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B222;B0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11—014—03
“馬克思主義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來源不同,但彼此存在高度的契合性。[”這一科學理論為我們探究二者融通的可能提供了前提基礎。探究馬克思主義利益觀與儒家義利觀的契合性,不僅傳揚了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根基和土壤的價值觀念,也厚植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發展的價值根基,對于解決當代中國的利益問題提供了實踐指引。
一、現實向度契合:秉持以人為本的邏輯起點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與傳統儒家義利觀雖是在不同歷史時期與社會形態下生成的思想觀念,但人的主體性則是二者利益思想確立的理論前提和出發點。馬克思以“現實的個人”為價值基點確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利益思想,儒家則以“人之本性”為價值基準形成了一系列關于義利問題的重要觀點。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的邏輯起點是“現實的個人”。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的首要前提及價值主體,“現實的個人”始終是馬克思主義利益觀的核心議題。其一,“現實的個人”的現實需要是追求利益的客觀前提。馬克思將“現實的個人”“人類社會”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的立足點,并指出:“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2]人首先是自然存在物,“現實的個人”是有生命的個人,滿足生存需要是其維系生命的基本前提,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3],這種現實性的需求和利益正是個人存在的現實基礎,是人類生存所必需的物質前提。伴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之需要并非僅僅停留在維系生存的層面,而是呈現為多維性及發展性,當生活需要得以滿足后,便會產生更高層次的需要,如精神需要、尊重需要等,“人以其需要的無限性和廣泛性區別于其他一切動物”[4。故此,人們的現實需求構成了他們追求利益的核心驅動力。其二,利益是驅使“現實的個人”不斷奮斗的根本動力。在馬克思看來,人們為之奮斗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息息相關。人們對利益的需求和欲望促使他們投身于各種實踐活動之中,而人類活動的最終指向是實現和滿足多樣化、多層次、多方面的現實利益。一方面,利益影響并支配著人們的思想。人們的生活始終會受到物質利益關系的影響,無論是思維、意識還是行為,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利益的驅使。由于每個人的社會地位、經濟基礎情況各不相同,他們看待事物的態度也就截然不同。立足于利益的視角去審視人類所有的歷史活動,都會獲取較為合理的闡釋。另一方面,利益引導并驅動著人們的行為。人的需要并非固定不變的,而是呈現為螺旋上升的發展趨勢。當基本生存需要得到滿足后,利益思維便會驅動著人們進行更高層次、更廣泛的實踐活動以此滿足多層次、多維度的需要。
儒家義利觀的邏輯起點是人之本性。儒家將“利”真正帶入了人的視角之中,基于人類既有的自然本質與社會屬性的統一闡述了義利觀點,主張人的應然追求應將義的自然正當性與利的社會功用性緊密相聯,追求利益福祉的同時,亦需恪守道德準則,行為既要彰顯人性之本真,又要順應社會之公理。“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5”儒家既肯定追求利益的正當合理性,認為人們對物的占有與渴求乃人之本性,又對于追求財富的方法途徑十分看重,主張追求利益要以“道”為價值基準,要“索之有道,取之有義”。利益倘若是合乎正義的準則和要求,本身也無可厚非,但要合宜、適度、遵義。儒家主張“義然后取”,符合義,才能獲取利,義對于利而言有絕對的優勢地位。“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百姓為美好生活而拼搏奮斗是其利,而遵循禮義是其義,義與利之間是辯證統一、不可分割的關系。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在現實維度具有高度的融通性,前者關涉于“現實的個人”的生存需要及生命延續,后者著眼于人性本然,二者的利益思想都以人為根本出發點,將利益欲望與人的自然性、社會性屬性緊密相連。
二、價值向度契合:崇尚先公后私的價值取向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在價值取向維度有著契合性及融通性,二者都主張社會公義優先于個人私利。馬克思認為個體行為需要符合社會和國家的要求才能夠以合法的方式取得合理的報酬,儒家則主張“見利思義,見危授命”。
馬克思主張舍“私利”取“公義”。在馬克思看來,利益在其根本上是社會關系的具體表現,利益不僅僅是個體欲望與需求的滿足,而是根植并受制于特定的社會結構、生產方式、分配制度中。社會關系的復雜性與多樣性決定了利益關系的多元化與動態化。一方面,人通過對象性關系獲取利益,而社會關系通過生產實踐活動得以生成及發展。鑒于個體改造自然的能力十分有限,人們在生產活動中往往會建立社會關系,人們在社會實踐中的各種活動都是在特定的社會關系背景下進行的,以此來追求和實現自身的利益。同時,人們又通過對社會關系的不斷調整來完善自己的利益體系。在一個以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里,利益的存在揭示了階級關系中的根本利益沖突;而在以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中,縱然每個人的利益都存在著差異,但所有的社會關系都是基于根本利益的一致性而建立的。這種由人們的交往而產生的不同形式的利益沖突,最終決定了各個階層的政治地位及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利益是決定社會穩定與否的關鍵因素。當資本主義私有制廢除之后,強制性手段逐漸減少,人們會以利益為紐帶建立起社會關系。在一定的生產關系框架下,利益獲取與分配不均等問題往往會成為觸發人與人之間沖突和矛盾的根源。因此,利益是一個關系范疇,其本質源于現實的生產關系,表現著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利益關系實質上是社會關系的外在顯現。個人利益是具有社會性本質的利益,離開社會關系去談個人利益是不現實的,離開階級去談某個群體個人的利益也將是一句空話。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是不可分割的,個人的行為只有符合社會和國家的利益,才能夠以合法的方式得到合理的報酬,社會公義對于個人私利來說是具有絕對優先地位的。
儒家主張舍“小我”全“大義”。利益雖然與道義有相契合的一面,但也有相矛盾的一面。在面對義利沖突時,儒家提出了“禮義”作為義利沖突的解決機制。禮和義在社會道德價值體系中具有重要地位。禮是義的外在表現,義是禮的內在精神。合理的利是遵循禮義的,不遵循禮義的利則需要矯正和控制,物質利益固然可以追求,但行為必須符合義。“禮”可養“欲”,欲望在符合禮義的條件下才可以去追求和滿足。“放于利而行,多怨”,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但倘若為了追求個人利益而不擇手段,會引發他人的不滿和憎恨。因此,要“治國以禮”,通過禮義制度來約束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使得百姓的欲望不會因為物質的有限而得不到滿足,物質也不會由于百姓的欲望無限而枯竭,欲望與禮義便達到了和諧統一。當義利二者發生沖突和對抗,便要遵循“義之與比”“見利思義”的義利抉擇原則,儒家強調以義為重,其義利觀的主要立場即“見利思義”,并主張“君子義以為質”,不僅將義看作是對倫理規范的自覺遵守,還將義視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要求。同時,儒家提出:“見利思義,見危授命”,在義利二者具有矛盾和沖突時,應當確保道義的絕對性和優先性,認為個人在國家、民族的危亡關頭應不惜奉獻自己的生命,“殺身以成仁”,舍“小我”而全“大義”。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在價值維度具有高度的通約性,前者強調社會公義的優先地位,后者主張義大于利的價值準則,二者都崇尚以公義戰勝私欲,將維護公義作為價值追求。
三、實踐向度契合:謀求理想社會的終極圖景
“天下為公、講信修睦的社會追求與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理想信念相通。”共產主義社會與大同社會分別作為馬克思主義與傳統儒家所孜求的理想社會形態,具有深層次的契合性及通約性,二者都將實現人類共同利益作為價值歸旨,將孜孜以求的社會愿景蘊于現實實踐中,在實踐生成中不斷趨向理想社會。
馬克思主義以共產主義社會作為價值愿景。共產主義社會是人類最高理想的社會形態,以實現全人類共同利益、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為價值目標,是一個揚棄異化、超越現實的實踐過程,表現為一種未來指向的實踐向度。共同利益并非先驗存在,而是根植于個人利益之上,是人們在追求各自利益的過程中,通過相互協作、協調與妥協而逐漸形成的共同價值認知與價值追求,深刻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相互需要、彼此依存的密切聯系。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雖然表面對立,但實際上二者是相互統一的,兩種利益的共同實現是人在社會中進行交往的意義,人在自我實現、自我解放的過程中,脫離任意一方的利益,對個人的發展都是不利的,二者共同構成了個體自我實現的重要途徑。馬克思深入考察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利益結構,將共同利益的實現視作其利益觀的最高價值追求。他認為,實現共同利益的前提是消滅資本主義剝削關系中的一切形式的差別。在資本主義體制框架下,所謂的共同利益,實質上是部分資產階級統治者私人利益的集合與體現,它與無產階級所追求的共同物質財富存在著對抗及矛盾,與共產主義社會所追求的真正的共同利益相違背。在私有制的背景下,所謂的共同利益實際上是以共同利益作為掩飾的資產階級的“個人利益”,并不能真正反映無產階級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而無產階級所追求的利益是全人類的共同利益,即徹底推翻資產階級私有制,消除利益矛盾的根源,實現共產主義。為了解決這一現狀,馬克思在批判“異化”的基礎上,構想了“必須使人們的私人利益符合于人類的利益”的共產主義社會愿景。在理想的社會形態中,生產力將達到高度發達水平,個體利益與社會共同利益能夠相互促進、深度融合,由此消除利益的矛盾和沖突。共產主義為實現共同利益提供了保障,確保了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
儒家以大同社會作為終極理想。大同社會理想以“天下為公,講信修睦”為根本原則,體現了我國先民們對安寧、和諧、富裕社會的向往,同時也勾勒出了一個沒有壓迫和剝削、人人團結友愛、和諧互助、安居樂業的理想世界,描摹了人類對“均無貧”的社會生活以及自由全面發展的美好期許。儒家的政治理想即大同社會,大同社會的概念最早出現在儒家經典《禮記》中,在大同社會中,每個人都能各司其職,各盡其能,人人都能得到社會的關愛,幼兒能得到良好的教育,老年人能夠安度晚年,人人都將誠信,國家由百姓選出的德才兼備的領導人治理。一方面,大同社會的核心思想是“天下為公”,以“均無貧”為重要表征,意為克制私欲、維護公義,統治者應將“天下為公”作為國家治理的核心理念,始終以維護人民利益為首要目標,把黎民百姓看作是國家的根本,守住江山、治理好天下,而社會成員則應將“天下為公”作為為人處世的價值準則。儒家思想始終將“公天下”作為精神旗幟,以此維護人民的共同利益。另一方面,大同社會的價值訴求是“講信修睦”,意指通過建立牢固的信任關系以構建良好的人際關系,進而維系社會的和諧穩定。信任是大同社會的重要精神表征,其內在要求構建誠信體系,君王要對臣民將信義,以維護臣民的利益為天下之大道,以此彰顯“利他”的價值遵循以及“為公”的道德品行。
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在實踐維度具有高度的融通性,前者將實現全人類共同利益訴諸于建立自由人聯合體,后者將實現天下大同訴諸于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二者都將實現共同利益作為其利益思想的最高價值追求。
綜上,人的利益問題始終是發展過程中常談常新的議題。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在價值主體上、利益關系上、價值追求上相融相通,具有深刻的契合性及同構性。馬克思主義只有不斷適應我國國情的變化,才能真正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融合,并在實踐探索中不斷運用和發展。深刻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利益觀同儒家義利觀的內在契合,有利于推動馬克思主義利益觀與儒家義利觀實現更好地融合,開拓馬克思主義指導下中華民族的發展道路,為新時代處理人民利益問題提供了基本遵循和實踐導向,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當代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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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中華傳統廉潔思想融入新時代廉潔文化建設研究》(項目編號:LJWH2024009)。
作者簡介:趙曉慧(2001—),女,漢族,山東德州人,山東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