釋放。

羊脂球當然不肯，因為這時普魯士人正是法國的敵人?？墒悄切┘澥渴缗疄榱俗运狡鹨?，這時竟異口同聲地用種種理由勸她接納這條件，甚至埋怨她如果拒絕了軍官的要求，連累大家被拘，問她于心何忍。有些太太們更是聲淚俱下地懇求她。羊脂球在這情勢之下，只好答應(yīng)了軍官的要求。

第二天，普魯士軍官果然如約釋放了大家?？墒?，當羊脂球走上車來時，那些紳士淑女對這個為了他們大家的利益而毅然自己犧牲色相的同伴，竟又傲然不加理睬了。羊脂球冷落地坐在一個角落，思前想后，忍不住傷心地掉下淚來。可是那些太太還在竊竊私議，說羊脂球因為自慚形穢而流淚了。

莫泊桑就這么毫不留情地諷刺了當時法國上流社會男女的自私和愚昧。

在他的另一篇杰作《項鏈》里，莫泊桑則除了諷刺薪水階級婦女愛虛榮以外，還對她們善良誠實的本性予以贊揚和同情。故事是說一個愛虛榮打扮的小家庭主婦，為了要參加一個宴會，想撐門面，便向一位女朋友借了一副鉆石項鏈。不料宴會完畢回來，竟將這副項鏈遺失了。夫婦兩人不敢使物主知道，決定設(shè)法買回一副賠給她，一共花了三萬六千法郎。他們當然沒有這些錢，除了拿出積蓄變賣所有之外，又向親戚朋友借貸，總算將這事彌縫過去了。后來夫婦兩人為了清償這筆巨大的債務(wù)，省吃儉用，一共挨了十年辛苦的生活，才將為了購買那副項鏈所負的債務(wù)還清。直到還清之后，他們才敢將當年遺失項鏈又暗中另買一副賠還的真相，告訴那位物主?？墒悄俏晃镏髀犃酥蠡卮鹚麄兊脑捑故牵?/p>

我的天啦，你們?yōu)槭裁床辉琰c說呢？我當年借給你們的那副項鏈根本是假鉆石的，至多只值五百法郎！

莫泊桑的這篇小說，使得許多人讀了不禁要同聲一嘆，可憐那個愛虛榮的主婦太誠實了。

當然，除了這兩篇以外，莫泊桑還寫過許多極好的短篇小說。但是僅是這兩篇，已經(jīng)足夠使他不朽了。

莫泊桑晚年神經(jīng)受了刺激，瀕于錯亂。一八九三年起曾屢圖自殺，后來進了神經(jīng)病院，七月六日去世，僅僅活了四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