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上的光年 黃耀良紀事

黃耀良先生，字慎之，1930年出生于蘇州，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古琴藝術代表性傳承人，是吳門傳統琴學的主要繼承發揚者之一。

黃耀良先生精于律呂研究，著有論文《中國律制》（發表于《琴道》，2002年9月）、《〈瀟湘水云〉的調和調式》（發表于《琴道》，2003年3月）、《傳統古琴譜中的琴曲調名探討》（發表于《琴道》，2004年2月）。他主編有《吳門琴譜》（蘇州古吳軒出版社，1998年）和《吳門琴譜——續》（2002年），灌錄唱片《楚歌》《秋塞吟》，還發表了諸多律呂論文。

黃耀良先生耄耋之年仍操縵不輟，94歲高齡時仍有余力參加古琴雅集活動，他言傳身教，讓后學體會到琴學強大的精神支撐力量。

早在中學時期，黃耀良先生就萌生出對音樂的喜愛之情，他天賦異稟，對樂感極為敏銳，自學了琵琶。1947年，在姜守良老師的引薦下，他成為吳平國樂團的琵琶演奏員。1953年，他師從琵琶演奏家、民樂教育家、琵琶大師龔萬里先生學習琵琶。黃耀良先生的琵琶演奏技法和風韻得到衛仲樂、林石城等先生的悉心指點，在傳統樂曲的處理和內涵表現上具有獨創性。

1955年前，在蘇州文化局一位干事的引薦下，黃耀良先生拜在當時吳門琴派大家吳建（字蘭蓀）門下，操琴修習，習得吳蘭蓀先生中正平和、古樸純正、清微淡遠的琴風。

吳蘭蓀先生1883年出生于湖南省漢壽縣，幼年受私塾先生熏陶，愛好音樂，擅長歌唱，能吹奏簫、笛。因對古琴情有獨鐘，他遂按照舊貨店所見古琴樣式，親自動手斫琴、操琴，其間得到嶺南派琴師傳授琴藝。

1912年春，吳蘭蓀先生全家遷至蘇州定居，陸續購置了幾張傳世名琴“虎阜梵音”“衡陽曉鐘”“虞廷清韻”，以及《五知齋》《自遠堂》等琴譜。他與同時期琴人交游切磋，漸得吳派琴韻與虞山風骨，是怡園琴會和今虞琴社的主要組織者與參與者之一。

除吳兆基、吳兆奇等吳氏子女外，與黃耀良先生同為吳蘭蓀先生入室弟子的還有吳逸群、吳吉如、周士心、俞大雄等人。周士心曾師從吳門一代畫師陳摩（陳迦庵）學畫，后定居海外，傳播琴學和畫學。

一年后，吳蘭蓀先生年事漸高，黃耀良先生繼而成為其子吳兆基先生（被譽為“吳門琴韻”的一代古琴宗師）的第一個學生。

吳兆基先生先學琴于其父吳蘭蓀，后又學于吳浸陽。因而，他的風格融匯了川派、熟派（即虞山派）二派之長，琴風瀟灑恬逸，質樸古淡。在嫻熟技藝中，他更注重道與氣、意境、情趣和韻味，其古琴演奏蘊含山靈水秀之氣。

1957年，黃耀良先生成為安徽省藝術專科學校的一名琵琶教師，他依然利用寒暑假回蘇州期間，向吳兆基先生學習古琴藝術。這些堅持不懈的研習，為1961年黃耀良先生加入黃梅戲劇團，擔任樂隊隊長、首席伴奏，開展培訓樂隊、寫譜等工作，夯實了傳統戲曲音樂的基礎，也正是在藝術學校和劇團的不斷積累，使黃耀良先生在古琴造詣上的藝術精神有了更多的人文內涵。他寧靜古樸、清逸灑脫、氣韻生動的琴風，讓后學體會到琴學強大的精神力量。

1988年，黃耀良先生退休后回到蘇州，協助吳兆基先生將其錄制的古琴CD中的十五首古琴曲“翻譯”為簡譜。他主筆編寫了吳門琴社的第一本琴譜《吳門琴譜》，在編寫這冊琴譜時三易其稿，留下了大量的手稿，曲譜散頁廣泛流傳于互聯網絡和社會琴友之間。而后，他又主筆編寫了《吳門琴譜（續）》。晚年，他為了教學方便，將自己的傳譜、打譜琴曲結集，編寫了《操縵集》，由弟子請故宮博物院鄭珉中先生題簽，并由香港上海印書館出版?！恫倏z集》的出版，為古琴愛好者們的學習交流、傳承傳播以及古琴藝術的發揚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黃耀良先生積極推廣古琴藝術，他在海內外的學生共有200多名，比如德國的鄭倩、法國的陳雪峰、蘇州昆山的陳良、安徽的胡躍安、廣東的范明榮等。黃耀良先生桃李滿天下，他傾情教導、培養古琴藝術傳承者，是吳門傳統琴學的主要繼承和發揚者之一。

2024年4月，我的父親、老師——黃耀良先生，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走得那么平和、安靜。在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父親了！但是，每每閑暇靜下來的時候，我會感覺到父親還在我的身邊，他的音容笑貌，他彈奏古琴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學生合力，將完成父親遺愿

在父親完成《操縵集》的書稿后，曾說過想要寫自傳。但是，他的學生越來越多，每天的日程幾乎都排滿了，以至于一直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寫書。直到2022年我母親去世，他一度沉淪，還摔了一跤，股骨骨折手術之后，身體大不如前，已經不可能再寫書了。

2023年，他的幾位學生，也就是我的師兄弟姐妹，想要替他來寫這本書，完成他的心愿。于是，他們組織了一個創作團隊，每周都有嵇勇夫婦來家里，聽他口述自己的歷史，并且提前列出提綱讓他回憶，用攝像機將他所說記錄下來。

遺憾的是，書還沒有開始寫，父親就離開了我們。但是，他的遺愿我們一定要完成。

創作團隊的成員將全書大綱分成多個部分，每人負責一到兩個部分，將口述記錄的內容寫下來，并且添加了自己與老師的交集和感悟，再交予我的好友周志強老師進行統稿。這個過程反復多次，他們查閱了大量歷史資料，幾經討論修改，還采訪了父親生前好友和劇團的同事、徒弟。很多師兄弟姐妹都提供了自身所了解的素材，終于有了今天這些文字。

在此，我要衷心地感謝同門的師兄弟姐妹，感謝創作團隊的所有成員，以及為我們提供信息的父親的生前好友，為完成此書做出的努力！

以琴為鏡，照見生命的褶皺

父親在2008年至2015年曾在我家里住了八年。我始終記得，書房墻壁掛著的那一排古琴下，一張琴桌上放著兩張古琴。父親與學生相對而坐，撥動的琴弦震顫出綿延的回響，伴隨著他唱譜的音調，婉約的音符又流露著未泯的赤子心性，時而夾雜著講解手勢、樂理與意境。這般對細節的執著，恰是他用一生踐行的藝術箴言，是對音樂鍥而不舍、傾囊相授的完美演繹。

對家務一竅不通的父親，沉浸在音樂與他的琴聲中如癡如醉，甚至父親的業余集郵作品，也與音樂有關，他的郵集《樂器》《鋼琴》獲得收藏協會的銀獎，是父親在集郵界開出的一朵音樂藝術之花。尤其在耄耋之年，父親致力于傳承古琴文化，心里只有教授學生的樂趣，只有參加雅集的樂趣。83歲他還獨自一人去德國彈琴交流，90歲還經常自己坐公交去參加怡園雅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做子女的當時沒有更多地陪伴在他身邊，很是愧疚。

如山父愛，藏在琴里的音符

幼年時，父親就離開我們而去尋找他的音樂夢想，每年只有探親假才能回蘇州。我12歲時正逢“文化大革命”開始，外面都在唱革命歌曲，父親回來了，我說要學簡譜，他找來革命歌曲教我，使我很早就跟音樂有了接觸。

他鮮少用言語表達愛意，從不強制我們姐妹學琴。我們安家落戶下鄉期間，我上了高中，妹妹沒有繼續上學，他提出要教妹妹學琵琶，讓她有一個謀生的技能，但是我妹妹并不喜歡音樂，不想學，他也不勉強。我在退休后稍有空閑了，就開始跟著他學彈古琴。2015年他要第二次去歐洲交流，開專場音樂會，讓我中場彈一曲《梅花三弄》，那時我才學了一年，還不是很熟練，于是他每天晚上帶我彈10遍，使我技藝有了明顯的提高，比較圓滿地完成了交流任務。

在我們這一輩人中，我堂姐黃志新是最早跟他學彈古琴的，還幫他整理《操縵集》的書稿，用造字軟件造出減字譜，因此他很看重我堂姐，常在背后夸她彈琴彈得好。

琴譜為橋，演繹薪火相傳

父親畢生致力于音樂的整理與革新。年輕時，他參加吳平國樂團演出和到安徽藝術?？茖W校任教時，寫過很多關于琵琶的書籍。那時他以彈琵琶為主，有抄寫的曲譜，也有教琵琶的教材。曾有整整一大箱書放在蘇州家里，像棺材那么大的木板箱，我把它叫做“棺材箱”?？上?，“文化大革命”時期紅衛兵抄家，當時我們都是住在被認為是“大地主婆”的外婆家，這些書被當作“四舊”付之一炬。

父親退休后，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古琴的彈奏、研究和傳承上。他將《吳門琴譜》十五曲及續編中其它吳門琴家的曲目，以簡譜與減字譜并行的方式重新詮釋，既保留古譜神韻，又賦予現代音樂的表達規范。這一創舉不僅為后世留下清晰的傳承脈絡，更使吳門琴派在當代煥發新生。他也是最早用這種方式表達古琴樂譜的傳人之一。

繼《吳門琴譜》后，父親又編寫出版了《操縵集》，作為自己的教學用書，使教的人有了范本，學的人有了依據。掌握了一定基礎后，還能自學曲目，以至于好些學生成了老師，帶了學生，甚至學生再帶學生，代代相傳，薪火不滅。

父親一生淡泊名利，卻將滾燙的熱望盡數傾注于琴道。他的音樂里住著姑蘇城的煙雨，太湖水的月光，更藏著中國文脈綿延千年的呼吸與心跳。當最后一縷琴音消散于天際，我們方知：真正的傳奇從不曾離去，它只是化作春泥，在每一雙托起傳統的手掌中，再生新綠。父親的音樂人生是一部不斷破譯密碼的史詩：青年時代革新琵琶記譜法，晚年開創古琴“雙譜并行”體系。那個見證他早期心血、被我們戲稱為“學術棺槨”的樟木箱雖毀于浩劫，但其精神火種已在《吳門琴譜》《吳門琴譜（續）》和《操縵集》的簡譜注釋中涅槃重生。

尤其父親用自己教學講義匯集的《操縵集》的出版，更是蘇州地區現代琴學教育的分水嶺。這部會呼吸的教材，囊括了蘇州地區古琴藝術的傳承古譜、規范新譜和打譜作品三個示范標準，讓古老指法在當代課堂獲得新生。目睹第三代弟子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奏響《陽關三疊》時，我忽然明悟：父親畢生追求的從不是流芳百世，而是讓每粒音符都成為傳遞火種的微型宇宙。

葉名珮老師是先生多年的好友。即將出版的《中正平和》——黃耀良古琴藝術傳承錄，這四個字作為對我們的鼓勵。這四個字也正是先生的寫照?！爸姓胶汀贝硪慌傻拿婷埠惋L范，是一種象征，所以父親的弟子孫小青毫不猶豫拿出來作為父親黃耀良古琴藝術傳承錄的書名。父親的琴學藝術、父親“中正平和”的風范，必將如“松濤”般生生不息，流傳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