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1日,十四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對代表法作出了修正,其中第六十二條將“責令辭職”首次納人法律規范體系。這一修正旨在完善代表退出機制,使人大代表隊伍建設更適應民主法治發展需求。然而,法律尚未就責令辭職的實施主體作出明確規定,導致實踐中存在適用困惑。在此背景下,深人探討責令辭職主體的法律適用與實踐操作,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一、責令辭職主體的法律邏輯與現實考量
從語義學角度分析,責令代表辭職即意味著以強制性命令要求代表退出職務。從權力邏輯層面來看,由于上級對下級具有組織管理權和處分權,因而只有代表的上級機關或法定監督部門才具備責令代表辭職的主體資格。非上級機關由于對代表缺乏組織約束力和處分權,其作出的“責令\"決定難以得到有效執行,反而可能損害法律權威,因而不具備責令代表辭職的主體資格。例如,隨意一個社會組織或普通公民個人責令人大代表辭職,代表完全可以不予理會,這種“責令”也就失去了實際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我國各級人大代表為兼職身份,其多重社會角色導致可能存在多個潛在的上級機關。代表可能同時是某單位的員工、某黨組織的成員等,不同身份對應不同的上級機關。筆者認為,并非代表的所有上級機關均適合作為責令辭職的主體,由于部分機關不掌握代表違紀違法等核心信息,難以作出合理合法的責令決定。比如代表所在的工作單位,可能只了解其日常工作表現,對于代表在履職過程中的違法違紀行為往往無從知曉,也就難以作出責令辭職的決定。
1.紀檢監察機關作為責令主體的優勢
紀檢監察機關作為查處代表違紀違法行為的法定機關,天然具備責令辭職的主體資格。中央紀委根據黨內法規對黨員人大代表的查處權,監察機關根據監察法對公職人員的監督、調查、處置權,均確立了其作為上級的法律地位。這種法定地位賦予了紀檢監察機關責令辭職的權力基礎。
責令代表辭職,主要是因為代表涉嫌違紀違法,已不適合繼續擔任代表職務,責令辭職的主要目的是及時解除其代表職務。紀檢監察機關在掌握代表違紀違法證據的前提下責令辭職,既符合“上級監督下級”的權力運行邏輯,又具備顯著的實踐優勢,程序簡潔高效,執行成本低廉,已成為解除違紀違法代表職務的主要方式,符合我國的實際,也是黨加強對人大工作領導的具體體現。從公開的責令辭職案例來看,被紀檢監察機關責令辭職的代表均能主動配合并提交書面辭職報告,這也表明和印證了紀檢監察機關責令辭職的權威性與可行性。筆者認為,代表如無正當理由拒絕執行責令辭職決定,可能會面臨更嚴厲的紀律或法律后果,這種潛在的懲戒壓力確保了責令辭職制度的實際效果。紀檢監察機關可綜合運用多種法定手段,確保責令辭職決定的有效落實。
2.法定監督部門作為責令主體的局限性
根據代表法第十條的規定,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是代表的法定監督主體。從法理層面而言,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當然有權責令代表辭職。因為代表是由其選舉產生的,當然應對其負責并接受其監督。然而,在實踐中,為了解除代表職務,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或其常委會)責令代表辭職存在顯著弊端。其一,程序煩瑣冗長,需召開至少兩次會議,一次是作出責令辭職的決定,另一次是接受辭職的決定。組織選區全體選民會議或選舉單位會議等本身就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籌備和組織。其二,效率低下,相較于選舉法規定的罷免程序(單次會議即可完成解除代表職務),責令辭職耗時耗力,在實際操作中會拉長解除代表職務的周期。其三,信息不對稱問題突出,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往往難以掌握代表違紀違法的具體情況,選民或選舉單位缺乏專業的調查手段和信息渠道,導致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或其常委會)責令代表辭職極為少見。例如,某縣人大代表在履職期間涉嫌商業賄賂,但該行為較為隱蔽,原選區選民難以察覺,也就無法及時啟動責令辭職程序。筆者認為,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或其常委會)責令代表辭職雖有法理依據,但在實踐中并不適宜推廣。實際上,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或其常委會)與其責令辭職,顯然不如直接罷免方便高效快捷。
二、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責令辭職的法律障礙
實踐中,有些地方存在人大常委會及其辦事機構、工作機構責令本級人大代表辭職的現象,這一做法明顯存在法律瑕疵。根據代表法等法律的規定,縣級以上人大常委會及其辦事機構、工作機構和代表的關系主要是承擔代表履職的服務保障,其與本級人大代表之間并不是上下級關系。人大常委會作為本級人民代表大會的常設機關,還要受由代表組成的人民代表大會的監督。例如,在人大會議期間,代表可以對人大常委會的工作提出意見和建議,進行監督。人大常委會及其辦事機構、工作機構不具備責令本級代表辭職的主體資格。若強行責令代表辭職,就違背了法律規定的權力關系和職責定位。
三、“勸辭”機制的創新探索與實踐價值
鑒于人大常委會及其辦事機構、工作機構和鄉鎮人大主席團對本級人大代表履職情況具有天然的信息優勢,建議探索建立“勸辭”機制。勸辭是引導、是建議、是提示、是向被勸辭者宣傳代表法等相關法律法規。該機制區別于強制性的“責令辭職”,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或鄉鎮人大主席團通過柔性溝通與協商,引導不適宜繼續擔任代表職務的本級人大代表主動提出辭職請求。比如代表因工作變動無法兼顧履職,或因健康等原因難以正常開展代表工作的,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或鄉鎮人大主席團可以通過溝通交流讓代表了解自身職責與當前狀況的沖突,從而自愿提出辭職。這種方式既符合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和鄉鎮人大主席團的法定職能定位,又能有效填補履職監督的制度空白,為優化代表履職管理提供新路徑,避免了強制手段帶來的負面效應,同時也尊重了代表的權利和尊嚴。
四、結語
在現有法律框架下,紀檢監察機關作為責令辭職主體具有合理性與可行性,能夠有效解決代表違紀違法情況下的職務解除問題;原選區選民或原選舉單位(或其常委會)責令代表辭職存在程序和實踐困境。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責令本級人大代表辭職存在法律障礙,代表的其他上級部門由于不掌握代表的違法違紀情況,一般情況下也不宜作出責令辭職的決定。代表的非上級機關不具備責令代表辭職的主體資格。人大常委會及其相關機構和鄉鎮人大主席團可通過探索勸辭方式,豐富代表退出機制,與責令辭職、罷免等制度共同構成完整的代表履職監督體系,推動人大代表工作的高質量發展。未來,還需進一步通過立法或相關規定明確責令辭職主體與勸辭機制的具體操作流程,使其在法治軌道上更加規范、有效地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