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評委,聽了16位各界人士的演講,以給他們打分。唯一使我情感漂移,驀然落淚的,是鄉村女教師劉佩的故事。
我在大學教創意寫作課,已有八年。學生多怯寫作,怕文章寫不好。不僅是寫不好,幾乎是不會寫。沒有啃過大著,自己的文章里就難有妙品的神韻,這仿佛沒有吃過佳肴,自己的炒鍋里就難有饌玉的甘鮮一樣。學生沒有觀察的習慣,也不懂體驗和感受對寫作的重要。久而久之,寫作的興趣就淡了。校園不乏文學社團,校園不出作家,蓋因此故。
為了讓學生有所心動,我便上下尋找,以覓得這個時代的風流倜儻之士。他們起碼是經我驗證,其行狀讓我沉思,且具表達的價值。我延引他們,走進我的課堂。我請過部隊的無人機首席專家,路遙和陳忠實的研究專家,醫院的視障大夫,也請過出租車司機,著名作家的女兒。這些人來到我的課堂不是做報告的,他們僅僅是以寫作素材的擁有者和提供者出現的,只是學生對話的對象。
效果還算明顯,非虛構文學作品不但寫出來了,且每屆學生皆有文章發表,這令我欣慰。
劉佩老師之所做,催我泣下,我以為這也會感動我的學生。他們年輕,青春之情盈盈欲滴,也許更易受到激發。通過西安市教育系統一位朋友,我聯系上劉老師,并邀她至課堂。
劉老師是一位普通的人,個子不高,調子也不高,偏于樸素且內斂。她的父母也都是普通的人,一個曾經在國營肉聯廠工作,一個曾經在縣辦紙袋廠工作。她從一所師范學院畢業,通過考試,至西安市高陵區灣子中學任教。她本想讀碩士研究生,且有云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只是經濟乏力,自己放棄了。執教是一份穩定的工作,其收入還可以幫助弟弟讀大學,她便選擇當了教師。教歷史,并做班主任。
西安市很大,不過它并非都像鐘樓周邊那樣繁華,也并非像曲江一帶那般闊氣。我曾游灣子村,知道灣子中學的四下盡是農田和農戶,共計有8個村,大約方圓10里的農民子女皆在此求學。到底是鄉野,鄉野的一切品質悉在劉佩的學生身上有所反映。劉佩當老師逾十年,她一直盡心盡力地幫助一些可憐的孩子,希望他們健康成長,高貴地活著。
初一男生,榮姓。開學了,他每天都遲到,且連續數日交不上作業。劉老師便找他,以知其故。巧!她剛進教室,就看見一個女生飛起一腳,把此男生從椅子上蹬倒在地。他竟忍受著這個女生的暴力,沉默地爬了起來,呆立著。劉老師大喝一聲,意在遏止,女生回嘴道:“他能臭死我!”劉老師也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便掏出10元錢給他,讓他在鎮上的浴池洗一個澡。洗一個澡4元,所剩6元自己支配。這個男生仍沉默著,不過終于沒有忍住,低著頭哭了。
劉老師了解到,不僅有學生嫌棄他,甚至還有學生把剩飯扣其碗里讓他吃的。劉老師舉行班會,批評了一些學生的丑行,并循循善誘,鼓勵學生文明一些,互相體諒,相互支持。
幾天之后,劉老師至宋家窯村,到了這個男生家里。其窘況讓她難過:孩子的母親患有精神分裂癥,父親要下地干活,他就得在家里守著母親。父親從田里回家,他才能上學。若不是自己看見,劉老師怎么也不敢相信,家里是如此之窮。三個人一張床,且塌陷為凹。三碗面條,連半片菜葉也沒有,慘白慘白的。她也明白了,自己所給的10元錢,學生都給了父親,是不舍得花4元洗一個澡的。
劉老師便向校領導匯報情況,以從政策上解決問題。經過一番努力,這個男生獲得了補助。她叮嚀說道:“在這個班上,有我罩著你,今后沒有誰再敢欺負你了。你也要注意衛生,振作起來!”
有一個女生,是另一屆的,到了初一還不會寫自己的姓名,更不懂什么生理期衛生。學生都喊她是傻子,她的小學同學也告訴劉老師,不必管她,因為小學老師從來就不管她。
劉老師竟相信了,也以傻子待之。掃地,拖地,遇到這樣的活動,擔心她跌跌撞撞,就讓她待在教室里。然而此女生會違令,也要掃地或拖地,她便跑出教室。她很認真,尤其是拖地,左一刷,右一刷,一刷接一刷,甚為干凈。劉老師覺得她并不笨,遂很困惑,想往這個孩子家里去,以求究竟。
此女生的家境算是殷實的,有樓房,有汽車,然而她的父親、母親和祖母,因為她是女孩子,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女孩子么,要出嫁的,給她花錢有什么用!”遂從來不管她,什么也不管,其自生自長如院子里的一棵白楊樹。
然而劉老師心疼這個學生,便教她怎么有出息,怎么贏得尊重。除了教她努力學習之外,劉老師還給她買了牙刷和牙膏,教她刷牙;給她買了兩個盆子,教她洗臉洗腳;給她買了兩雙鞋,教她一雙穿臟了,如何刷洗曬干,又如何換別的一雙鞋;給她買了內衣,帶她洗澡。此女生實際上還是很聰明的,中學畢業,到了一家工廠打工,從而有勞有得,足以自立。
還有一個男生,已經初三,學習頗為用功,但生存環境卻極糟。父親和母親數年打鬧,離婚了。父親娶了新歡,且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往南方去打工了。母親不知其蹤。他被放棄了,遂只能跟著祖父過。這樣的變故是否會撕裂他的目光,讓他所認識的世界成為扭曲的,并影響他呢?
一天早晨,劉老師在學校門口值勤,突然注意到一輛汽車開來,停在了路旁。她發現開車的姑娘吻了一下這個男生,接著他下車,走過來,問候劉老師,進了校門,以準備上課。劉老師覺得蹊蹺,當然她也可以忽略,然而畢竟是自己的學生,終于不忍。
放學以后,劉老師開車送此男生回家。在路上,她問:“我看到今天一個姑娘開車送你上學了?!彼α艘幌?,無語。劉老師便叮嚀,男女交往,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女性,要有負責的意識。這個男生仍是無語,劉老師問: “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他點了點頭。
半年以后,劉老師得到消息,這個男生跟班上的一個女生似乎戀愛了,遂覺得自己要掌握一些情況。此男生還誠懇,承認自己跟開車送他的那個姑娘分手了。劉老師就囑咐他,中學階段,即使有了感情也要有度!劉老師又提醒班上那個女生,感情是自然而然的,它沒有錯,不過你要有一個底線,不能破,不然悔之晚矣!此女生平靜著臉,不言。劉老師問:“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她點了點頭。
劉老師感到欣慰的是,這兩個孩子都考上了高中,到明年將考大學。
在邏輯上,凡有一定的智力,并通過一定的途徑學習,達到一定程度的學歷,且取得了教師資格證,都可以當教師。在事實上,也是如此。然而教師不是木匠,不是車床工,也不是什么園丁。認為一個教師是園丁,是辛勤的園丁,并非一種褒獎,恰恰相反,它視學生為物,視教師的勞動是剪刀對草、對花和對樹的勞動。實際上學生是生命,是一種在身體中蘊涵著靈魂的生命。這不僅要求教師要有知識和技巧,更重要的是教師要有靈魂,要珍惜生命,具憐憫之心。正因為這樣,我不看重一個教師所謂的榮譽稱號,我看重一個教師如何對待學生中的弱者、殘疾者及悲慘者。我一直如此思考,劉佩的所做,對我的思考顯然是一個促進。
在物質上和精神上幫助應該幫助的學生,并不是劉佩從來就有的意識。也許在她的腦海里也存在著這種意識,不過它或是沉睡的,需要一個契機喚起它。一旦喚起,劉佩將視幫助應該幫助的學生為一種自覺的行動。
大約是2014年深秋,她在教室為學生打飯。雖然是鄉村中學,午餐還是提供的,這也是一種社會進步。老師持勺打飯,是想盡量公正。劉老師自己打飯,就是在防止出現一些有意或無意的偏差。正是在打飯之際,劉老師覺察到一個特殊的女生。
初一,只有性格鮮明或學習居于兩極的學生,才會給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個女生的成績徘徊于中游,看起來白凈,也溫順,平??偸枪怨缘鬲毺幰挥?。
她端著碗,排隊而來。她把碗伸給劉老師,隨著身子靠近,一股濃重的氣味竟使劉老師感到一種襲擊。10年以后,劉老師在我的課堂上說:“體味、頭發的油味和不知什么東西的氣味混雜一起,迎面撲來,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p>
不過劉老師也記住了這個孩子,其姓彭。劉老師打算往她家里去,以了解她的衛生狀態為什么如此異常。鄉村學生比不上城里學生的衛生,然而這個孩子的衛生狀態完全是特殊的。有一天下午,放學以后,大約五點左右,劉老師開車進了生王村。她再三敲門,此女生的祖母才開了門。隨著一聲合頁轉動,沉厚的濁氣風似的吹過來,幾乎給了劉老師一種壓力。她的學生出去了,其祖母便迎接劉老師屋里坐。
劉老師注意到這里家徒四壁,雖然也是水泥房,不過還都是毛坯。地上墊著黃土,坑坑凹凹,鍋臺、桌子和農具隨意擺放。一個竹籠里,還裝著一些發黃的玉米棒,然而密實的濁氣似乎消融了玉米的清香。
祖母告訴劉老師,她的孫女沒有母親,父親5年之前也坐了牢。父親現在出獄了,不過一直沒有回家。母親在孫女不足滿月的時候就跑了,丟下孩子,永遠不要了。祖母欲哭,說:“孫女是一個可憐的孫女!”
劉老師忽然醒悟,她的學生原是跟自己的祖父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家里如此之窮,她怎么能不顯得特殊呢?劉老師想:“我的學生是一個可憐的學生?。 ?/p>
當此之際,祖父回來了。其年近七十,剛給小麥上了糞。他先招呼了一下劉老師,便急著打開一個房間的門,于是劉老師就看到了養在屋里的一群羊。劉老師也知道了,她進門的一瞬之間所聞到的濁氣,是包含著羊的便溺、呼吸、飼料及它的毛膻和奶甜的氣味的。學生身上的氣味顯然也包含著這些氣味,然而還不止于此。
祖父喂了羊,便給劉老師解釋說:“家里的生活全靠這十幾只羊,孫女念書也靠這十幾只羊。沒有別的收入么!”祖父說:“把羊養在屋里比養在院子里安全,不怕冷,不怕偷。臟是臟,不過這比羊病了強,丟了強!”雖然是院子,不過墻斷草荒,一片凄涼。祖父還說:“孫女念書,她能念到哪里,我和老伴就供她到哪里。長大了,盼她順利出嫁,過她的。我和老伴想的是,不拖累她。她可以向婆家保證,她是一個人,沒有任何負擔!”
劉老師望著孩子的祖父,望著孩子的祖母,望著祖父頭上的汗、皺紋里的泥和衣服上的垢穢,突然想流淚。她覺得這樣的老人是多么善良的老人,且決心幫助自己的學生。她要安慰一下老人,不過見學生回來,便點著頭,近前在學生肩上拍了拍,準備告辭。
祖母送劉老師出門,又送她走到車跟前。劉老師上了車,祖母仍站著。劉老師打開車窗,向祖母揮手。祖母就伸過臉,央求似的說:“我孫女可憐,麻煩你在學校照顧著點!”劉老師的淚水一下子盈滿了眼眶。我當評委,聽劉佩演講,也是到這里,無法按捺自己,淚水也涌了出來,并決定請她走進我的課堂。
此事對劉佩大有震撼,她發現自己竟有陷于這種困境的學生,學生竟有這樣仁慈的祖父和祖母。
路的兩邊,是關中的沃壤。萬年平疇,萬年耕耘。深秋的日子,麥苗蔥翠。夕陽之下,坐落在大地上的村子零零散散,一片安靜,也顯出一些寂寞和凄清。不知為什么,劉老師反復背誦著杜甫的詩句:“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回到家里,她迅速洗澡,以消除自己身上的像學生的那種氣味。她一直在水龍頭下流淚,并發愿改變這個學生的狀態,且不僅是衛生狀態。
劉老師向校領導作了匯報,并借一次活動之機,催校領導看望了此學生的祖父和祖母。校長也難過,竟紅了眼睛。經研究,學校以正規程序,免了這個學生的午餐費和資料費。除此之外,校長每月資助孩子200元,由劉老師轉交學生。劉老師把自己的衣服跟學生分享,并教她洗澡,區分內衣和外衣,定期換之。劉老師還給她買生理期衛生用品,并教會她如何使用。每過一季,便在集市上給她買鞋。辦公室的女教師也拿來了自己的秋衣和冬衣,讓劉老師給學生捎帶上。
幫助了這個學生,也讓劉佩得到了改變。這件事發生在她執教3年以后,從此,她立誓要仔細觀察學生,幫助當幫助的學生。所有的學生都是人,所有的學生都應該有人的尊嚴。
生王村這個孩子還是爭氣的,她考上了高中。畢業以后,便去打工。她愛自己的祖父和祖母,并要贍養他們。
劉佩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教師,一旦混到熙熙攘攘的男女之中,她便像一滴水融進大海,一片葉墜入森林,也許沒有誰會知道她是誰。然而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說:“我的學生??!教師千千萬萬,不過像劉老師這樣懷有憐憫之心,并下手幫助自己學生的教師確實是少之又少,這難道不是世間所珍貴的嗎?”
(責任編輯:孫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