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年去上海大世界參觀下水道的經歷,隨著時間推移,儼然已經成為一個經典,不時會被趙有源搬出來,講給朋友,尤其管道組分給他的新人,也就是他的徒弟們聽——雖然多數人都聽過不止一遍,但他講述得繪聲繪色,而且不單調,幾乎所有人都容忍了這種重復:
“幾十根小姑娘腰圍粗細的涂滿黑漆的鑄鐵管,從不同的高度落下來——再齊刷刷,一起從負一層的天花板穿出來,在墻角再——預備——起!來個轉彎——再沿著西墻繞半幅墻面——最后,又通通扎入最下面的下水總管……”
大世界這個位置從來秘不示人的。
當年也是趙有源師傅高寶柱給他安排的機會,高師傅與大世界廚師長是遠親,故能在他們不忙的時候,把趙有源放進去看一回。高師傅說,“要好好看,你會發覺以后你遇到的問題都是小開司!”
趙有源于是在地下室忘情地待了個把鐘頭,講好不能畫圖的,但趙有源還是忍不住帶了節鉛筆頭,又隨便找了只香煙殼,拆開后涂涂抹抹。當然,只勾了輪廓,其余走線、連接方式,只能靠硬記了。后來廚師長想起他,還問助手小趙走了沒有?得知他還在那里盯天花板,廚師長聽了也不禁感嘆:格小囡門檻蠻精咯!
那年趙有源剛過二十歲,靠著報紙上的征聘廣告,進了118廠,成了一名管道工。
二
其實這時118廠已經有遷往貴州的傳聞,所以,趙有源的師傅老高想在徒弟中選一個能力強的代替他,除了工作,還能代替他去貴州!趙有源除了平時喜歡悶頭做事,話不多,也因為他還是臨時工,如果去貴州的話,他就能轉正了——
這多少是個誘惑!
趙有源是浙江臨海的,當年他憑著他姆媽的關系,到上海去投奔一個小娘舅,家里對他能做的好像這就是全部,以后再也沒有管過他。而他也不像別的同事,在上海有那么多盤根錯節關系,于是乎他對上海也沒有那么多難以割舍的情感,有的人聽說要去貴州——揚言要吃藥,或者干脆去跳黃浦江!只有趙有源不會,因此被高師傅選了出來。
高興的還有趙有源的小表弟,趙有源到上海一直住他們家,準確地說,白天在廠里,晚上回娘舅家,在表弟的小床邊打地鋪,搞得人家晚上起來撒尿都找不到鞋!現在好了,他不用擔心晚上起來時再踩到別人的肚皮上了!
平時舅媽懶得跑路時,也會叫趙有源去菜市場買小菜,通常舅媽已經計算好了,給趙有源的錢能買多少東西,但偏偏他買到的都比她想象的多,后來才知道菜場最盡頭有個舌頭有些大的小姑娘會在他來買東西時饒點秤,最后還多送幾根小蔥,或香菜。
趙有源買菜的機會也逐漸多起來,周末都讓他去!但自從有一天他告訴那位小姑娘自己要去貴州了——不是白相(玩),是調過去!小姑娘就再沒理過他,似乎要撇清什么,好像多聊幾句她也會觸霉頭,就會同他一樣丟掉上海!買東西時也即板著面孔,一五一十地把賬算清楚,兩訖后趙有源走人,連一句再會都沒有聽到,小蔥、香菜自然沒了……
三
因為涉及基建,156廠總務處作為先遣部隊比其他部門到貴州的時間更早,管道組的趙有源也在其中,當然還有高師傅,講好了基建結束就回去!
本來可以輕松些,廠房車間,包括家屬樓修好后,各種管道其實都由施工單位負責安裝,趙有源和高師傅加上總務處的老劉,只管驗收,向施工方提意見,不合格的地方馬上返工!
但高師傅不這么想,他擔心小趙這么閑下來,本事沒學到,沒學到其實也沒什么,他只是擔心6個月后,廠里覺得小趙不行,會臨時改主意把他留下來——所以,他要拔苗助長,廠里這一塊任務重,就把家屬區的管道鋪設攬過來,并美其名曰加快進度!自然,沒有人會反對,施工方看不出壞處,又不會少錢,負責后勤的籌備組副組長林東原見能提前完成任務,自然也樂意,于是馬上都同意了。只有趙有源知道自己要辛苦了,但他不敢抱怨,也沒資格,他能辦到的只能是聽話照作,讓師傅按時回家!
家屬區的用水都是從隔壁山上來的,趙有源他們來時,水塔山的水塔,這個幾十平米四方形的蓄水池已經建好,山不高,因為負責全廠生產和生活用水,這座山也因此被叫作水塔山。
水塔山的水是從平橋三江口用水泵抽來,他們的任務則是要把水塔山的蓄水池與家屬區用管道連接起來。家屬區除了住宅,還有一個食堂,一個幼兒園,一個大禮堂,最后還有一個鍋爐房并澡堂需要配置管道。當時家屬區的水管都不用入戶,住宅中平房都是里外兩間,再加間廚房,每一幢的中部修一個水池,配兩只水籠頭,大約十戶人家共用。
廢水則由門前一條陰溝排到馬路邊,同樣是大一些的陰溝,再流到廠邊也是大凹村邊的小河溝,最后再統統一起排進南明河。其實陰溝還有個用途,等廠里職工都住進來,就會發現那些男小孩小便從來不會跑廁所,因為嫌遠,或來不及,都在門前的陰溝就地解決,其實,大人晚上也會這么干。
樓房則復雜些,當時家屬區剛建了兩幢三層樓,第三幢還是工地,建好的正好配上水和排污。兩路鑄鐵管從預留的孔眼穿入,再在三通管上接六分管分接到每一層,水籠頭安在樓梯邊,那里已經有一個砌好的水池,每層樓一個,公用的。排污用的鑄鐵管與上水同一路線,廢水同樣引到馬路邊的陰溝里。
鐵道邊還修了兩幢三層樓的單身宿舍,因為預見到很多家屬都未必能同時過來,修兩幢全部單間的單身宿舍會很實用,已婚未婚的可以先住一起,而且單身宿舍是帶廁所的,準確地說只是水房,有一溜小便池,大便還是要去外面的公廁。
當時的公廁都是隨機修的,幾幢樓間差不多了修一個,男左女右,中間是糞坑,開個小門便于掏糞。
男廁帶小便池,所以蹲位不及女廁多,因此家屬區到工廠間的那個大公廁就沒修那種一半一半的,而是把女廁的一頭最后2 格也劃歸男廁:剛開始都不習慣,都沒適應這個轉彎——一些男孩為了嚇唬女同學,從紅磚墻上留的十字形氣窗往里面扔毛毛蟲或者小煤渣,結果有回突然聽到里面傳出一個爺叔的怒吼,啥令(誰啊),做啥體(做什么)?!這些毛孩子反被嚇一跳,趕緊一哄而散……
也有些人家是連老人一起接來,上海的老人,尤其穿偏襟,梳發髻的老奶奶通常都習慣坐馬桶,一個暗紅色中間還箍了一兩道鐵箍的馬桶,一看就是有年份的。家里廚房用布隔出一小塊,為方便處。用了一夜的馬桶早上再由小輩拎到廁所去倒,倒完再在公用水池用刷子刷干凈,偶爾還會撒些生石灰消毒——那些都是用了多年的老馬桶,讓家里總有一股膩重的味道,當然主人家自己不會覺得的。
四
趙有源一開始就住在單身宿舍,當時空房間多,他有意選了一間水房另一頭的。這么住去水房要經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但還是值得,尤其住的人多了,就知道遠離水房潲水桶、小便池的好處了。
趙有源在廠里一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畢竟管道的工種雖說有必要性,卻不是要緊的,不要說那些司機師傅,就是燒鍋爐的魏乃根因為有斷熱水的權利,排場也沒法比。那些想早一點打浴(洗澡)的阿姨此時總是朝著他堆出一臉媚笑,說不定魏乃根心情一好,洗澡間大門就可以在規定的5點半前給你打開了。
趙有源還是在家屬區時興裝曬衣架時忙過一陣。那時候已經開始住樓房了,曬衣服褲子要用撐桿從陽臺伸出去,再架上竹竿曬棉被曬衣服。
當時的撐桿多半都是找趙有源所在的管道組要的,管道組三個人,高師傅此時已經回了上海,只有一個能偷懶就不會多出力的張師傅,還有一個管材料不怎么說話的許阿姨。趙有源是主力,因此他的話還是管用的,漸漸外人也看出來了,裝曬衣架最好找趙師傅——
小趙,幫我家裝個架子吧——這是十車間丁寶根,他老婆在財會室。好的,好的,禮拜一好吧?
趙師傅,幫我個忙好吧?食堂賣票的肖小芬想給她媽裝一個。好的,好的……
開始還需先去量個尺寸,后來知道差不多就不用跑了,下三截4分管,再帶兩個彎頭就可以到現場。倒未必全占國家便宜,有時候有些下角料也可以接起來用。趙有源一般都幫對方把曬衣桿裝上,用螺釘鏍母把桿子固定在外墻,彎頭處再補兩根精鐵絲,講究的人家還會在管子上刷上紅漆,還要在最遠那根管子上焊幾個V型卡槽,防止大風時,竹竿連衣物從上面滑落,但這樣就要焊工加入,趙有源就讓他們自己去電焊車間焊好了再來裝。
事后趙有源會收到點禮物,熟雞蛋、花生米、餅干,甚至大白兔奶糖,有時候也不要東西,趙有源也會讓他們幫自己做點什么,比如7車間有塑料板,車間里的包師傅就會這種板材裁出一塊作為底座,再鉆1大4小五個孔,之后找車工車一根中空的鋁管,配上四個中華牙膏的紅蓋,鋁管上加個燈座,再配上燈泡,燈罩,最后再穿上電線,妥妥地一個漂亮的臺燈就出來了!趙有源找劉師傅做的,已經有了改良,鋁管外表被車成一輪輪起伏的圓圈,太漂亮了,外面根本買不到!
五
156廠的人大多來自上海,但這其中有一些外省人,早年去了上海再因118廠內遷轉到貴陽,他們這時候也把自己當上海人。只有真正的上海人知道他們不是,上海話一講多就“勿來塞”(不行)。但相對于后來分來的部隊退伍兵,還有社會上招的貴陽本地人,處起來還是容易。
趙有源當然說自己是上海的。上海人形容人會說“拎得清”,“拎勿清”,趙有源分人更愿意用這種方式:好處是拎得清的人有分寸,比較好相處;那種喜歡胡攪蠻纏,不講理的人自然“拎勿清”,是誰也不會喜歡的,上海人叫“十三點”,或者“港都”(憨包),后來趙有源的老婆也經常這樣罵他。
趙有源的宿舍很快分來位舍友,馬朝華,河南人,直率,不講衛生。兩人經常因老馬堆在屋里的垃圾不及時清運而鬧矛盾。當然趙有源也不吵架,說了兩次,見老馬還沒動靜就不講了。他掃一半,這樣老馬那邊就臟得明顯,過兩天終于也被老馬自己打掃出去。
老馬是成了家的,老婆在外地還沒調來,他比趙有源大七八歲,自然也比他更成熟有經驗。久了,趙有源對老馬的敵意也少了些,主要也覺出有同室的好處,比如可以聊天,有什么消息,有時候老馬回來后會講給他聽。
當時籌備組的林東原也住在單身宿舍。他雖是從蘇州來的,卻在上海工作過,一聊起來就直夸在上海的那幾年過得最舒服,一問才知是1958年,全國到處都在餓飯,上海不僅有飯吃,其它副食供應也維持著。
上海人真會過日子,安排生活有一套。有一天他和趙有源聊到上海小吃,有一種紅燒帶魚,商店用小袋子裝了,2分錢一個——兩個人都吃過的,講著講著,都叫不行了,在貴州怎么可能吃得到?就是吃也要到過年,單位統一出去采購才有!雖然只有兩個指頭這么寬,回來還要在車間科室分堆抓鬮,到手其實也沒多少,但那時候就這種貨色也不容易弄到,因此過年分一次就不錯了,都很期待。于是,就都說不行了,不能再說了——
趙有源晚上睡覺,肚子咕咕叫得厲害,老馬知道后,卻說趙有源這饞勁,該找個女人成個家……
六
第一個來給趙有源介紹對象的是他們總務處的辦事員賈阿姨,她是幫托兒所無錫來的許阿姨介紹她的表妹,表妹在蘇北鄉下,她父母想托她找個合適的人家,最好,婚姻大事,城市戶口一起解決。
賈阿姨說許阿姨的表妹人長得好,也勤快,成分是中農……
其實聽到這,趙有源已經不高興了,他總歸在上海待過幾年的,來貴州也沒必要找江北人吧?再一看照片,一張1寸黑白照,下巴尖尖的,嘴巴像賭氣一樣撅著,兩條辮子,背景是塊公園的畫紙,假兮兮的……
趙有源沒同意,當時就表示自己還年輕,先不忙考慮!
賈阿姨說表妹過一段會來廠里,到時小趙看一看,見到真人,肯定就喜歡了——
趙有源一聽就打斷,以為要出車票錢,忙說不要來不要來,來了我也不理!
賈阿姨罵他十三點,人家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趙有源還是趕緊開溜。
后來,這個表妹還是真的來到廠里,并被介紹給十車間一個叫王富民的機修工。兩人都沒意見,很快結婚,女方也被安排在家屬工廠當工人,一年后就生了個胖兒子。
這個女的,趙有源曾在路上遇到過,當時因為懷孕,大辮子已剪掉,變成短頭發,粗手大腳的中年人模樣。因此,趙有源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是對的,沒什么好后悔。
七
鄧若蘭是廠子弟小學算術老師關玉寧介紹的。
關玉寧去參加市里組織的活動,和鐵路小學的鄧若蘭認識了。鄧若蘭所在的鐵五局和他們的航天工廠很相似,也是從上海遷來的,又難得在貴陽遇到。開會時關玉寧忽然胃難受,鄧若蘭就從包里拿了顆話楊梅讓她放在嘴里含著,果然好些。會后兩人都留了地址,關玉寧知道鄧若蘭還是單身,就決定給她介紹對象。
對象是現成的,就是管道組的趙有源——有次趙有源去給關玉寧家裝曬衣桿,隨便聊了聊家庭情況,知道趙有源還沒對象——于是,關老師就問他要不要給他介紹一個?
趙有源一邊干活,一邊聽關老師給他做介紹:上海人,鐵路小學的老師,沒結過婚,年齡比他大兩歲——聽著還不錯,所以關老師問他要不要見見,趙有源就答應了。
見面安排在禮拜天,關老師家里。
關玉寧也沒給人當過媒人,所以她讓鄧若蘭和趙有源來家里見一面,倒了兩杯白開水,一個蘋果切成了八瓣放在一只盤子里,差不多時間就把兩個人送了出來。還讓劉永杰送一下鄧老師。
從他們的工廠到郊區車站還是有一段路,其實就是大凹村的田埂,兩人一前一后走得搖晃,趙有源聽到鄧若蘭不停地喊哎喲——很擔心她掉到水田里,雖然當時田里沒水,但掉下去也會踩一腳泥巴——還好,終于沒有。
最后到了車站,發現等郊區車的人非常多,車來了全一擁而上,擠成一團。趙有源看到鄧友蘭被兩邊的人擠在中間,剛要擠上去就又被扒拉下來,終于忍不住擠上去用力推了她后背一把,用他工人階級的力量,讓鄧老師上了車……
本來他以為這件事也就這么回事了,不會再有下文。
八
結果兩個禮拜后關老師又突然來找他,告訴他鄧若蘭想跟他交往,不知道意見怎么樣?趙有源當然是求之不得,雖然這個鄧老師長得一般啊,蒜頭鼻子,脾氣看起來也不太好,但是比起他見過的幾個本地人要好得多。
于是他們又見了面,之后又一起上了一次河濱公園,河邊草叢開著一種藍底紫紋的花朵,趙有源不認識,鄧若蘭告訴他叫鳶尾花,趙有源就去替鄧若蘭采一把,他們把花帶回鄧若蘭的宿舍,泡在一只玻璃杯里養著,吃完晚飯,他們就當著鳶尾花的面,把婚事定了,那天最后還商議結婚后住在飛機壩鄧若蘭學校的教師宿舍。
雖然趙有源也可以在廠里要房子,但鄧若蘭說,總不能讓我每天跑來跑去吧?你們大凹那輛破郊區車,等半天不說,那破路把苦膽水都給你顛出來!所以最后他們統一意見,就住在城里,剛好趙有源廠里的交通車在火車站有個站點,他辛苦一點,每天早上稍微起早點,老婆就可以多睡一點!后來,鄧若蘭跟學校申請到一套一居室,關鍵家里有個廁所,不是公用的,所以很滿意。兩個人分別跟家里打了個招呼,就這么把行李收拾收拾,歸攏一起開始過日子。
趙有源家那邊曉得了——就再沒有下文。鄧若蘭的哥哥則給她寄了兩塊絲綢被面,還有半斤大白兔奶糖,并說好以后有了小囡,會每月補貼點奶粉錢。娘家支持也讓鄧若蘭底氣十足,再加上又是自己的房子,當即要小趙把每個月工資上繳,需要用時,再跟她拿!
趙有源照辦了,他印象中,結婚后的家庭就是這樣,男主外,女主內,主內就是把錢收走,管著你!
所以,沒什么不妥的。
九
這么過了兩年,他們還沒有自己的孩子,這在當時有點不正常——因為那個時候人們都很閑,晚上除了禮拜五有場露天電影,基本上有家室人的消遣,也就是床上那點活動。活動前做點準備,到澡堂洗個澡——于是洗澡勤的多被認為干勁大,澡堂遇到,也會相互調侃,有了兩個娃了,還想再來個老三?
又說還是司機小王最厲害,來廠三年,每年整一個!
……
這話題一時還扯不到趙有源,畢竟他現在住在貴陽,白天都有工作,扯不到這么瑣碎的話題。趙有源婚后,單身宿舍的那張床一直申請留著,好讓他中飯后睡個午覺——這時候他的室友已經換成了朱科新,是衛生所的醫生,廣東人。朱科新的家屬還沒調來,他已經有一個1歲多的小孩,午休時會拿出小孩的照片看,看就算了,還要讓趙有源看,看完還要問:你孩子幾歲了?
趙有源只能說還沒有孩子。
不想要嗎?他又問。
這次趙有源不想答了,但朱科新不依不饒,繼續說,還是有小孩好,否則脾氣會壞掉……
那天趙有源終于沒午休,而是提前去上班了,但“脾氣壞掉”還是回旋在他腦海,那股情緒他最終也沒能消化掉,一直帶到管道組,之后又被他帶到家里……
其實他們已經很努力了,隔幾天就播種一次,可看不到結果,反而讓目的性更明顯。他和鄧若蘭已經不會主動去談小孩的話題,好像知道這會讓對方也讓自己不適——差不多一年前,鄧若蘭開始去看醫生,建議的方法都嘗試過,之后的寒假,甚至專門回了趟上海,專門看了不孕不育,但回來鄧若蘭說自己沒問題,又說這種情況男方也可能有責任……
趙有源反駁不可能是他的問題,他哥哥弟弟都生了孩子,且都不止一個——
那是你哥哥弟弟,十個手指伸出來還不一樣長,你怎么肯定你就一定沒問題……
之后無論鄧若蘭再說什么,趙有源都不響了。但他不響,鄧若蘭還是會咚咚咚——再敲打他十分鐘,這大概就是脾氣壞掉吧?
通常鄧若蘭都會在第二天早上趙有源上班前給他沖點奶粉來緩和,但這一次她竟然在睡覺前又把他喊起來;要不——我們領養個小孩,怎么樣?
趙有源心想,有病!但看看鄧若蘭的眼神,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十
小女孩叫妮妮,撅著嘴,眼睛細成一條縫,和鄧若蘭有點連相的。
妮妮,妮妮——
鄧若蘭一喊,妮妮果斷地朝向她,想弄清楚對方想干什么——
就在鄧若蘭講領養小孩,不到兩個月,就真有個小孩冒出來了,是鄧若蘭學校食堂的吳姐介紹的。妮妮家有兩個姐姐了,想生個兒子的,沒想到又生了女兒,加上家里負擔重,所以想找個好人家送出去!
趙有源覺得有些巧,且這個小孩快兩歲,是不是有點大?但這只是他的想法,鄧若蘭明顯是喜歡的,一直在逗她,后來她說,主要是看看小孩的反應,有沒有什么智力、聽力障礙,對年紀她倒沒覺得,誰會記得兩歲時的事?
自然,能想到的問題,事先他們提出予以規避——鄧若蘭讓吳阿姨轉告介紹人,連她的單位、名字、住址都不能說,且中途不許以任何理由尋找、聯系、探視——否則,最后等于給別人養孩子,到頭來雞飛蛋打!
妮妮的爸爸、媽媽都三十來歲,前面妮妮已經有兩個姐姐了,她排行老三——妮妮爸爸說他們實在養活不起,父母也年紀大了,帶不了這么多——只要妮妮能有口飯吃,他們保證以后絕不來找,來找就是畜生變的!說完又在保證書上簽字蓋手印——因為找不到印泥,男人一口咬破手指,在名字上蓋了一個血手印!鄧若蘭有些惡心,保證書就讓趙有源揣上了。
趙有源鄧若蘭抱著妮妮從介紹人家出來,妮妮爸爸也帶著老婆去趕火車,他們招手說再見,趙有源應了一聲,鄧若蘭則罵再見你個頭——也對,于是趕緊轉身走人為上,奇怪的是,這么一通鬧騰,妮妮竟一聲沒哭。
回家進門前,鄧若蘭說給她改個名字!
好的,叫什么?
祺祺!早已經想好了。
祺祺也是洗完澡,換了新衣服,吃完晚飯才開始哭的,好像想通了,知道自己要變成別人家女兒了,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一直喊: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一開始鄧若蘭由著她,到十點鐘左右,左鄰右舍有人砸墻,鄧若蘭才把她搬到一張小床上,告訴她,祺祺,明朝吃過早飯,你還想回家,我們就送你回家,好吧?現在——困覺!
祺祺竟然不哭了,只是抽泣,之后連抽泣都沒有了,睡著了,之后也再沒說過回家的話!
幾天后,她叫鄧若蘭媽媽——又過了一個禮拜開始叫趙有源:爸爸——
十一
祺祺的到來的確給他們,給他們這個家帶來了活力,也是動力!
添了一張小嘴,光吃飯就是一件事,第一次鄧若蘭給祺祺做的皮蛋粥,加了些肉沫,竟然鬧肚子,嚇得他們趕緊上醫院,后來知道小孩的飲食要清淡為主,于是又改蒸芙蓉蛋——反正,鄧若蘭沒少請教,同課頭的一個辦公室老師明顯覺得鄧老師愛說話了,愛交流了,喜歡談她家祺祺!大家也樂于幫助,并幫她選了一家教學環境位置都不錯的幼兒園,這樣鄧老師上班時間可以全力投身教學,下午下班再接孩子一起回家。
趙有源雖然白天都在工廠,但他特意給母女訂了一份牛奶,他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訂奶點領牛奶,送回家才趕交通車。晚上回來,吃完飯,通常都是他洗碗,他聽著鄧若蘭教祺祺背古誦:鋤禾日當午——汗滴——汗滴什么地方,唉,對,禾下土!祺祺聰明……
當然,學習也并非一帆風順,祺祺也有厭倦的時候,這時候的鄧若蘭就是老師的成分比媽媽多,她用紅筆敲她的手背,聽,聽——恨別才是鳥驚心,不是老青青……
趙有源也不好插話,以他的經驗,只要他一幫祺祺,保證鄧若蘭會甩臉,說什么這是我的家,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要不干脆一句,你行你來!
讓他啞口無言!
當然,時間久了,趙有源也能跟著背出幾首唐詩,甚至在他的徒弟面前也會忍不住露一手。周末一家人去公園,坐滑梯,蕩秋千漸漸成為慣例……
十二
他們在一起過了五年零兩個月又七天!
之后就在祺祺一年級下學期時,某一天放學,吳若蘭帶著祺祺去菜場買菜,當時她被一堆絲瓜吸引了,問了一下價格也還合適,就準備買一點回去打個絲瓜雞蛋湯。這時候,她看到站在旁邊的祺祺和個女的在說話,女人埋下頭,挨祺祺很近——這種神秘狀讓她起了疑心,忙叫祺祺過來,那個女人也抬頭看了她一眼,才慌忙離開。
鄧若蘭首先想到是人販子,當時社會正在打擊此事,學校也在這方面抓得緊,所以鄧若蘭的神經也有些繃緊——
格是薩寧(她是誰)?
祺祺搖頭,不曉得。
那她跟你說了啥?
她問我在這里等誰?
你怎么說?
我說等我媽——,她在買菜。
趙有源下班聽鄧若蘭跟他說起這件怪事,第一個反應就是祺祺的父母找來了。
哪能辦?
涼拌——又不能把祺祺藏起來?
他們還是想把祺祺送到諸如上海等地,等過這一陣再說。但鄧若蘭先想通了:
勿要面孔,血書都寫了,還要反悔,要不要臉?!
但怕歸罵,氣歸氣,要來的結果終究還是要來的!
又過了一天,傍晚時分,祺祺的生父母就出在吳若蘭家門口,前天那個女人果然是祺祺生母——他們兩人手里都拿著一大堆東西,水果營養品,自然沒被允許進門,后來人進門,東西還是被留在外頭——
我知道我們這樣來找妮妮(是祺祺!——鄧若蘭)好的好的,祺祺,祺祺,我們來找祺祺會給哥嫂造成巨大傷害,但祺祺畢竟是我們家骨血,一分子,當時實在迫不得已——(是啊,當時你們過不去了,就想把她丟掉不管,現在混好了,就想要回去——世上哪有這么便當的事?!——趙有源)我們——會補償哥嫂的,你們有什么要求可以提?(補償?怎么補,五十萬,一百萬?一百萬能補得了我們的付出,對祺祺的愛,我從來都把她當親生,怎么可能讓你們想拿走就拿走?——鄧若蘭)
說到激動處,鄧若蘭還把那蓋血手印的申明書拿出來:血書都寫了,你們憑什么撒賴?……
自然不歡而散。
事情最后上了法庭,法庭最終還是把祺祺判給了她的親生父母。不過作為對養父母的五年七個月零十天的養育的感恩、回報,由祺祺的親生父母向養父母支付每年2萬,共計11萬5千元辛苦費。鄧若蘭、趙有源沒有上訴。
祺祺接走時,大哭不止。后她給鄧媽媽磕頭,也被鄧若蘭讓過去了!因為這個頭是祺祺親生父母示意下磕的,她不接受!
祺祺后來考上了上海交大,畢業后又通過雅思,順利被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工程設計學院錄取。她隔一段時間就會跟她的“媽媽”“爸爸”打電話,甚至積極邀請他們到美國旅游,費用不用擔心,她現在兼職的收入完全可以承擔!
鄧若蘭沒有同意。當然,她和趙有源還是替祺祺高興,為她的上進,成功!小囡也蠻有良心的,一直記得他們。當然,對外,鄧若蘭和趙有源在旁人問起時,一直都說是祺祺腦子笨,退回去了!
后來,兩夫婦一直住在他們那套老房子里。鄧若蘭喜歡買彩票,大樂透、雙色球,每天不一定,但隔天肯定會買——中過一個500元,改成天天買,之后再沒中過,但還是買,每天五注,機選!
趙有源退休時本來可以反聘,但他不想做了,不用早起趕交通車,一直睡到自然醒,有什么不好?他家離南明河不遠,他先是釣過幾天魚,后來覺得實在無趣,遂放棄!有一次逛街,遇到在街上寫字的林東原老師,才知道林老師退休后也搬進城里,和兒子住一起。兩人見面,都喜歡問廠里有什么消息,問誰誰誰死了,知道吧?他啊,壞家伙,早就該死了!又說起上海新出的支援三線人員返滬政策,林老師問,你是118來的,怎么不回去?
回去又沒房子,住哪里?光有戶口沒房子也不行,那個補助手續又太麻煩,算了……
算了肯定不可信,至于什么原因林老師也不想探究了。趙有源就是個大嘴巴,沒法同他認真的,比如為了說明他人緣好,趙有源會說廠里誰誰才到他家玩,當真遇到當事人,才知道根本沒這回事……
兩人說夠話各自回家。趙有源家那個位置固然還是鬧市區,但生活好了,很多人都買了新房,搬到別墅、電梯房去了。空房子轉租給一些小攤小販,因為素質不高,整幢樓的衛生條件也變得極差——最要命的,一樓被改成一家清水燙,生意好,油煙味到飯點就不斷地涌到他們樓上來。有一回他們單元的下水道被堵了,樓上租戶剩飯菜、垃圾,甚至女性用品都丟進馬桶,堵在一樓,污水從鄧若蘭家馬桶里翻出來!報到居委會,聯系管道疏通公司,再到清洗干凈,氣味散盡,差不多都快冬天了,你不可能把窗戶都關著吧?那股臭味到了第二年春天還聞得到!
當然,趙有源更擔心的還是馬桶下一次堵塞,有一次祺祺打電話講起這件事,祺祺勸他們要不另外買套房子,要不——像一樓開清水燙的,直接另接一根下水管——反正,爸爸是專家,應該不難的——
憑什么,憑什么?到時我找居委會好啦……
祺祺笑一笑,她記得小時候,家里的廁所從來都是重地,外面人不能用!有一回廠里的林老師來家里,用了一下,她爸爸等人家一走馬上用84液反復洗涮。
她曾經給他寄過一部最新的蘋果手機,但據說不會用,一直就丟在角落里。晚上,他們一律關機的,不聽電話。
還是有一些養老機構看中了他們,上門游說,說是可以去住他們有陽臺的公寓房,有專人服務,每周三餐不重樣,時興水果不斷,看病走醫院綠色通道——用舊房子抵押即可,但老人家不同意。雖然中間兩位也因病住過幾次醫院了,但從沒想過要離開!
趙有源想,只要他們自己覺得適意就好了!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