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新《公司法》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

2023年12月29日，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七次會議第二次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新《公司法》發布。其拓展規定了股份有限公司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情形，還引入了公開市場例外規則。但是，其仍然存在少部分規定未細化的問題，如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條款是屬意定回購還是法定回購，無投票權股東是否享有股權回購請求權…因此，對于新《公司法》中尚未細化的相關問題，亟須進一步明確。

一、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功能及例外規則

（一）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的功能

一是退出功能。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起源并盛行于美國。在美國，在公司發展早期，由于合并公司只能以股權作為對價（指一方為換取另一方的承諾或行為所付出的具有法律價值的代價），使得中小股東在合并當中可能會被迫接受一項全新的投資。在此情況下，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發揮了退出功能。從新《公司法》來看，拓展股份有限公司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觸發情形亦是旨在進一步發揮退出功能。

二是監督功能。在美國，公司發展后期，大量存在以現金擠出中小股東的情形，已被擠出合并的中小股東無行使股權回購請求權的余地，該制度的退出功能稍顯薄弱。多數股東通過現金擠出（指以現金而非合并后的公司股份作為換股對價的方式擠出被合并公司的少數股東）將利益從少數股東手中轉移至自己手上，該制度就此有了監督功能。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條第三款創設了控股股東濫用控制權下其他股東的回購請求權。該規定表達出對抗股東壓迫的規范功能，是對監督功能的強化。

（二）公開市場例外規則

新《公司法》首次引入了公開市場例外規則，即規定公開發行股份的公司的異議股東，除合并、分立以外，對公司其他結構性事項的改變不享有回購請求權。

新《公司法》引入公開市場例外規則，主要有兩方面的考量。一方面基于非公開股份有限公司與有限責任公司在封閉程度上相似，另一方面則是基于有效市場假說。有效市場假說認為，投資者在買賣股票時會迅速有效地利用可能獲取的信息，所有已知的影響股票價格的因素已經反映在股票的價格當中。換而言之，公開市場所提供的股票價格可準確反映公司本身的內在價值，其給公開公司提供的退出通道與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在功能上等值。

然而，新《公司法》規定合并與分立事項不被公開市場例外規則所排除，即考慮到合并、分立事項在公告發布的相當一段時間前就已經開始緩慢影響股價。在并購的場合之下，公司股票價格往往會被市場低估。公開市場無法為股東提供公平的退出渠道時需要恢復此情形下的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此為公開市場例外規則之例外。

二、我國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中的問題

（一）股份回購條款的意定與法定不明

意定回購是指公司與股東基于合意而達成的回購，法定回購則是指公司或股東因行使其享有的法定權利而形成的回購。在（2024）魯03民終2535號民事判決書山東某物流發展有限公司與淄博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請求公司收購股份糾紛案中，山東某物流發展有限公司在章程規定了新《公司法》規定以外的異議股東回購情形，其股東依據該章程規定請求公司回購其股權。本案中，山東某物流發展有限公司異議股東根據公司章程條款請求公司回購其股權，而公司以該章程規定違背新《公司法》有關規定為由，認定股東無法依據章程行使回購請求權。本案爭議焦點為山東某物流發展有限公司能否依據公司章程規定的、新《公司法》規定以外的回購情形進行股權回購。該審判法院認為，我國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賦予了股東在特定情況下請求公司收購股權的權利，但并未禁止公司與股東在其他情況下達成股權收購合意的行為。不同的是，有法院認為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是法定回購，規定是異議股東行使法定退股權的限制事由。

（二）回購請求權適用主體狹窄

在（2024）魯09民終4519號民事判決書呂某明與山東省泰安某機械有限公司、曹某祿等請求公司收購股份糾紛案中，公司未召開相應的利潤分配股東會，股東呂某明對公司利潤分配持異議，請求公司收購其股份。本案爭議焦點為未召開股東會而未進行投票的異議股東是否享有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該審判法院認為，因某機械公司并未召開關于分配利潤等符合該規定的其他情形的股東會，故不存在對股東大會決議投反對票的股東。由此可見，法院認為存在投反對票的股東才存在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而有的法院則認為，即使股東未投票，只要股東持有異議就能行使回購請求權。嚴格解釋“投反對票\"會造成兩方面的困境。一方面，新《公司法》所規定的股東會行使的職權中并不包含轉讓主要財產，對此公司轉讓主要財產時并無對應的股東會召開。另一方面，新《公司法》規定公司可發行類別股，其中包括優先股。通常來說，優先股股東不享有投票權，若捆綁表決權與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這對于優先股股東來說不公平。因此，“投反對票\"進一步所造成的問題就是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適用主體過于狹窄。

（三）股權價值評估標準不清

在（2018）渝民初146號民事判決書HR公司與NT公司收購股份糾紛案中，股東HR公司要求NT公司以14400萬元回購其股權。資產評估公司分別以公司決議通過前、后的日期作為評估基準日，認定HR公司的股權價值為2199.79萬元和0萬元。最后，法院認定HR公司的股權評估價值為2202.68萬元。該案中，異議股東HR公司請求NT公司回購其股權，雙方亦達成回購的合意，但在回購價格上產生了爭議，阻礙了公司回購流程的進行。從案例中可見，HR公司主張回購的股權價格、專業評估公司兩次評估的股權價格與法院最終認定的股權價格均不相同。因此可知，本案爭議焦點為我國股權價值評估的標準是什么。事實上，我國在該方面尚未統一一套細化的評估標準，也就使得不同主體評估股權價值之間差距較大。

三、對我國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的建議

（一）明確股份回購條款的性質

立法機關在制度設計上應明確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條與第一百六十一條應屬同一類回購且為法定回購。根據法律條文解釋，異議股東與公司原并未達成股份回購的共同意向，是在異議股東行使回購請求權之后，公司負有對異議股東股權進行回購的義務。若公司在法律規定的時間內未履行該義務，異議股東則享有提起訴訟而強制締約的法定權利。根據體系結構，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條與第一百六十一條在結構上都是前述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觸發的情形，后規定行使權利的程序。該種制度規定正符合法定權利規定的特征。

同時，制度設計上亦應明確新《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二條應屬意定回購。從該條文來看，“公司不得收購本公司股份”是對股份有限公司的禁止性規定，后接著規定“下列情形之一除外”，可見下列情形即為對股份有限公司意定回購事項的限制；該條第二款規定了上述情形所達成的回購的權力歸屬，表明第一款所列舉之情形為意定事由。

（二）明確“投反對票”即持有異議

筆者認為，對于“投反對票”不應作嚴格的文義解釋，立法上更應該從制度目的出發，明確“投反對票”等于異議的明示表達。大股東的壓迫有可能使得中小股東無法參與股東會，此時中小股東“投反對票”的要件實為苛求，這不符合保護中小股東利益的制度目的。

雖然我國《優先股試點管理辦法》并未充許封閉性公司發行優先股，但事實上封閉性的創業公司才是優先股的主要適用場景。若綁定表決權與回購請求權，將不利于優先股股東的權益保護，也不符合當前我國的市場環境。且從自前趨勢來看，表決權與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之間的關聯正在逐漸遞減。因此，我國在立法上應當解開表決權與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之間的紐帶，使得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不依附于表決權而存在。

（三）明確股權價值評估標準

對于股權價值評估標準的缺失，事實上是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程序規定的缺失。筆者認為，股權價值評估標準應當將兩方面因素列入考量。一為目的因素。具體來說，若異議股東僅僅想退出，則法院在股權價值評估上不應過度介人公司治理，而應配合公司自治；若案件中涉及利益沖突，法院則應當綜合考量利益沖突之輕重程度。二為評估基準日的選擇。結合監督的規制目的，選擇較早的時間作為評估基準日更加公允。其原因在于，選擇更早的日期作為評估基準日本質上可以使中小股東通過直接訴訟方式，免遭公司不公平決策的損害，避免因利益沖突而給中小股東造成影響。

結語

目前，對于新《公司法》中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的適用情況無法形成實證分析。但是，基于當前的司法判例，我們仍然可以看出我國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上所存在的回購性質、適用主體與股權價值評估標準規定模糊的問題。對此，立法機構應當明確新《公司法》的法定回購性質和意定回購性質；松綁表決權與回購請求權，回購請求權主張的成立要求股東書面表達異議即可；制定并細化股權價值評估標準，結合目的、評估基準日期等多因素綜合認定股權價值。以上措施將有利于推進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的完善，進而對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更好適用于司法實踐有所裨益。

基金項目：貴州民族大學法學院學生科研項目‘貴州省‘四新'‘四化'（編號：2023FXYSXSH27）”（作者單位：貴州民族大學法學院）責任編輯／艾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