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無疾而終

世界上有沒有壽終正寢、無疾而終的情況呢？

我的答案是“沒有”。首先，在過去，人們能夠肉眼識別的不是疾病，而是衰老。疾病則是人衰老的過程中量變產生質變的結果。

這與我們的認知有些不同。例如，孩子沒有衰老，但也會得病。不只人類，任何生物的壽命都有限，因此從誕生的那刻起，人的基因就已經走在衰老的道路上。無論是開花結果，還是落葉歸根，都是赴死的道路上可能經歷的過程。

從科學上講，有很多假說來解釋人的衰老，其中就包括“端粒假說”，即每條染色體的兩端都有一段特殊的基因序列，稱為端粒。端粒假說認為，端粒序列在每次細胞分裂后會縮短一截，當損耗積累到一定程度，DNA（脫氧核糖核酸）便無法復制，這個細胞就無法再繼續分裂，從而被系統清除。

人作為生物體來說，存在著種種漏洞，任何漏洞都可能逐漸引起器官的功能衰竭，最終引導人走向衰老和死亡。這也是任何生物個體無法避免的結局。

有些漏洞對人體影響大，可能在孩童甚至胎兒期間就會發生；有些漏洞對人體的影響小，需要累積到一定程度才會表現出來，因此可能要一個世紀的時間才會發生事件。疾病，就是衰老過程中的一個個事件。

即使在理想狀態下，一個人一生當中什么疾病都沒有被發現，但在臨終時，依然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病理改變。打個比方說，人的生命不可能像游戲中那樣有一條血槽，血槽從滿格減少到零，人就這樣突然死去了。它一定是在某個零件損耗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發生一個崩壞事件，而這個事件會導致人體走向死亡。即便他在人生的最后一秒因為意外死去，那在這0.000001秒內，也一樣會經歷心跳的驟停、呼吸功能的衰竭，以及腦功能的喪失。這類意外死亡雖然與我們探討的\"無疾而終\"并非同一語境，但醫生依然能夠在死亡證明上列下許多疾病診斷，“多發骨折”“多器官功能衰竭”等。因此，如果泛化“疾病”的定義，那么無人可以幸免。

其次，人都會得病，只不過在過去，有一些疾病發生了，但沒有診斷出來。

在我出生的20世紀80年代，那個時候我們聽說的故事常常是：一位老人家活到80多歲，身子骨很硬朗，卻在某個冬天染了風寒，隨后每況愈下，在年關上沒熬過去，走了，沒遭罪，可報喜喪。

如果同一個故事放到今天，你聽到的版本也許是：一位老年慢阻肺病人，因呼吸困難加重而就診，影像學提示右肺門腫塊，考慮多發淋巴結轉移、肺轉移、肺癌晚期，經穿刺確診為肺腺癌，考慮高齡未行化療，因急性細菌性感染導致呼吸功能衰竭去世。認為家屬疏于對老人身體檢查的重視，導致發現太晚，耽擱治療。

腫瘤之外，心腦肺零件的衰敗也不是時刻表現出來的，只會在一瞬間產生某個關鍵事件，例如心肌梗死、腦梗死，讓人死亡。所以很多人認為的“結伴去養老”，正是建立在\"無疾而終\"的前提下，暢想讀書、養貓、種菜、喝茶、談心的生活。但疾病是大概率發生的，一個結伴養老的小別墅是不是依山傍水不是關鍵，旁邊有沒有三甲醫院才是。打個比方，某人突發腦梗，在迅速的溶栓治療后也許就安然無恙了，但錯過時機可能就是未來十幾年的癱瘓在床—喂飯、端屎、擦尿，也許才是養老的日常和真相。

所以，從理論上講，并不存在所謂的“無疾而終”，只是有的病任誰都能看出來，有的則需要醫生去診斷才能發現。當檢測手段足夠敏銳，疾病的發生率，或者更準確地來說，它的“曝光率\"就會更高。

不過，雖然現代人的平均壽命持續延長，但不少人從內心還是希望自己“難得糊涂”：與其明明白白地活在生命的倒計時當中，倒不如渾渾噩噩地離開更開心自在一些，畢竟人類終有一死

（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醫生，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