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破產清算中的勞動債權處理

在市場經濟的發展背景下，企業的設立與破產已經成為企業生命周期的重要階段。勞動債權作為企業破產清算中一類特殊債權，其處理不僅關系勞動者的基本生存權益，還會影響市場經濟的有序發展與社會的和諧穩定。從法律層面來看，我國已經出臺了一系列相關的法律法規，如《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以下簡稱《破產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以下簡稱《勞動法》）等，對勞動債權的處理作出了相應規定。但在社會經濟高質量發展和企業破產案件日益復雜的背景下，司法實踐中應警惕因勞動債權處理不當而引發的一些問題。因此，本文結合實際情況針對勞動債權處理提出建議。

一、《破產法》勞動債權的特點

（一《破產法》主體的特定性

《破產法》對勞動債權的主體有明確的規定，權利主體主要包括債權人和債務人。債權人的年齡條件須達到法定就業年齡（一般為18周歲，但16周歲以上的勞動者從事適齡勞動，符合《禁止使用童工規定》的特殊情形）。債權人的法律關系條件要求勞動者與用人單位須存在合法勞動關系（包含事實勞動關系），包括簽訂書面勞動合同和未簽訂合同但實際履行勞動義務者。債務人的主體類型不僅為經合法登記的法人或非法人組織，并且要持有有效營業執照。

（二）《破產法》法定優先性

（三《破產法》清償順序的特別性

《破產法》對勞動債權的清償順位設置了雙重差異化標準，以2007年《破產法》實施為分界點，對勞動債權與擔保債權的優先性進行動態調整。對法律修訂前形成的勞動債權，賦予其超越擔保物權的優先受償地位?！镀飘a法》實施后產生的勞動債權，則回歸法定清償順序，與擔保債權形成有序清償關系。按時間軸劃分權利邊界的制度安排，能夠在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同時實現對勞動者權益的重點保護，并兼顧其他債權人的利益平衡。

《破產法》對勞動債權的清償順位作出強制性規范，清償順位由法律直接設定，排除當事人意思自治。破產程序參與主體不僅無權創設新型清償次序，也不能擅自變更法定受償順位。同時，此種順位效力不僅不會因民事合意發生變更，并且其效力基礎與權利登記程序無關。此外，司法實踐中可直接援引適用，無需通過裁判確認。

二、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處理存在的問題

（一）勞動債權界定不明確

現行的《破產法》雖對勞動債權的優先清償范圍作出了規定（包括職工工資、社會保險和補償金等費用），體現出對勞動者的重視。但是，其在實踐中也暴露界定標準不夠明確、保護范圍過寬等問題。

在職工工資方面，其為勞動債權核心內容，但現行法律未設定最低保障標準，也未規定最高限額，因此容易出現企業高管利用職權獲取優先受償資格的現象。在社會保險方面，其本質屬于社會保障體系，若完全由破產企業承擔，不僅會加重企業負擔，也與風險共擔的社會保障原則不符。在經濟補償金方面，當前法律法規對補償金的性質認定、計算標準等存在局部模糊地帶和爭議問題，容易導致破產企業不恰當地擴大優先清償范圍，對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以某制造企業破產案為例，管理人對經濟補償金的計算是否包含加班費、年終獎等產生分歧，不同勞動者因入職時間和崗位不同，其補償金額懸殊，由此引發內部糾紛。

（二）勞動債權清償順序不合理

《破產法》雖對勞動債權有所規定，但無法完全滿足當前社會發展需求。勞動者作為企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支持和配合對于企業的重整極為重要。一旦勞動債權得不到保障，那么勞動者容易對企業的重整失去信心，甚至采取抵制措施，增加企業重整的難度和成本。具體來說，若企業在破產重整的過程中缺乏明確細致的清償順位安排，那么勞動者可能基于自身利益考量，對清償順序和比例持有不同意見，導致各方無法達成共識。例如，某企業破產清算案中的一部分職工認為自己的工傷醫療費應優先得到清償，另一部分職工則堅持經濟補償金應優先支付。雙方爭執不下，導致企業破產財產分配進程陷入僵局。此種爭議會對分配效率產生影響，一旦在協商和調解環節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就會增加破產程序的時間成本和管理成本。

（三）勞動債權核查程序缺乏規范

勞動債權的核查程序存在一些不規范，核查過程未對工資單、勞動合同、社保記錄等關鍵證據作出明確、統一的采信標準。不同的管理人習慣根據自身理解和判斷進行操作，導致核查結果存在較大的主觀性和不確定性，進而引發爭議和糾紛。例如，在某餐飲連鎖企業破產案中，一些未與公司簽訂勞動合同的服務員主張工資債權。但管理人僅憑單方陳述和零散考勤記錄進行認定，標準不夠統一，導致部分主張被采納，部分被駁回，進而引發群體性質疑和訴訟。

此外，對于勞動者的權益保障機制不夠完善。少數企業破產公示期內的勞動者異議渠道不夠暢通，且缺乏有效的救濟程序，導致勞動者無法順利表達訴求并獲得合理解決。這不僅會損害勞動者的合法權益，也會對核查工作的公正性和公信力產生負面影響。以某物流公司職工債權異議案為例，因管理人未及時有效通知、復核程序拖延，導致職工錯過最佳救濟時機，損害了職工的勞動權益。

三、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處理的法律建議

（一）明確勞動債權范圍

一是明確工資范疇?；A薪酬需明確計時工資和計件工資的認定標準，明確其在勞動債權中的適用性。對于混合薪酬形式，立法機關還需制定具體的區分規則，建立工資清償的法定上限機制（不超過破產受理前一年當地社平工資 20%～ 300% ），超出部分轉為普通債權。激勵性報酬需針對不同類別的獎金制定具體的認定條件（如發放周期、考核標準等），為勞動債權的合法性提供保障。此外，補償性收入包括工作環境類補貼、生活保障類補貼、特殊崗位類補貼，也需明確核算依據和支付條件。

二是明確社會保險費用。政府應建立社保機構與破產財產的分擔機制，明確政府（社?；穑┏袚鷼v史欠繳的基本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單位部分的特定比例。同時，立法機關要明確各項保險費用（基本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的清償范圍、順序和主體。養老保險需對單位欠繳部分和個人賬戶部分的清償順序進行明確，醫療保險需明確區分基本醫保和大病補充醫保的清償方式，失業保險需對保險金和失業補助的支付主體進行明確。特殊保險中的工傷保險需明確傷殘補助金、醫療費用的優先受償權，生育保險需規定生育津貼的支付標準和資金來源。

三是約束經濟補償金費用。立法機關要依據工作年限、地區工資水平等要素制定階梯式補償標準，體現出公平原則。比如，經濟發達地區的補償標準可以適當提高，反之補償標準則可以相對較低，避免出現“一刀切\"情況。同時，立法機關要合理設定上限標準，防止高額補償金過度侵蝕破產財產。此外，階梯式標準能保障職工的基本權益，使其在企業破產后獲得一定的經濟支持。

（二）優化勞動債權清償順序

一是優化勞動債權與擔保債權的清償順位。通過立法的方式，將傷殘補助金、醫療費用和撫恤金與勞動者基本生存權益相關的特定債權設置為超級優先權，使其突破擔保物權的優先效力，以免勞動者在企業破產時生活困難。同時，適當擴大勞動債權優先清償范圍，使其進一步涵蓋勞動者在企業破產前一定期限的培訓費用、職業技能鑒定費用等與勞動者職業發展密切相關的費用，更好地保障勞動者的長遠利益。對于企業拖欠勞動者住房公積金的情況，也需明確其優先清償地位，保障住房公積金的優先清償，以維護勞動者的基本生活權益。

二是建立勞動債權內部層級化清償機制。在立法修訂的過程中，立法機關綜合考慮勞動者的不同權益需求，構建多層次的勞動債權清償體系，將醫療費、基本生活保障金等涉及基本生存的債權作為第一順位清償，體現法律對勞動者生存權益的優先保障，有助于維護社會的穩定和公平。同時，立法機關要區分補償性債權與福利性債權，構建二級清償序列。補償性債權是對勞動者因企業破產失去工作的一種經濟補償，福利性債權主要包括企業的福利政策和勞動者的休假權益，補償性債權清償相比福利性債權清償具有優先權。對于同一類債權來說，需設置補充排序規則，進一步明確清償順序，增強企業破產財產的分配合理性。

（三）規范勞動債權核查程序

一是明確管理人核查程序。企業管理人要調取社保記錄以掌握企業為職工繳納社保的情況，獲取銀行流水來明確工資發放明細，查看考勤表以了解職工的出勤狀況，通過不同渠道交叉核實情況，還原真實的勞動債權。公示債權清單時，需詳細披露各項信息，包括債權人姓名、債權金額、計算方式及異議提交方式等。此外，企業應設置異議復核機制，對于存在異議的債權，在規定的期限提出書面申請，并提供相關證據，由管理人在規定的時間復查。

二是統一勞動債權認定依據。立法機關需制定明確的證據采信標準，對于工資單、勞動合同、社保記錄等常見證據作出詳細規定，盡可能減少不同地區在勞動債權認定上的差異。勞動合同不僅需對勞動者的工資待遇、工作崗位、工作時間等條款進行明確約定，并且與法定格式要求相符。社保記錄需將企業為勞動者繳納社保的情況準確反映出來，并與工資單、勞動合同相互印證。對于特殊情形，需制定專門的法律規則，明確高管超出平均工資3倍部分的清償順位，勞務派遣工債權要明確勞務派遣單位和用工單位的責任劃分，經濟補償金計算需統一計算標準和方法。

三是強化監督和問責機制。通過設立專門的監督機構，對管理人的核查工作進行定期檢查與評估，對于違反法律規定、濫用職權的管理人，依法追究法律責任。同時，法院要對勞動債權清單進行實質審查，深人核查債權清單的真實性、合法性和準確性，讓勞動債權得到公正處理，維護勞動者的權益。

結語

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處理具有復雜性，是否處理妥當會對勞動者合法權益和社會的穩定與發展產生直接影響。當前，我國在勞動債權處理的法律規定方面還存在不足之處，需要對其進一步完善。本文通過提出若干舉措，以期構建更加合理、公平、有效的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處理法律體系，有助于勞動者的合法權益保障。未來，還需在立法層面打破傳統思維定式，在勞動者權益與其他市場主體利益間尋求動態平衡，并與司法與行政機關形成協同機制，為我國經濟轉型升級和法治社會建設打下良好的基礎。

（作者單位：上海市君悅律師事務所）責任編輯/艾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