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老媽圓一場舞臺夢

一

老媽今年已經55歲，她的退休生活被兩件事填得滿滿當當：帶娃、彈古箏。

白天，老媽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家務瑣事與照顧我那精力旺盛的兒子之間忙碌穿梭。從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窗戶到夜幕降臨，她幾乎沒有一刻能真正清閑下來。然而，當兒子沉沉睡去，同樣忙碌了一天的我，早已累得癱倒在床上，四肢像散了架一般時，老媽卻雷打不動地切換到“藝術家模式”，邁向她另一個充滿詩意的場所——客廳里那架古樸典雅的紅木古箏前。

我常常伴著老媽指尖流淌出的如流水般悠揚的琴聲入眠。這好似一場獨屬于我一個人的家庭音樂會，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給予我慰藉與安寧。不僅如此，老媽每周都會雷打不動地去老年大學上一節古箏課，無論刮風下雨，從未間斷。

起初，我以為彈古箏不過是老媽退休后尋得的一個普通愛好，就像許多人會在閑暇時光養花種草、下棋釣魚一樣，只是她消磨時光的方式罷了。直到有一次，我閑來無事翻出家里的老相冊，命運的齒輪就此開始轉動。一段被我遺忘的過往漸漸浮出水面。

在一張泛黃的照片里，十八歲的媽媽宛如一朵盛開的鮮花，青春洋溢。她梳著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眼神清澈明亮，透著對未來的憧憬與期待。她坐在古箏前，雙手輕搭在琴弦上，笑得青澀又燦爛。

我拿著照片跑去問老媽，她愣了很久，仿佛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那時我在學校宣傳隊，每天最大的夢想就是能上一次正經的大舞臺。想象著燈光一打，底下全是人，自己在臺上盡情地演奏，那該是多么風光的事啊……”她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種被歲月磨平的遺憾，“后來……后來不就有了你嘛，哪還有那些心思。每天忙著照顧你，操持這個家，古箏就被我收了起來，這一放，就是好多年。”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被重錘狠狠擊中。原來，在成為我的媽媽、我兒子的外婆之前，她首先是一個懷揣著舞臺夢的少女。她也有自己的熱愛和追求，只是為了家庭，為了我，她將這些夢想深深地埋在心底，從未再提及。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我心里瘋狂滋長：我要為她辦一場音樂會。不是老年大學那種簡單的匯報演出，而是一場真正屬于她、為她一個人舉辦的音樂會，讓她能站在屬于自己的舞臺上，盡情綻放光芒，圓她那個遲到三十多年的舞臺夢。

然而，我深知老媽的脾氣。她一生節儉，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錢；她怕麻煩，總覺得辦音樂會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所以，如果直接跟她說要給她辦音樂會，她準會一萬個不同意，說不定還會把我數落一頓。于是，我決定開始我自己的秘密計劃。

二

“媽，寶寶幼兒園要搞個‘家庭才藝云展示’，每個家庭都要錄個視頻。你古箏彈得這么好，咱家就靠你撐場面了！”我滿臉期待地對老媽說道。老媽一聽要她表演，果然如我所料，直接擺手拒絕：“我就是業余的，自己瞎彈，哪里能撐起場面！別到時候弄巧成拙，讓人家笑話。”

我一看這招不行，趕緊拿出手機，裝出非常焦慮的樣子，眉頭緊鎖，唉聲嘆氣地說：“群里的其他家長都說要表演什么小提琴，一個個都多才多藝。家里就你會樂器，你要是不上，咱家可就輸慘了。你也知道你女兒唱歌就那水平，五音不全，你女婿更是，唱歌跑調能跑到外太空去，就我倆這樣隨便弄個唱歌，和其他人的樂器演奏比起來，也太丟小寶的臉了！”

果然，這些話瞬間點燃了老媽的勝負欲。她一拍大腿，斬釘截鐵地說：“行，那我上，我好好練練，可不能給咱家小寶丟人！”看著老媽斗志昂揚的樣子，我偷偷笑了，我的計劃成功邁出了第一步。

一場以“為外孫錄視頻”為名的秘密排練就此拉開序幕。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老媽對待這次“幼兒園作業”的認真程度遠超我的想象。她精心挑選了一首難度不小的《漁舟唱晚》，還自己謄寫了譜子，用紅筆在上面圈圈畫畫，標記出重點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每天晚上，她不再是隨意地彈奏，而是嚴苛地一個音一個音地摳，力求做到完美。

約定錄像的那天晚上，我特地讓老公把兒子抱出去玩。我告訴老媽：“今晚正式錄，咱得一次成功！您先去換上那件最好看的旗袍，我來布置一下‘舞臺’。”她信以為真，興沖沖地進了房間。

而我，則開始真正實施我的計劃。我關掉客廳主燈，打開早就買好的幾盞暖黃色落地燈，模仿舞臺的燈光效果，讓光線柔和地灑在古箏周圍。我把家里的綠植都搬過來，圍在古箏周圍，為舞臺增添了氛圍感。我又掛上好看的布簾，貼上“致歲月·李秀琴女士古箏獨奏音樂會”的橫幅。那一刻，客廳真的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音樂會現場。

三

當老媽穿著一身墨綠色旗袍，優雅地從房間走出來時，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疑惑地問：“女兒，你這是干嗎？不是錄視頻嗎？”

我笑著走上前，遞給她一份我早就打印好的節目單，節目單上詳細地列出了她要演奏的曲目。然后，我按下了音箱開關，里面傳出我提前錄好的父親略帶羞澀的聲音：“歡迎各位來賓，來到我老伴兒李秀琴的個人音樂會。她念叨了一輩子，今天我們都是她的聽眾。”

緊接著，是我和老公的聲音，還有幾個親戚通過微信發來的祝福語音。老媽怔在原地，捏著那張薄薄的節目單，手微微顫抖。她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燈光下，她的眼眶迅速地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古箏前，走向她“遲到三十多年的舞臺”。她開始撥動琴弦，當第一個音符從她指尖流淌出來，響徹在安靜的客廳里，昏黃的燈光映照在老媽演奏的身影上時，時間仿佛凝固了。她不再是兒子的外婆，也不是我的媽媽，只是一個熱愛音樂的演奏家。她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

她眉眼低垂，神情專注，身體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擺，仿佛與古箏融為一體。那美妙的音樂將在場唯一的聽眾——我，帶入她的音樂世界，讓我仿佛看到了那個十八歲的少女在舞臺上盡情綻放光芒的樣子。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我用力地鼓掌，掌聲在小小的客廳里回蕩，顯得格外響亮。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是淚光閃爍。她對著我，帶著濃濃的鼻音說：“瞎折騰什么……妝都哭花了。”

語氣雖然是責怪，但臉上早就笑開了花，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陽光，溫暖而燦爛。我知道，這場遲到了三十多年的音樂會終于在她心里落下了完美的帷幕，她終于實現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后來，我把錄下的視頻剪輯好，發在了家族群里。我沒有說那場“騙局”，只說這是媽媽的個人秀。親戚們的贊美鋪天蓋地，紛紛夸贊老媽的演奏技藝高超，氣質優雅。老媽看著那些贊美的話語，笑得合不攏嘴。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像吃了蜜一樣甜。

我知道，對于父母而言，他們缺的或許不是一個舞臺，不是一場盛大的演出，而是我們在忙碌的生活中能真正“看見”他們那一顆愿意“瞎折騰”的心。而這份看見與成全，或許才是為人子女所能給予的最好的孝順。

編輯|張辰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