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古城,水陸雙棋盤格局之上,兩千余條街巷如毛細血管般縱橫交織。這些寬不過2至4米的狹長空間,曾是古城居民日常生活空間中的絕對主角。街巷不是城市的“縫隙”,而是活的古城肌體的重要組成,它們承載著居民出行、貿易與社交的煙火氣。
然而在城市高速擴張的浪潮下,它們一度面臨功能單一、活力消退或過度商業化的困境。在古城更新與商業浪潮的雙重夾擊下,這些“毛細血管”如何能夠保持韌性?又如何為一座2500歲的歷史文化名城繼續造血?這不僅關乎古城的可持續地保護更新,更牽動著城市有機體的健康脈搏。
街巷空間在當代的多重身份——古城格局的“骨架”與日常生活的“容器”
近年來,蘇州科技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頓明明專注于城鄉文化遺產保護方向的研究和教學,在他看來,街巷在城市中的地位遠超其物理空間本身。“它們是城市空間格局和肌理的骨架與基礎,” 他說,“蘇州古城特色在于水陸并行、河街相鄰的雙棋盤結構。街巷與水道共同構成了雙重脈絡,這是水鄉風貌特色的核心載體。”
歷史賦予街巷的首要功能是交通聯系,串起家家戶戶。然而其價值遠不止于此。頓明明強調,它們更是“歷史文化與社會生活的容器”。在傳統街坊“前門臨街、后窗枕河”格局中,街巷巧妙連接起民居、商鋪、園林,形成了尺度宜人的空間網絡系統。有別于機動車導向的大馬路,小尺度的街巷天然催生出“熟人社區”,讓街巷成為居民日常交往的“開放客廳”。
隨著時代變遷,街巷的功能更趨復合。在古城保護更新的背景下,它們不僅是本地居民的生活空間,也日益承載文化消費與旅游體驗功能。“容器”的特征愈發明顯——居民的生活場景常“外溢”至街巷空間,他們在此閑談、休憩,構成最鮮活的市井圖景。而街巷名字背后的歷史故事、非物質遺產,更讓它們成為歷史文化活態記憶的“儲存庫”。
此外,街巷還是文化遺產價值展示與傳播的“廊道”。頓明明指出,姑蘇區70%以上的文保單位或歷史建筑都位于老街巷周邊。街巷如網絡般串聯起這些遺產點,游客穿行其間,掃碼閱讀、駐足感受,歷史文脈得以無聲傳遞。“若失去這些充滿細節的街巷,古城將變得無趣而空洞。”

街巷保護更新的蘇州語法——精細化舉措留住原住民的日常生活
隨著城市發展進程,骨架會疏松,容器會滿溢,廊道也可能堵塞。在40年城市化浪潮里,蘇州古城在不同時期經歷過“居民外流—商業擴張流入—游客激增”的發展壓力。面對古城街巷空間變化的必然趨勢,其“多重身份”特征如何存續?蘇州選擇了獨特路徑:不求快,但求準;不搞一刀切,專注精細化。
“蘇州做得慢,不著急,就像蘇繡般慢工出細活。”頓明明道出個中關竅。古城保護拒絕大拆大建式的“休克療法”,而是采用漸進式、差異化的“微更新”。在建設“公園城市”的理念指導下,街頭邊角地變身“口袋公園”或“一米花香”的小微綠地,為街巷增加亮點;中張家巷河道歷經15年恢復,重現了消失的水道,修補了雙棋盤格局,沿岸實施線纜入地、鋪裝改造,既提升生態與休閑功能,又延續了“水陸并行”的意境,實現“線”的復興;倉街項目開發地下空間,商業街與停車場分層設置,夜間更向周邊居民開放停車,實現分時共享,完成空間增效……
此外,每條街巷都有“一巷一策”,甚至“一院一策”。30號街坊改造時,10個院落被拆成10個政策包:有的完整修繕、有的局部加建、有的植入共享廚房。原住民保留率達73%,成為住建部“民生保護示范區”的樣板。
“精細化保護更新不追求網紅打卡點的爆發,而希望每條街巷都能保留有自己的‘獨特氣質’。”頓明明說。慢與微的背后,是一套“針灸式”規劃哲學:找到穴位,輕輕下針,讓城市自己長出鮮活血肉。精心保留的街巷空間是原有居住環境的重要構成要素,同時也成為原住民保持蘇式生活質感的靈魂場所。在古城旅游熱浪襲來的當下,街巷空間內生出活態“分時場景”。頓明明分享道:“平日清晨,你仍能看到居民在河邊洗衣、街角閑談——這種真實的生活場景,本身就成了最動人的風景。”
街巷空間的未來——數字技術助力尋求變與不變的平衡之道
隨著古城熱度攀升,街巷面臨新挑戰:如何避免過度商業化吞噬生活氣息?又如何讓藝術介入不破壞歷史肌理?
頓明明認為,藝術為街巷注入新活力,但需“克制與融合”。一如十全街邀請藝術學院合作,將裝置藝術、設計作品靈活嵌入店鋪外擺或街頭,結合“文藝尋寶”、數字導覽等活動,讓藝術如季節更替般自然流動。“關鍵是不能生硬,要能‘閱讀’,讓藝術成為文化體驗的有機組成部分。”
如今,古城區隨處可見特色小店的“煙火氣”與“書卷氣”交融,成為新風景。茶樓、老字號與非遺體驗空間,將商業經營與文化傳承巧妙結合,備受青睞。但頓明明也警示商業密度問題:“古城既需熱鬧,更需寧靜。若創意小店過度密集,將打破動靜平衡,侵蝕原住民的生活空間。”他主張合理布點,避免同質化與過度蔓延。他理想中的蘇州街巷,應如“城市會客廳”:居民買菜、游客品茗、老者閑坐、藝人展演,多種需求在有限空間內和諧共處,功能復合而不沖突。
想要實現這一目標,不妨多借助數字化技術。比如,古城正推進“細胞解剖工程”與數字孿生系統建設。頓明明認為,未來可深度利用AR、AI等技術,在保持實體空間原真性的前提下,提升文化闡釋的深度與趣味。“游客拍一扇花窗,AI即可解讀其紋樣寓意、相關歷史;走在巷中,虛擬投影可還原舊時場景……讓街巷成為沉浸式的歷史文化長廊。”
在他看來,古城保護更新的理想境界,是理解并呵護一個樸素真理:“讓日常生活本身成為街巷中最美的景觀。” 當原住民在門前街巷小凳上閑話家常,當游客在街巷轉角處驚喜邂逅一處歷史古跡,當商業的繁榮喧囂與街巷的靜謐安逸各得其所,那么在蘇州古城的“毛細血管”中流動的便不止是活態的歷史文化,更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綿延不絕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