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庾信《詠畫屏風》后,杜甫寫過《畫鷹》與《丹青引》,李白寫過《當途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題畫詩逐漸顯現(xiàn)其脈絡性的發(fā)展。經(jīng)宋代文人畫的演繹,以及元代倪瓚正式將詩納入畫作內容,又經(jīng)明清的助力,題畫詩早已自成體系。尤其是吳門畫派之后,“詩書畫”三絕者,更是絡繹不絕。
新詩領域,能在題畫詩這個門類中持續(xù)深耕,且成系列者,不太多,景濤便是其中之一。景濤的這十首詩中,七首是以國畫為背景的詩歌,它們分別是《雨芭蕉》《晴芭蕉》《松聲一榻圖》《六君子圖》《九峰雪霽圖》《十面靈壁圖》《仿山水詩》。
然而,在面對強大的古詩傳統(tǒng)下,當代題畫詩是否能寫出新意,是個巨大的難題。接下來,我們可以讀讀景濤兄是如何探索的。
為了方便展開,此處從《九峰雪霽圖》一詩著手。該畫是由元代畫家黃公望所創(chuàng)作的紙本水墨畫,我曾經(jīng)在學習山水畫的時候臨習過。畫中展現(xiàn)的是江南大雪時的夜景,九座山峰被厚厚的白雪覆蓋,透出冷意。
“冷”正是全詩的最重要的感受,它不僅是單一體感溫度,更指涉了多層次、多寓意的冷,根據(jù)山水畫中的近景、中景、遠景三種方式依序展開。
首先,讀者感受到的是近處的溪水之冷。很多賞畫之人容易將自己定位成一個畫中的古代游客,清閑散漫。景濤卻不同,他帶著自己所生存的時代感受,使畫中溪水的“因虛構而加深”之寒意而聯(lián)想到“外交辭令”之冷。這種“冷”很難被測定,只能被感覺。從山水到外交,從古代到當下,從身體之冷到內心之冷,實現(xiàn)了巨大的跨度。這是詩人寫作上的強力,也是能力。
或許有人問,這突兀嗎?當然不,在此之前,詩人早已埋下想象起飛的伏筆——“像是信號波動的黑白電視屏幕/此刻忽然占據(jù)了我的窗口”,將畫作比喻成黑白電視機的屏幕,“外交辭令”來源于電視,并不突兀。同時,詩歌開篇就奠定了全詩的基調。它注定了,不可能只是簡單地賞畫,它必須具備現(xiàn)代性視野。并且,讀者要時刻做好心理準備,畫中維度與當下維度將在持續(xù)的糾纏中推進下去。
第二節(jié),是中景里的丘壑,它以比“核磁共振”更神秘的方式出場——“無字之信”。它不是直接被詩人看到的,而是從“信”里得知的。信中無字,卻被得知,這也是丘壑與詩人之間所達成的那種心理默契。再者,信是古代遠地交往的一種方式,溫情而浪漫,但此處卻告訴詩人以及讀者一個殘酷而冷冽的感受——美麗的山體“像經(jīng)歷過爆破開采”。那種當代人才有的暴力感,令人感到不適,也體現(xiàn)出詩人的擔憂。
第三節(jié),是遠景中的群峰。詩人并沒有過多地糾結于畫中的群峰,而是群峰在腦海里所呈現(xiàn)的喻體——建筑或高樓,已被當代人士簡化為石膏幾何體,冰冷而無趣,就像詩中那精彩的句子:
……陰沉的天
如同一種宣判:冷來自于雪
雪源于白,而白,誕生在黑里……
豈止“群峰”,連“雪”都被簡化成“白”,“夜”被簡化成“黑”。但是總有一個真理,會告訴世人——“因為爐火,人們記住了寒冷的日子”。于是,為了破解這種冷峻的困境,開始生火煮茶,讓人得到了酷似溫暖的東西。但有一點,作為讀者,我們依然能夠清晰感到,相對于宏大的真理,個人“生火煮茶”的力量何其微小。
從這首詩中可知,與其說是在觀畫,不如說是以畫來審視我們所處的時代。
除此,《松聲一榻圖》是文征明的名作,在景濤的夢境中,畫中原本的空靈之感、閑適之境,變?yōu)椤靶心疫^載”“嗓音生銹”的現(xiàn)代肖像。空調、航空障礙燈、鬧鐘加重了這種感覺。《六君子圖》是倪瓚的重要作品,景濤大致根據(jù)畫面的形象展開,但是畫中相互依靠的六棵樹,在景濤看來卻蒙上了一層“疏離感”。原本連接此岸彼岸的河流,也變成了“空無”,讓此岸彼岸變得可望而不可接近,就像道別后的“我”和“你”。美好的記憶被拋在擱淺的甲板。樹與河都有了現(xiàn)代性的意義。《雨芭蕉》更是經(jīng)典繪畫題材,景濤結合芭蕉與庭院,將一場大雨從沉悶到突降,再到停歇的過程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同時,他很好地結合了自己的生命狀態(tài):困倦、鼻炎、空寂等,使得此詩情緒和氛圍拉得十分飽滿。《晴芭蕉》中,孔雀芭蕉石的搭配,為任預名作,在景濤的筆下,當然也不再是任預的那般視角,他寫“啤酒瓶般均勻的碧意”“風/從柏油路上滾滾涌來”都給讀者帶來了新的審美體驗,讓所見擁有了古今對話的可能。這種現(xiàn)代性與古典性相互交雜的思維在《蝴蝶》中,體現(xiàn)得更為復雜,“蝴蝶”自莊子后,成為中國文學史里的重要意象,被歷代文人反復演繹,也被眾多新詩寫作者所青睞,比如張棗、陳先發(fā)、胡弦等,都曾寫下重要的蝴蝶詩。此處,景濤對蝴蝶的處理呈現(xiàn)出多面性,他分別從顯示器的蝴蝶、戲臺里的蝴蝶、人工智能里的蝴蝶、刺繡或繩結里的蝴蝶等方面著手,寫得很豐富卻又渾然一體。《十面靈壁圖》為明代吳彬所作,畫的是十塊靈璧石。景濤寫這首詩的時候,與前面的詩作稍有區(qū)別。這首詩有相對明顯的一個觀眾視角和心態(tài),但仍然試圖以大海、崇山的氣勢和想象鋪開,讀來略感頌歌性質。《仿山水詩》沒有提及某幅著名畫作,但隱約能夠感受到徐渭山水中的氛圍。或者說,景濤潛意識里,是沿著徐渭山水畫中的路徑,進行了一次游歷,亦有隱士之趣。
《回憶之夜》是一首十分優(yōu)秀的詩,雖然這首并非題畫詩,而是置身酒吧。有趣的是,景濤引入了特工的想象,將整個氣氛做得戲劇性十足。《后座》是一首關于父親的詩,寫得深情而令人感懷。人的年歲越大,對父親的理解也越深。此詩可以算詩對父親的致敬之詩。這兩首詩在這組詩中稍顯異質。就前面的題畫詩而言,景濤已經(jīng)展現(xiàn)了他的想法和抱負,也展現(xiàn)了景濤以及其詩的獨特氣質。這種氣質如何來的?熟悉景濤的朋友可能都知道,他不僅僅是建筑設計師,也深耕藝術,尤其書法,國畫雖不多見,但中國古代藝術史中向來有書畫同源的說法。景濤關注到這些中國畫,乃至練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眾所周知,“吳門三絕”(詩書畫),在近代以來早已分流。景濤又將三絕合流,相當難得。雖然我們尚未謀面,但一瞇眼,我就能想起微信里,那個戴著民國文人所喜好的圓形眼鏡,以及飽含懷舊氣氛的中分發(fā)型的相貌來。我認為,他是撐得起這種氣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