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突厥是分布在中亞草原和蒙古高原一帶的游牧民族。突厥民族的信仰體系復雜,除信仰薩滿教外,還信奉祅教。祅教又稱拜火教、瑣羅亞斯德教,是流行于古代波斯及中亞等地區的宗教,后傳入中國。祅教在突厥人心中的地位舉足輕重,某些禮儀已經潛移默化地深入民間,逐漸與突厥的民俗融合,并且作為蒙古、契丹等一些草原民族的生活習俗延續下來。
一、突厥信仰襖教的表現
(一)突厥的事火習俗
《突厥傳》記載:“又日突厥之先,出于索國…大兒為出火溫養之…號為突厥。”突厥人認為“火”對于部落崛起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體現了突厥人對“火”的崇尚。
突厥人有火葬葬俗。據《突厥傳》記載,突厥人死后,親屬“取亡者所乘馬及經服用之物,并尸俱焚之,收其余灰,待時而葬”。突厥人認為火焰能夠驅邪,會將死者連同坐騎一起焚化。祅教認為“火”是最神圣的事物,祅教徒的首要任務是虔誠崇拜“火”,舉行慶祝和祭祀活動時,點燃和保存圣火也要經過繁的儀式。
(二)突厥文物體現襖教信仰
新疆小洪那海發現尼利可汗的石人,石人頭戴一王冠(圖一),在正前上方有一圓形牌飾,應為日輪,下托彎月,因此被命名為日月王冠。這種日月形制的王冠在之前的草原游牧民族中不曾見過,應不屬于北方草原民族的傳統。日輪和彎月在瑣羅亞斯德教中代表“赫瓦蘭若”,即王權之光。可見,日月王冠蘊含著祅教信仰。
毗伽可汗的王冠出土于蒙古國后杭蓋省,由黃金制成,其中間立板有錘揲出的展翅鳥形象,并且鳥尾上也有一道日輪。闕特勤石人頭像的冠帽上同樣有一只鳥。根據祅教經典《阿維斯陀》的內容分析,這種鳥形為隼雀,名為瓦蘭伽那,是靈光神的象征,還是祅教戰神韋雷斯拉格納的化身。在帕提亞王國哈特拉遺址出土的薩那吐魯克雕像,人物手持鳥羽,王冠上出現了鳥的形象,體現了當時對戰神的崇拜。因此,毗伽可汗和闕特勤王冠上的展翅鳥形象具有祅教信仰的內涵。
圖一尼利可汗王冠

(圖片來源陳凌《突厥王冠考—兼論突厥襖教崇拜的有關問題》一文,刊登于《歐亞學刊》2006年第8期)
毗伽可汗墓出土了金瓶和銀瓶(圖二),它們模仿粟特的胡瓶制作而成。金瓶帶把,口微侈,帶短寬流,制作工藝略顯粗糙。安伽墓門額石刻上的襖教祭祀場景中也出現了貼金瓶。從安伽墓濃厚的祅教氛圍中推測,這些頻繁出現的金瓶、銀瓶很可能與祅教有關。祅教認為某些金屬容器可以通過宗教儀式被潔凈,《文迪達德》記載,黃金制品最易潔凈,銀制品次之。
在闕特勤墓中發現的鳥身祭司形象也與祅教有關。闕特勤墓出土的石板表面出現了陰刻的兩位鳥身祭司相對護持圣火的圖案。在信仰祅教的粟特貴族的墓葬中也發現了類似情形,如虞弘墓、安伽墓等。如上文所述,鳥是祅教戰神的化身,出土葬具上的鳥身祭司是被賦予戰神形象的護持火壇祭司。除此之外,闕特勤死后“仍立廟像,四垣圖戰陣狀”的葬制特征,與虞弘、安伽等祅教首領葬具的裝飾圖式明顯相似。
圖二毗伽可汗陵墓出土金銀瓶

(圖片來源:林梅村《毗伽可汗寶藏與中世紀草原藝術》一文,刊登于《上海文博論叢》2005年第1期)
(三)突厥對狼的崇拜
突厥人把狼當作自己的祖先,第一突厥汗國也以狼為圖騰,狼的形象在突厥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布古特碑作為突厥汗國早期的石碑,立于佗缽可汗陵園,碑文以粟特語刻寫,描繪了雌狼哺育人類幼兒的場景。這一圖像與突厥人“狼所生也”的傳說相印證,據《周書·突厥傳》記載,“狼遂逃于高昌國之北山…狼匿其中,遂生十男…阿史那即一也”。
布古特碑的碑文中蘊含著祅教思想。碑文中將已故的突厥可汗視為天神,這很有可能是祅教“王者靈光”觀念的體現。將“已故”表達為“回到了天神身邊”,屬于祅教對死亡的表達方式一祅教認為正直的靈魂會回到天神身邊。
“狼所生也”反映出突厥以狼為圖騰,還有一種觀點認為狼崇拜與祅教信仰相關。王小甫先生認為,古突厥人對狼的崇拜被祅教開發利用,使其成為族群興起的精神力量,因此“狼所生也”的傳說反映了祅教對天狼星的崇拜。
(四)突厥的祅神祭祀
《酉陽雜俎》記載:“突厥事祅神,無祠廟,刻氈為形,盛于皮袋,行動之處,以脂酥涂之。或系之竿上,四時祀之。”由此可知,突厥人在祭祀祅神時不立祠廟,而是將“刻氈為形”的祅神像懸掛在竿上進行祭祀,這種祭祀方式與突厥人的游牧生活相符。“以脂酥涂之”是指突厥人用“脂酥”涂抹祅神像,這種做法源自波斯瑣羅亞斯德教徒用麝香和脂酥涂抹神像的祭祀儀式,他們很可能是通過粟特人學習到這種儀式。
二、突厥民俗與祅教信仰的融合
突厥人信仰祅教,他們改變了最原始的瑣羅亞斯德教,又將一些習俗流傳了下來。從葬俗來看,二者有很大不同:原始的瑣羅亞斯德教實行的葬俗是天葬,該教認為水、火、土為神圣之物,而尸體是不潔之物,因此反對水葬、火葬,實行天葬,讓猛獸啄盡其尸肉。粟特人的葬俗也與傳統的瑣羅亞斯德教的葬俗不同,但是秉持的基本內涵是一致的。《佛說十王經圖》描繪了方形的露天停尸場、停尸臺和一絲不掛的尸體。停尸臺的作用在于將尸體和土地相隔,而裸尸形態也符合祅教喪儀中“尸體不得覆以衣物”的規定。
在中亞地區,人們用納骨器放置死者的遺骸。蘇聯學者在中亞花刺子模等地區發現許多盛放骸骨的納骨器,大多數為陶制,也有少數使用石膏制成。突厥信仰的祅教受到粟特人的影響,中亞地區出土的部分祅教納骨器也證明了西突厥信奉祅教。
雖然突厥人信奉祅教,但是他們的做法與波斯和粟特的瑣羅亞斯德教不同。
首先,突厥人有火葬的習俗。突厥人在進行喪葬時,首先要停尸,然后哭祭,之后進行火葬。突厥人不僅要火燒尸體,還要將死者生前的物品和坐騎一起燒掉。
其次,突厥人也有墓葬。墓葬無論規模大小均呈東西走向,這源于游牧民族崇拜日出的傳統。在墓葬的圍墻或壕溝之外必立“殺人石”,“殺人石”大多沒有任何雕刻,其數量表示死者生前所殺敵人將領、勇士的數量,以此彰顯墓主人的身份地位。
突厥墓葬中還有許多附屬建筑,如獻殿、圍墻、碑銘等。蒙古地區出土的布谷特碑、闕特勤碑等貴族陵園碑刻,均采用龜趺碑座的傳統形制,且碑前多存有碑亭建筑遺跡。這種集石碑、龜趺、碑亭于一體的喪葬建制,實為中原文化傳統。第二突厥汗國的陵園受到唐陵的影響,在神道兩側置石人。這些附屬建筑明顯吸收了漢族的喪葬習俗。突厥墓葬的獻殿也具有祭祀功能,但獻殿陳列的是供后人祭祀的石人像,這又有突厥民族的特點。
突厥人的喪葬習俗與波斯和粟特的瑣羅亞斯德教有差異,立石人的傳統甚至可以追溯到葉尼塞河流域的奧庫涅夫文化。但從突厥人的祀火習俗還是可以看出他們對祅教的信仰。可能是因為在傳播過程中,部分宗教內涵發生了變化,再加上突厥的文化和其他文化的融合,使突厥的喪葬習俗既包含祅教信仰因素,還具備自身民族特點。
三、突厥祅教信仰的影響
突厥對祅教的信仰,無論是在地域還是在時間層面,都對其他民族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第二突厥汗國后期陷入了爭權奪利的內亂,唐玄宗趁機發起進攻,白眉可汗被回鶻首領骨力裴羅擊殺。第二突厥汗國徹底滅亡,回鶻取代突厥第二汗國,成為新一任草原霸主。回鶻與突厥關系十分緊密,從語言學的角度看,回鶻人也屬于廣義的突厥語民族;回鶻墓葬與突厥墓葬存在一定程度的延續關系,說明回鶻不但繼承了突厥的人口,還繼承了突厥的文化。鳥在回鶻文化中也是常見的元素,在一些壁畫中,回鶻存在鳳鳥型冠飾,并且男性貴族與女性貴族皆可佩戴。回鶻的鳳鳥冠非常華麗,起到裝飾作用。雖然繼承了突厥的鳳鳥冠傳統,但是與突厥鳳鳥冠體現出鮮明的祅教信仰不同,回鶻鳳鳥冠的信仰內涵并不明顯。
契丹曾進犯北齊長城,戰敗后遭受重大損失,其中有一部分契丹人逃至突厥汗國,由于長期被突厥奴役,契丹也深受突厥的影響。內蒙古地區的契丹墓葬及遼代墓葬中出土的許多金銀的杯、罐、壺以及帶有鳥紋和鹿紋的金銀器都具有突厥風格。
契丹也流行火葬,早期采用樹葬加火葬的方式,后轉變為火葬后土葬。這種轉變可能受到突厥“收其余灰,待時而葬”習俗的影響,采用火葬的方式也與契丹人崇拜“火”有關,具有祅教意味。
蒙古韃靼部族的祭祀行為與突厥類似:韃靼人經常用毛氈制作偶像,并且將其系在幕帳兩側,這與祅神祭祀中的“刻氈為形”“盛于皮袋”十分相近;突厥人“脂酥涂之”祅神像的做法與韃靼人祭神時用肥肉抹口的習慣也有相似之處。元朝的燕鐵木兒在祭祖時,會用肉涂先人石像,并稱之為“祖俗”。蒙古人的這些做法應該是他們在進入蒙古高原后,受到突厥化影響的表現,體現了突厥襖教的文化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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