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一方擅自打賞網絡主播的 法律性質認定與撤銷權行使

網絡直播作為新型社交和娛樂形式，在互聯網時代蓬勃發展。然而，這一領域也衍生一些法律糾紛。其中，較為突出的是婚姻關系中一方在未征得配偶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將巨額共同財產用于網絡打賞的問題。這不僅損害了夫妻共同財產權益，也給家庭關系帶來嚴重影響。本文認為，如何認定網絡打賞的法律性質，厘清其行為效力，構建有效的權益救濟機制，對于規范網絡直播行業發展、維護婚姻家庭穩定、促進網絡直播健康有序發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夫妻一方擅自打賞網絡主播的法律性質認定

（一）服務合同說

服務合同說認為，用戶支付打賞費用獲取主播的直播表演服務，形成一種自愿對價關系。盡管金額多寡由用戶決定，但這并不否定其為獲取服務而支付對價的本質。該學說的支持者認為，在直播的過程中，網絡主播所提供的表演內容屬于其提供的勞務服務。用戶選擇觀看直播就是對主播所提供服務的接受，因而用戶對網絡主播負有相應的債務，而用戶的充值“打賞”屬于其對主播債務的清償。盡管網絡直播給予用戶極高的自主選擇權，用戶無論是否打賞以及打賞金額的多少完全取決于自身意愿，然而這并不能否定直播表演與打賞之間的對價關系。

服務合同說強調了網絡打賞的有償性和對價性，突出了主播提供直播服務與用戶支付打賞之間的對等關系，這為認定網絡打賞的債權債務屬性提供了理論依據。

（二）贈與合同說

贈與合同說認為，直播平臺對用戶的觀看行為通常不設限制，用戶既無打賞義務，也不受金額約束。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對贈與合同的界定，即一方無償將財產贈送給另一方的合同。網絡打賞更符合這一特征。這種自愿性的財產轉移并不構成對等的權利義務關系，因此應將其歸類為贈與行為。

在網絡直播打賞中，用戶在觀看網絡主播的表演時，為了表達對主播的喜愛和欣賞，自愿地給主播刷虛擬禮物進行打賞，而主播沒有對此履行相應的對價，或是主播的對價行為并不能與用戶的高額打賞相匹配，不符合合同的對價特征。用戶可以隨時退出直播間而無需承擔違約責任，主播也無權強制用戶繼續觀看或給予打賞。由此可見，贈與合同說側重考察用戶打賞的主觀意愿，認為其出于單純欣賞、喜愛主播而自愿贈與，與典型合同中對等有償的特征不符。

（三）混合合同說

為調和上述兩種對立觀點，有學者提出應將網絡打賞區分為贈與合同和服務合同兩種類型，根據具體情形進行定性。一般情況下，用戶打賞出于主觀好感可認定為贈與，但若雙方就特定服務內容有明確約定則屬于服務合同性質。在通常場景下，觀眾可自由進人直播間觀看內容，其打賞行為源于對主播的個人好感，打賞金額也取決于觀眾的主觀意愿。由于這類打賞并非觀看直播的必要條件，且當事人之間未就權利義務形成明確約定，故應界定為贈與合同關系。然而，在某些特定情形中，當觀眾與主播就特定服務達成明確協議（如通過打賞換取指定曲目演唱或特定表演內容時），因合同雙方的主體身份、合同內容等要素均已明確，則構成了典型的服務合同關系。混合合同說試圖在服務合同與贈與合同兩種學說之間尋求平衡，通過區分具體情形來確定網絡直播打賞行為的定性，但在實際的司法實踐中仍面臨操作標準不一的問題。

二、夫妻一方擅自打賞網絡主播的行為效力

（一）超出日常家事代理權的大額打賞無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條明確規定了配偶雙方對共同財產享有平等的處理權。該條文體現了婚姻關系中財產權利的公平性原則，確立了夫妻雙方在處理共同財產時具有同等的決定權。然而，對于因日常生活所需而進行的財產處分，任意一方均可獨立作出決定，但該處分行為不得逾越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合理范圍。如果夫妻一方打賞網絡主播的金額明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開支的合理限度，且未征得配偶同意，則可能被認定為無權處分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而歸于無效。

以林某與李某、劉某贈與合同糾紛案為例，林某在與妻子李某婚姻存續期間，通過直播平臺認識舞蹈主播劉某。他們不僅頻繁互動、暖昧聊天，林某還向其打賞合計870586鉆石（折合人民幣87058.60元），其中劉某實際獲得435293鉆石（折合43529.30元）。李某發現后，認為林某的行為侵害了夫妻共同財產，且有悖公序良俗，遂訴至法院。法院審理后認為，林某與劉某之間的互動、打賞行為已明顯超出主播與用戶正常的互動交流范疇，打賞數額也超出家庭日常文化娛樂消費所需，該行為損害了李某的夫妻共同財產合法權益，判決劉某返還43529.30元。該案例充分展示了超出日常家事代理權的大額打賞行為的無效性。這一法律認定不僅有助于保護無過錯配偶的財產權益，還有助于規范網絡直播打賞行為、促進網絡直播行業的健康發展。

（二）違反公序良俗的打賞行為無效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規定“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夫妻一方未經配偶同意私自挪用共同財產與他人保持婚外戀，并通過網絡直播打賞行為給予對方大額財物，這不僅逾越了夫妻財產共有原則和家事代理權限，也違反了配偶一方的合法利益，有悖于夫妻忠實義務和社會公德，屬于違反公序良俗的打賞行為，因此無效。此外，在網絡直播打賞中出現涉黃、涉賭、誘導未成年人打賞等情況時，相關打賞行為無論金額大小、動機如何，同樣應當被認定為無效。

以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川01民終36329號案為例，蘭某在與嚴某夫妻關系存續期間，與主播黃某保持婚外不正當關系，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財產向黃某轉賬、打賞。法院認為，蘭某在未征得妻子同意下將夫妻共同財產作為贈與物用于建立或保持婚外不正當關系，該行為違背公序良俗，應屬無效。該案例鮮明地體現了法院對違反公序良俗打賞行為的否定態度，彰顯了《民法典》維護公序良俗原則的現實意義，對于規制婚姻領域不當利用網絡打賞及其他新問題具有重要指導作用。

三、夫妻一方擅自打賞網絡主播的民事訴訟流程

（一）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在夫妻一方未經配偶同意擅自挪用共同財產對網絡主播進行大額打賞的情況下，權益受損的一方可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通過司法途徑維護自身的合法財產權益。相較于和解、調解、仲裁等非訴訟糾紛解決方式，訴訟程序更加規范、判決效力更強，更有利于當事人充分舉證、平等辯論。同時，法院能夠全面查明案件事實，在此基礎上依法作出具有強制執行力的生效裁判。但當事人也應充分考慮訴訟程序的復雜性和周期性，權衡時間和金錢成本，理性決定是否訴諸法律。在具體案情中，如果夫妻一方打賞網絡主播的數額相對較小、對家庭財產狀況影響不大，當事人完全可以通過協商、調解等方式化解矛盾。但是，如果夫妻一方打賞行為嚴重超出家庭日常消費水平，或動機明顯不當，則有必要啟動訴訟程序，借助國家公權力進行強制干預。

當支持另一方的婚內析產（指對房產、股權、遺產等共有財產進行分割的法律行為）請求。該救濟方式為受損方提供了更多選擇，無需以解除婚姻關系為代價也可實現財產權益保護。在訴訟策略上，原告應重點證明被告的打賞行為已經對共同財產和家庭生活造成了“重大影響”（如因巨額打賞導致無力負擔房貸、子女教育等支出，生活品質顯著下降等）。原告只有證明打賞損害的嚴重性，婚內析產請求才可能得到法院的支持。

（二）訴請確認打賞行為無效并返還財產 （四）向直播平臺申請賬號封禁

在提起民事訴訟后，原告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提出確認打賞方打賞行為無效、返還財產的訴訟請求。對此，關鍵要充分舉證論證兩個要件。第一，打賞方的行為超出了正常的夫妻共同財產處分權限，并可能基于不正當目的（如存在違背公序良俗的情形）。第二，打賞方的打賞行為給原告造成了實際的財產損失，通常需列明具體數額及計算依據。對于前者，原告應著重收集能體現當事人主觀惡意的證據（如兩人的聊天記錄、往來信息等）。對于后者，原告可提交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財務明細賬等資料，證明自身的損失。需要注意的是，考慮到網絡的虛擬性和電子數據的易刪改特點，當事人應當及時對相關證據進行公證保全，避免對方銷毀證據而導致敗訴。此外，在確定訴訟被告時，除了將過錯方配偶列為被告外，還應審慎考慮是否將收取打賞的主播列為共同被告，這取決于主播在個案中的主觀過錯以及是否因其行為獲取利益

（三）請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從實體法層面看，夫妻一方擅自巨額打賞的行為侵犯了夫妻對共同財產享有的平等處理權。權益受損方不僅可以主張確認打賞行為無效，還可以依據《民法典》的相關規定，請求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分割共同財產。今年1月15日頒布的《關于適用lt;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gt;婚姻家庭編的解釋（二）》進一步明確，如果夫妻一方使用共同財產打賞網絡主播的數額明顯超出家庭一般消費水平，嚴重損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的，構成《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條規定的\"重大理由”，法院應

司法救濟固然重要，但“治標\"更要\"治本”。受損方在進行民事訴訟的同時，還可以從直播平臺著手，通過申請封禁打賞方的直播賬號，從源頭上遏制不當打賞的發生。根據《網絡直播營銷管理辦法（試行）》的要求，直播平臺應當建立健全用戶注冊、信息核驗、行為管理等制度機制。特別是對于打賞及其他涉及金錢的行為，平臺還需要制定相應的規則并予以公示，對重點賬號保持重點關注和處置。這實際上賦予了用戶一定的權利基礎，可以在發現異常時向平臺提出投訴、申訴。

結語

夫妻一方擅自打賞網絡主播的行為涉及多重法律關系的認定和效力判斷。本文通過列舉該行為的服務合同、贈與合同和混合合同三種學說，結合日常家事代理權限和公序良俗原則，提出符合法律性質認定與行為效力的建議。在司法實踐中，法院要嚴格區分不同類型打賞行為的法律屬性，準確認定其效力。此外，法院還要充分運用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通過訴訟、析產、禁播等途徑保護夫妻受損方的合法權益。未來，法院還需要進一步探索直播平臺的監管責任、虛擬財產的返還規則以及跨境打賞的法律適用等問題，以更好地應對網絡時代的新型財產糾紛，協助構建健康發展的網絡直播平臺。

（作者單位：福建閩律律師事務所）責任編輯／木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