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鏡子里（組詩）

清明

清明，下著自古以來的那種櫻花雨

（已是今年最后一波櫻花了，落在身上，

凋敗感似乎更濃些）。路邊兩天前

就開始售賣著一些花圈雛菊等祭祀用品，

每次經(jīng)過，都想買點，但一想起

我的祖墳仍在省外，就消了念頭。

下了電動車，來到甌江。此刻的甌江

寬得好像沒有邊界，也沒有貨船挖沙船

會從眼前經(jīng)過。堤岸年久失修，

局部略有崩坍。據(jù)說，范成大

曾在這里痛苦地涂改著一些詩稿，

現(xiàn)在，詩稿中的大部分

都像這茫茫細(xì)雨落入江面，了無痕跡。

不遠處是沒有桃樹的桃山。巖壁

只有插在江中，才會顯得更加危險。

一條公路橫在巖壁上，也不知道

它會通向哪兒。我來江邊干什么呢？

我問自己，聲音過于遙遠，

遠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晰。唉——

我大概是沒什么可做。想想，

濕氣已透進衣裳。騎車，又騎進這雨季。

溺亡者

桃山大橋上游一百米，是一個

又窄又彎的峭壁公路。我時常坐在

斜對岸，釣魚。一無所獲時，峭壁的美，

便會稍稍撫平我的心緒。突然一幕

令我眼前一黑——三輛摩托

接連從安靜的上午沖下峭壁。睜眼時，

已聚集密密麻麻的打撈人員。

翻滾的車輛，我不太能記得了，

但巨大的三次落水聲——噗，噗，噗，

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消失。

二十年后，我早已不再釣魚。

一個多霧的清晨，我爬下那面峭壁。

河水清澈但不見底。

伸手，撥弄冰涼的河面。

幾個大型氣泡咕嚕、咕嚕涌上來，

將我瞬間帶往那個遙遠的下午，

仿佛死者，那口沒有斷掉的氣，

仍在水底徐徐呼出。我不再害怕。

作為老頭，我已能接受

死亡在生活里成為一件常事。

在我以游泳的名義練習(xí)溺亡的前些年，

當(dāng)憋氣的忍耐度逼近臨界值，

氣泡也會從口中相繼鼓出。這時，

我模模糊糊看到水面，有人俯下身來，

往水里看了看，又走向別處。

轟炸魷魚

魷魚要入口絲滑，首先用幽默轟炸它。

不能轟死，讓它還能想起

自己曾是海里的子民。當(dāng)它

躺在案板上，觸須第三次卷起，

細(xì)長白刃，乘機分開其腹部。

去除內(nèi)臟，身體碾成一面肉皮。

瀕死的魷魚轉(zhuǎn)動眼珠。記憶

滲透著鹽水和酒精。

老板提示道：我們店子可是叫轟炸魷魚喲。

剎時，油溫?fù)涿娑鴣?。噼里啪啦——油?/p>

如熱氣球密集升空，在觸及油面時四處爆響。

爆響中，我揪著心，仿佛置身于飛濺的砂石。

尖叫聲此起彼伏，燒焦的輪胎句號般

滾落廢墟。當(dāng)我回過神，魷魚已經(jīng)攤上燒烤架。

孜然粉、辣子粉、胡椒粉，死亡的香味

次第而落。又是誰，在空中脫下詭異的白手套？

不一會兒，廚窗外，我接過魷魚。

“轟炸”，這毀滅事物的詞語，

還在耳邊回蕩。老板似乎看出我的心思。

和藹的樣子，笑道：不用害怕，

我轟炸的只是條魷魚，別無其他——

回頭望去，有人撞開團團香氣，加入隊列。

幽默的語氣回復(fù)著另一個：不用害怕……

非洲的雨聲

我生活在中國東部山區(qū)的一個縣城，

但聽過非洲的雨聲。信嗎？

我的好友龍應(yīng)，曾在那兒

日以繼夜地把一條鐵路從阿爾及利亞

修到鄰國摩洛哥。有次，

我們視頻。彼時的非洲

正籠罩在漫長的雨季（項目停工）。

因為相隔萬里，雨聲總是朦朦朧朧。

他便從被窩里爬出來，把手機

貼近鐵皮屋頂，又用手

指了指遠處山頭，以及山下白色的教堂，

那里經(jīng)常出入一些信徒。在他看來，

法語的發(fā)音，比信條更能給人以慰藉。

它讓人想起陽光浴，或者某種發(fā)育的體征。

而我們的發(fā)育期早就結(jié)束了。

龍應(yīng)晃了晃粗糙的手掌。他的工作

就是拿著鐵棍敲擊鐵軌，并從細(xì)微的音色里

辨別躲藏于鐵軌里的裂紋。當(dāng)，當(dāng)，鐵軌尖叫，

鐵軌也在喊疼。但鐵軌要修去摩洛哥。

沒多久，當(dāng)?shù)剀婇y打起來了。

他離開非洲，但雨還在那兒下著，

鐵皮棚外，聽——一只懸空的耳朵。

雪花下在電子工廠

天氣陰重。廠房里，

飄滿了冰涼的電子味。

某些電子會撞到一起，

遠遠近近地，噼啪炸響并湮滅。

員工們對此并不知曉，

他們隔絕在自己的編號中，

埋首于活計。我的工作，

就是抱著一堆堆零碎構(gòu)件，

通過數(shù)十秒的封閉走廊，

往返于各個車間。

在破曉時分的那扇窗口，

我忽然看到外面下起大雪。

雪花落在左邊的西山、右邊的虎山、

中間的城區(qū)，還有更近的工廠……

雪花給這個世界，增添了一點白色，

一點冰涼。人們還在漆黑的窗簾內(nèi)

沉睡吧。有人抱著他的電子新娘睡，

有人抱著電子賬單睡。張開嘴，

一小部分夜空在舌尖蠕動。

一切都在悄然間進行著——

就像此刻，螺絲很少見，

更不會掉在地上，發(fā)出叮當(dāng)聲。

我吸進一些電子云，又吐出一些，

在茫茫夜里，在轉(zhuǎn)角的那扇窗口，

忽然看到外面，下起大雪。

小鎮(zhèn)青年

促銷店的服裝可以穿到很多人身上，

我依舊空手而歸。披著毯子

在狹小的房間里晃蕩。晚上，

龍應(yīng)打來電話，提及，

他在小說里用精密的結(jié)構(gòu)

和反應(yīng)堆，督造一座宏偉的核電塔，

將來可為很遠的地區(qū)送去光明。

漸漸地，開始有點激動。

我們甚至聊起消失很久的

另一個朋友，此刻正貓在家中，

身上的很多部位發(fā)生了變化。

“有空了，你們都到我這里來”

這是他說的，還是我？

事后的回憶，總有些恍惚。

或許我們都需要某種語調(diào)，

來結(jié)束這一年來的處境，好讓

馬路向無比深曠的雨夜里扭動腰身。

等天明雨歇，砍光了枝干的樹

會回到鏡子里——坐下。

謁杜甫墓

偶然的機會，來到耒水。

水很清，水汽中更是涌動著

一股不可名狀的寧靜。

耒陽大橋是我所處的位置，

下游矗立著化工廠。滾滾濃煙

飄滿了元素周期表里的氣味。

左岸是耒陽城。江中倒影，令高樓

顯得更高。舅舅年少求學(xué)的耒陽一中

離此不遠。據(jù)說，杜甫墓就在校園內(nèi)。

墓旁有棵老桂樹，撐起一片陰涼。

上課鈴聲響了，杜甫醒來，

走進教室，用桂花的香氣給大家授課。

他們朗誦，聲音比隔壁的化學(xué)老師

還大。用力過度的時候，杜甫咳嗽起來，

乃想起自己早過世了?；氐皆鹊奈恢?/p>

躺下。當(dāng)我走到墓前，他已用青苔

將自己蓋上。天色漸暗，浪花聲里，

縹緲的哭泣如同律令來自大唐……

加快腳步，穿過蘇堤

夕陽的夾縫中，等待著

有烏篷船劃過的水面。

水面總是光溜溜的，

倒影著季節(jié)的肅穆和鳳凰山。

沒有落葉的夕陽

平等地降落在我們身上。

它的平等，并不來源于肅穆，

而是泡沫破裂過后的肅穆。

蘇軾就是那個泡沫，破裂的回聲

還在。回聲本身也是一種肅穆。

我沒有經(jīng)歷過他那樣的悲苦、迫害。

也沒法做到，悲苦的蘇軾和愛美的蘇軾

可以交替活在世上。地鐵和公交

在聽不到的地方運行。

人們在倒班中顛倒自己的人生。

手掌沒入冰涼的西湖水。我這個泡沫

遲早也要在生活的泥淖里，徹底破掉。

湖邊

并非陶淵明之南山，

也非民國南山，

我們騎紅色市民自行車，

穿越2024年11月3日的南山路，

抵達傳說中的柳浪聞鶯之地。

鶯，早已不是一種鳥，

是記憶，在清晨的腦海里

發(fā)出鳴叫。另一邊，有種安靜，

呼應(yīng)著它。水面過于清澈的時候，

真想跳下去，讓清澈的感覺

灌入內(nèi)心。實際上，我不停冒汗。

湖水并不像海水那樣咸苦，

秋天搖晃著小船去對面靠岸。

在江南，樹葉總是沒有落下的想法。

只有鈴鐺聲，才能穿越古舊的屋檐，

傳到我們耳中。樹的影子垂下，

有點黑，但又不至于黑透。

給怕熱的人帶去陰涼，給怕涼的人

帶去些許避讓。鹿在山頂看著這一切，

轉(zhuǎn)身沒入晨光。

凈寺

就這么突然，進入新的疆界，

像跳水運動員，縱身躍入水中。

確切地說，我變薄了，

肉體被擋在了門外。

是縫隙里的青苔，沿石階

引領(lǐng)著我們走上巖壁。

每走一步，都能留下光的斑點。

倘若足夠湊巧，可以看見

對面的雷峰塔還在湖水里晃動。

塔身那樣雄渾，據(jù)說，

曾關(guān)著一個妖精，

直到今天，仍被人們深深愛著。

這時的大雄寶殿升得很高，

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佛的臉面。

信徒列坐在焚燒的柏香中。

我也下意識閉起雙眼，

呼吸著空氣里巨大的寧靜，

仿佛透明的象群在眾人間起伏、涌動。

又突然感到些許慚愧。不好的想法

像豆子一樣，從竹筒里倒空。

寶石山下

下午從白堤走過，現(xiàn)在

又看見了它，橫在臺風(fēng)過境后的水面。

漆黑輪廓，路燈會適時提亮。

我們聊起那些即將敗落的荷葉，

多像江南身上纖細(xì)的骨頭。摘下幾把老的，

搓一搓，就會全部變成粉末。

再過幾天，雨水更加冷冽，

人們把它稱作真正的冬天。寒風(fēng)

將加班的人群紛紛送入地鐵。

努力并不能使人生活得更體面。

拿起相機，搖了搖頭，

光圈調(diào)得再好，總有照不進去的東西。

我們都是有裂縫的人，當(dāng)西湖

帶著水汽和夜色一同涌進，

才會感到自己的飽滿和豐盈。

仔細(xì)想想，這確實是一種幻覺。

看不見的幾個人與我們同坐。

煙頭點燃，夾在空中，火印子

閃爍著，像極了天邊的獵戶座。

街景

安靜時刻，坐下來，淹沒在夕陽里。

日子逐漸變長，想起的事物又忘記。

街道暗自流轉(zhuǎn)。困倦在八月的

熱氣中彌漫，晃過墻皮剝落的窄巷，

到中庭，匯集成一棵柏樹模樣。

枝葉低垂而病危。

沒有誰因此而驚慌，就像另一邊，

下班后的人群擁堵在十字路口。

汽車一層疊著一層。幾聲喇叭，

將城市的暮晚叫得無比空闊、蒼涼。

知了將息。而我的雙眼腫脹，

伸出手，稿子脫落。淹沒在夕陽里的，

還有我空空的手掌。

下雪

上次下大雪，是十六年前，我高一。

學(xué)校停課半天，讓大家去玩雪。

眾人弓下身，在門打開的一瞬，

像另一場大雪，吹出來。

沒人覺得冷。雪地上，爽朗地

笑著，追逐著，像課本上那樣，

打雪仗、堆雪人、砌城堡……

一個別樣的國度出現(xiàn)了。

邊境線上，我被某種東西驚到，

便卷起一個很大的雪球，

咯呲咯呲走向里面。雪水

從雪球中擠出來，浸透鞋子。

有時，感到某種錐心之冷，

但騰騰熱氣告訴我：雪在鞋里

灼燒。

這——只有我體會到嗎？不，還有

日后成為將軍的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

在一個有吉普賽人出沒的偏僻小鎮(zhèn)，

起初，并不被任何勢力

所統(tǒng)轄。

高鐵紀(jì)事

高鐵載著我穿過了幾座夜晚的城市。

看窗外，茫茫燈火……

振動聲里，微信攜來久違的俊友。

生活何其瑣碎，身體大不如當(dāng)年。

而今一日三餐，半碗米飯即可對付我。

詩歌？唉——三個月來，未得一首。

我迷戀上了釣魚。在江山，戴笠的祖地。

山河靜雅。一百多年前，老照片的水邊，

就坐滿了釣手。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鉤子甩進須江，有時整天一無所獲，

亦如你提起的，那些在錦江垂釣的老頭，

成都那么大。你從窗口望著，

理解了他們，就理解了我。

垂釣的門道，我尚不在行，

只隱約感到，不輸詩歌，也不輸特工。

（民國后，江山再無特工傳統(tǒng)，

可總有些人物莫名死去）。近日大無事，

但降溫厲害。眼看又到年終，

家中老小悉數(shù)感冒。兄，亦多保重。

獨坐長城

從畫室出來，畫過的東西不值一提。

街上的月光或者燈光，

使我看見殘留在衣上的顏料。

時至高三，精神緊繃，

經(jīng)常把一條熟悉的道路走得混亂。

我沒想過盡快回到家中洗洗睡去。

我想去攬勝門，通過陡峭的山梯

爬上長城。黑夜里的長城

總會有一些燈光來補充它的雄偉。

我卻喜歡挑幾處燈光壞掉的地方坐下，

讓黑暗和月光都顯得更為充足。

蟲子演奏著這個夏天。

臀下，是數(shù)百年歷史的青磚，

大概也曾有戰(zhàn)斗中的士兵死在上面吧。

而今，早被磨得發(fā)亮。

偶爾，我會看看山下的全城燈火。

車輛仍在都市中川流不息。

東西兩面探照燈可以橫掃整個夜空，

乃至于穿透云層，進入宇宙。

那無比幽冥浩瀚的地方，

是否會關(guān)乎到卑微脆弱的眾生？

唉，操心太寬了嗎？當(dāng)危險來臨，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

會是自己內(nèi)心的另一道長城。

明天還要繼續(xù)畫畫。滿盒顏料，

并不意味多彩的日子，更不意味著

會像今晚一樣，獨自走上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