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載“斜陽搭檔”：良善為楫渡余生

遼寧省沈陽市的兩位單身退休老人，在廣場舞中擦出愛的火花，不料，男方的兒子成為這段姻緣的最大阻力。不久，女方的女兒也攪入其中。于是，復雜的故事拉開帷幕。兩位老人在平衡、包容、隱忍中艱難前行……

舞步牽線，家事風波起

2017年6月10日，晚飯后，沈陽市和平區(qū)的劉宇回三好街的老房子看望父親劉錫全。自母親幾年前因病去世后，父親一直獨居于此。劉宇時年28歲，與妻子萬茜在本區(qū)一家五金公司上班，父親去年剛從一家配件廠退休。他剛進屋，就見父親與人通話，表情很快樂的樣子。

“啥事這么高興？”父親剛放下電話，劉宇就好奇地問。“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你。”劉錫全邊抽煙邊告訴劉宇，“我最近跳廣場舞結識了你武娟阿姨，人挺好，我想娶她。”

劉宇愣住了。緩過神來后，他明確表態(tài)：“爸，網上老年人騙婚的新聞很多，你的房子和積蓄可不能被外人惦記上，你還有兒孫呢。”

劉錫全見兒子反對，不禁撂下臉子：“我剛剛60歲，日子還長呢，你忍心我孤苦度日？”劉宇見父親不高興了，就委婉接過話：“要不，你倆搭伙過一段時間看看，一旦過不下去，可以隨時分開，沒啥麻煩。”劉錫全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回去吧，讓我安靜會兒。”父子倆不歡而散。

事后，劉錫全冷靜下來，覺得兒子的話雖有點直接，但也不無道理。思來想去，劉錫全決定試探一下武娟。于是，他跟她說：“現在社會上流行搭伙過日子，要不咱倆也試試？”武娟笑了笑，說：“我聽你的。”

劉錫全沒想到武娟這么通情達理，很開心。

其實，武娟看似爽快的態(tài)度，并非隨意。

時年56歲的武娟，退休前是沈陽一家閥門廠職工，幾年前丈夫病逝。她有個獨生女林紅已結婚成家，小兩口如今干著自己的特色飯店。武娟年輕時，丈夫常對她家暴，若不是為了女兒，兩人早就散了。丈夫走后，也有人給武娟介紹對象，她不敢輕易相信男人，寧愿單著。

近兩年，女兒心疼媽媽，力勸武娟找個體貼的老伴。在女兒的鼓勵下，武娟終于試著去參加廣場舞的活動，這才認識了劉錫全。

說來兩人還真的有緣。

由于武娟平時不跳舞，下舞場后笨手笨腳，領舞的劉錫全便主動上前教她。

一天晚上，武娟在跳舞時不慎滑倒，一只腿疼得不敢動。劉錫全毫不猶豫背著她跑向附近醫(yī)院。醫(yī)生檢查后確認武娟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后讓她回家靜養(yǎng)。養(yǎng)病期間，晚上是女兒女婿輪班照顧她，白天則主要由劉錫全侍候。

武娟起初有點不好意思，但見劉錫全很誠心，也就半推半就。劉錫全比較細心，武娟腿上長時間打石膏，箍得腳趾發(fā)麻，他就用熱毛巾一點點揉搓她的腳趾；武娟不時用手撓頭發(fā)，他就下樓買來一個塑料盆和去頭屑的洗發(fā)水，在她的頭下墊上塑料袋，然后將頭發(fā)慢慢順在床頭，一點一點給她洗頭……樁樁件件小事累積起來，讓武娟心里特別溫暖。

兩位老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唯一令武娟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劉宇對她似乎有敵意。

一次，劉宇來家里，武娟特意炒了4個菜。飯桌上，劉錫全問劉宇：“這是武阿姨特意給你炒的菜，味道咋樣？”問這話時，劉錫全特意給劉宇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夸一下味道好。可劉宇愣裝不懂，只是吐出兩個字“還行”，之后就低頭吃飯，沒下文了。

過后，劉錫全給武娟道歉，說兒子就這臭毛病，他親媽在世時，他也這樣。武娟只是淡淡一笑：“沒事，我怎會跟孩子挑理見怪呢。”

盡管劉宇的言行舉止對武娟不太熱乎，但武娟還是努力拉近與劉宇的關系。2021年冬天，武娟見沈陽街頭有很多小伙子穿毛領大衣，好看又暖和，她特意到商場挑選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配上淺黃色毛領。這一件衣服1800多元，花掉武娟大半個月的退休金。

劉宇來家里那天，武娟笑著拿出大衣，讓劉宇試試。當劉宇穿上衣服立在試衣鏡前，一旁的劉錫全大聲說：“正合身，好帥！你武阿姨真會買。兒子，你武阿姨花了一千八呢！”

劉錫全本意是提醒劉宇謝謝武娟，哪知，劉宇說了一句“還不是你出的錢”，讓武娟好尷尬。

類似的事情多了，武娟也就習慣了隱忍和淡化處理。家和萬事興，她相信，只要堅持努力，總有一天，劉宇會接受她。

風雨同舟，裂痕難彌合

2021年，武娟的女兒林紅夫婦經營的特色飯店生意不景氣，欠了幾十萬債務，林紅夫婦四處借錢還債，武娟拿出養(yǎng)老錢并賣掉唯一的住房支援女兒，依舊沒支撐太久。

一天，林紅給武娟打電話，囑咐媽媽好好跟劉叔叔過日子，口氣大有“告別”的意味。當時，武娟正與劉錫全一起吃飯，劉錫全聽得真切。武娟哭著勸女兒不可以做傻事。劉錫全覺出了不對勁，伸手奪過電話對林紅說：“孩子，別灰心，我這有20萬，先給你救救急。”

多虧這20萬，把林紅從輕生的念頭中拉了回來，幫助她還了幾筆逼上門的緊急債務，緩解了壓力，穩(wěn)住了小兩口賴以生存的特色飯店。

生活終于從驚濤駭浪中走上正軌。老兩口看著林紅穩(wěn)定下來，懸著的心這才落地。

可好景不長，不久，劉宇那邊又出事了。

2023年9月，劉宇和妻子萬茜工作的五金公司倒閉了。兩人決定跟同學合伙創(chuàng)業(yè)，需要入股30萬，可家里積蓄僅僅10萬。這時，劉宇想到了父親，他記得媽媽活著時說過，家里有20萬存款。于是，劉宇就找到爸爸借20萬。劉錫全支支吾吾，最后說借給朋友了。

劉宇發(fā)現武娟的表情有點緊張，頓時聯(lián)想起前段時間，武娟女兒林紅飯店虧損的事，于是，他問武娟：“武阿姨，聽說小紅的飯店賠了，現在咋樣了？”武娟瞅瞅劉錫全，劉錫全一個勁搖頭，示意她不要說實情。

武娟覺得，不能難為這個深愛自己的男人，于是，就跟劉宇說了向劉錫全借20萬的事。劉宇聽后冷笑一聲：“阿姨，對不起，我需要這20萬救急。這筆款是我父母的共同財產，我爸沒權獨自支配。”說著起身離開，臨走，扔下一句：“一周后我來取錢。”然后，重重關上門。

“小兔崽子，還反了你！”劉錫全沖著關嚴的門吼了一句，喘著粗氣坐下。此時，武娟埋下頭，眼淚撲簌簌流下。劉錫全很快平靜下來，他拉起武娟的手，說：“不要著急，我來解決。”

劉錫全為人仗義，在電力行業(yè)有幾個有實力的私企朋友。當晚，劉錫全就找到其中一個哥們，借款10萬，對方答應他分期償還。

一周后，劉宇來取款，劉錫全拿出10萬現金：“這是武阿姨東拼西湊來的，她也難，不要再逼了。再說，就算那20萬是我和你媽共同財產，至少也有我10萬吧？”

“我還有10萬缺口，咋辦？別人的女兒比你親生兒子還重要嗎？”劉宇急了。劉錫全也急了：“你多大了，還要啃老嗎？”父子倆又一次不歡而散。

劉宇離開后，武娟又一次哭了：“老劉，對不起，難為你了，可我真的沒辦法了。”劉錫全笑著說：“這點事，難不住我，放心吧。”

之后，劉錫全憑借早年埋下的人脈，又找?guī)孜缓糜眩瑴惲?0萬，給了劉宇。他語重心長地跟劉宇說：“兒子，做人要有起碼的同情心。”劉宇接過話：“爸，當局者迷，我看你是被武娟和她女兒洗腦了。”劉錫全反駁道：“我眼睛不瞎，心不糊涂，武娟和小紅是啥樣的人，我很清楚。”父子倆爭論一番，又以不快結束。

2023年末，劉錫全體檢時，發(fā)現肺部有個囊腫，入院手術。劉宇只在手術前應武娟的要求來簽了手術知情同意書，然后再沒露過面。萬茜勸他：“爸病了，你這樣說不過去。”他卻說：“那個女人得到爸爸那么多幫助，就讓她去照顧吧，這是她欠我爸的。”

不久，劉錫全康復出院，武娟卻累病了。劉錫全悄悄給劉宇打電話，讓他來探望：“我有病，人家林紅多次來醫(yī)院看我。武阿姨病了，你也要看看，不然說不過去。”劉宇嘴上答應，卻一直沒行動，氣得劉錫全在微信里大罵。

林紅每晚都過來看媽媽，卻一次也沒遇到劉宇來，她悄悄問媽媽：“劉宇來看你了嗎？”武娟回答：“來了，來好幾次呢，都是白天來的。”林紅欣慰地點點頭。武娟從來不在女兒面前說劉宇的壞話，盡量引導一家人的關系向好的方向發(fā)展。

生死相托，冰雪漸消融

2024年年初，林紅夫婦的特色飯店生意回暖，他們歸還了劉錫全的20萬元。為感謝繼父的雪中送炭，林紅夫婦給二老安排了定期體檢，請他們出去旅游。劉錫全跟劉宇說了這些事。劉宇仍固執(zhí)地認為，林紅兩口子是得了好處而賣乖，肯定圖謀后面遇到問題繼續(xù)找老爸幫忙。

命運似乎總愛捉弄人。2024年3月，劉宇的公司因同行競爭激烈，最終倒閉。為維持生計，他和萬茜決定開家超市，但啟動資金卻成了難題。劉宇找爸爸想辦法，但林紅歸還的20萬，已被劉錫全還了之前從朋友那里的借款。

就在劉宇為此焦慮時，銀行賬戶突然收到一筆轉賬，轉賬人赫然寫著“林紅”二字。隨后，林紅的電話打了過來：“宇哥，收到錢沒？”劉宇這才確認，雪中送炭的“林紅”，就是被自己懷疑和武娟一起圖謀劉家財產的林紅。

看著賬戶上的真金白銀，劉宇既震驚，又羞愧。他十分清楚，這事武娟必定起了作用。

籌齊了啟動資金的超市終于順利開業(yè)了。忙完開業(yè)典禮的當晚，當客人們陸續(xù)散去，家里只剩下劉宇和父親、武娟后，劉宇第一次主動和武娟說話：“那個……武阿姨，我……我……”因為緊張，劉宇竟然結巴起來。

見此，武娟笑了，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必掛心，也不用客氣，咱們都是一家人。”

生活終于迎來燦爛陽光，一切開始向好。可2024年五一節(jié)前夕，不幸突然降臨。

4月30日，劉錫全和武娟散完步回家后，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誰知，劉錫全這一睡就是幾個小時！武娟這才發(fā)現不對勁，趕緊撥打了120。劉錫全被救護車送到北部戰(zhàn)區(qū)總醫(yī)院后，接受了全面檢查，最終被確診為肺癌晚期。

很快，劉宇、林紅等人都趕到了醫(yī)院。劉宇交完兩萬元押金后，幫父親辦了住院手續(xù)。當晚，超市有急事要處理，劉宇為難地看了看武娟，武娟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揮了揮手：“你趕緊去忙，這里有我。”劉宇表示處理完超市的事就回。

哪知醫(yī)院管理嚴格，陪護限制只可以1人，所以，劉宇1小時后返回時，根本進不來病房。武娟在電話里告訴劉宇：“你白天抽空來看看就行，晚上有我。”但武娟有一件事沒跟劉宇說，因醫(yī)院床位緊張，陪護根本沒床，所以，武娟就在醫(yī)院租了一個簡易的塑料簾子，放在劉錫全床下的地板上，簾子上鋪上林紅送來的薄被。

劉錫全心疼武娟，下半夜人靜時，就叫她擠在他床上休息。武娟為了病人休息好，堅決不同意，結果，因腰部著涼，她每天早上從地鋪爬起來時都很費勁。劉錫全看在眼里，心疼得好幾次流淚。他讓兒子晚上來替換武娟，被她阻止：“老劉，小宇白天還上班呢，我沒事。”

晚上，劉錫全痛得忍不住時，難免會發(fā)出哼聲。盡管音量已被他盡力壓低，武娟還是聽得十分清楚。她一次次從地鋪爬起來，一會兒給他倒水喝，一會兒扶他上廁所，要不就是按照醫(yī)生的囑咐喂他吃藥。幾天下來，武娟瘦了一大圈，臉上的黑眼圈清晰可見。

那天，劉宇來看望父親時，正好碰見護士來送催款單。看著單子上的費用，劉宇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他的超市剛剛起步，一天的營業(yè)額不夠一天的住院費！

看著劉宇為難的表情，武娟說：“林紅平時給我的生活費，我沒怎么用，加上這幾個月的工資，可以先應急。”劉宇感激地沖她點了點頭。

隨著病情發(fā)展，劉錫全住院花費也漸漲，這讓本就不寬裕的家庭更加捉襟見肘。劉宇心急如焚，甚至想到了將剛盈利的超市盤出去。此時，武娟出言阻止道：“超市是你們的生計，不能盤出去。不行就賣房，回頭你爸好了，跟我去住林紅那兒，我們照顧他。”

劉宇聽后，頓時紅了眼眶，房子是父親最后的底牌，如果房子賣了，今后武娟阿姨還愿意拉扯著并無法律關系的父親，說明她真的沒圖父親什么。一時間，劉宇百感交集，恨不得為自己之前的行為自扇耳光。

在這關鍵時刻，林紅夫婦主動承擔起了后續(xù)治療自費的部分，先后拿出15萬。

在全家人的陪伴下，劉錫全開始艱難地抗癌。其間，他的身體狀況反反復復。2025年4月，劉錫全帶著滿腔的不舍，離開了人世。

辦理完喪事后，武娟整理好了家中的一切，叫來劉宇，一樁樁一件件跟他交接，大到劉錫全的房產證和退休工資卡，小到他媽媽留下的一枚金戒指，都整理妥當，然后平靜地說：“你爸走了，我也完成了任務，我該搬出去了。”

劉宇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來。他撲通一聲跪在武娟面前，淚流滿面地說：“媽，過去是我不對，求您別記在心里。從今以后，您就是我的親媽。您別走，我給您養(yǎng)老送終！”

這是劉宇第一次叫武娟媽媽，她看著劉宇，上前攙扶起來，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如今的三好街老樓里，時常能看見武娟在陽臺澆花。劉宇每周都帶著孩子來，萬茜會提前買好老太太愛吃的軟糕，林紅也隔三岔五送來燉好的排骨湯，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商量給老人換個新沙發(fā)。夕陽穿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編輯/戴志軍

69051805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