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景化視域下的語言建構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前景化”一詞源于繪畫領域，旨在將人或物放置在畫面顯著位置，形成視線焦點，同時，將其他元素后置處于次要地位，這樣一來，置于顯著位置的人或物則為前景，其他元素則構成背景。在繪畫中，偏離現實實景的作品往往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因為它打破了人們的習慣性，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讓畫面更加引人入勝，構成前景化的效果。

“前景化”首次出現在文學語言研究領域，是在布拉格學派穆卡洛夫斯基的著名論文《標準語言與詩歌語言》中，他認為文學語言的特點在于“前景化”，即作者以美學為目的有意識地對標準語言進行歪曲或偏離。日常生活中，人們表達交流往往運用標準語言，對表達手段已經習以為常，關注的對象也僅僅是交流的內容；而文學語言有時則會有意識地歪曲偏離已經墨守成規的表達規則，將讀者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語言表達上。教師若能運用前景化理論分析文本，不僅能引發學生的興趣，還有助于學生語言的建構及審美情趣的提升，從而更好地落實“語言的建構與運用”這一核心素養。

郁達夫的《故都的秋》是一篇寫景抒情散文，被選入部編版必修上冊第七單元，這一單元的教學目標要求之一是“體會民族審美心理，提升文學欣賞品位，培養對自然的熱愛之情”。如果從前景化的角度對文章語言進行分析，不僅能夠激發學生的興趣，進行語言的建構，還能讓學生更好地體會作者情思，培養學生審美情趣。

一、以偏離來強調

偏離是達到前景化效果的手段之一，指違背語言常規。偏離通常會與人們的語用習慣形成偏差，而這種偏差剛好能引發人們的興趣。如果將偏離運用得精妙，不僅能夠引人注目，作者的情感態度也能旁逸斜出。《故都的秋》對偏離的運用可謂是出神入化，下面將從“語言建構”的角度來加以揣摩。

（一）字詞運用的偏離：加“的”字強調內心的向往

字詞運用的偏離主要是通過增添、替換字詞等方式來達成，使原本平靜無瀾的句子變得有趣，將文字表面下的深意牽扯出來，耐人尋味。

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按照常規用法，這句話我們一般都會說“我不遠千里”，有人也曾對這句話提出過質疑，認為“我的不遠千里”中的“的”在這句話中顯得有些突兀拗口，去掉“的”，直接將“我”與“不遠千里”搭配在一起，改為“我不遠千里”更為合理通順。但“我不遠千里”與“我的不遠千里”相比，在領屬性、情感控制、效果方面略遜一籌，自然就會缺乏耳目一新的新奇感，在藝術上就達不到前景化的驚艷效果。從語法結構上看，“我的不遠千里”屬于定中結構類型，“我”具有領屬性，表明了后面所寫之物的歸屬；“我”與“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在語義關系上較遠，當偏項和正項之間存在距離，需要用“的”凸顯偏項的修飾性[1]。作者加一個“的”字不僅刻意強調了自身這一令人不解的行為，還突出了后面部分，使后面本就違反常人的舉動更加凸顯。

從主客角度上講，此半句的主體是“我”，一個歷經坎坷半生、時隔多年重回北平的人，在南方時就深深思戀著客體北平的一花一樹，即使千里迢迢、輾轉多地，也抑制不住歸往的心情。其實北平并不是郁達夫的故鄉，居住的時間也不過幾年，但卻在這段時間里，與妻兒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北平可以說是郁達夫幸福的回憶，但也是一個傷心之地，不僅是他的長子因患病永遠地留在了北平，而當時的中國也正面經歷著內憂外患，有著歷史文化底蘊的北平已不再是首都，同時周圍面臨著種種危險。個人情感與國家命運交織在北平，此時的北平對于“我”來說不僅僅是一個都市，還是承載著自己情感回憶和擔憂的地方。這一“的”字將作者復雜的情感融匯為一種強烈的領屬感，準確地表達出主體“我”對北平的深深眷戀。

（二）情感色彩的偏離：借褒義修飾體會心中的喜愛

情感色彩的偏離主要是作者借助欲揚先抑、褒貶轉移、大詞小用等方式來實現，偏離了原本詞語的感情色彩意義，以達到一種矛盾沖突，促進內心情感的生成，突出所寫事物，形成奇妙的藝術感染力，使讀者真切感受到作者的情感態度。

這一例句中感情色彩的偏離有兩處：第一處的關鍵集中在“特產”一詞上。作者將“秋蟬的殘聲”視為“北國的特產”。眾所周知，“蟬”是傳統文學中的典型意象，象征著悲秋思緒、哀時傷逝等，可以說是悲傷的代名詞，那“秋蟬”的“殘聲”其中蘊含的情感也就不言而喻了，本就傷感的意象再具體化到其“殘聲”，悲涼程度更進一步。而“特產”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解釋為“某國或某地特有的或著名的產物”[2]，具有地域性特點，通常會被作為禮物，代表著送禮人的一番獨特的心意，人們在提到“特產”時一般也帶有一種喜愛、自豪的情感。顯而易見，這兩個詞的感情色彩可以說是相悖的。按照常理來說，大多數作者寫到“秋蟬的殘聲”，接下來便是開始抒發悲情了。郁達夫則不然，他直接一改“秋蟬殘聲”傳統的感情色彩，借著帶有褒義的“特產”來形容，以“特產”的特點突出“秋蟬殘聲”在北平的隨處可見，襯托出珍貴，偏離了我們在修飾事物時考慮到的感情色彩一致的習慣。作者緊接著在后文中寫道：“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啼唱”一詞便是第二處偏離，它與上述的“特產”有異曲同工之妙。古時的人們常常將“啼”與“唱”分開來用，“啼”多用于形容禽鳥類的聲音，“唱”多用以人的口吻；現今，“啼唱”多指公雞的啼叫，有時人們也用來形容鳥兒的鳴叫。公雞給人的感受往往是充滿生命力的，鳥兒則是可愛的代表，用啼唱形容鳥兒的叫聲不僅從側面表現出小鳥的乖巧，也流露出作者的喜愛之情。而蟬作為一種昆蟲，用“啼唱”指代秋蟬的聲音是不常見的，因為其殘聲的響度比不過公雞的鳴啼，外貌也算不上出眾，作者卻還是用啼唱來形容，秋蟬在作者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作者將帶有褒義的詞運用在本就衰弱的秋蟬身上，使帶有頹廢色彩的意象附上褒義色彩，同時也把作者隱含在文字背后的情感內核揭示開來。

（三）哲思感悟的偏離：以別樣眼光發現獨特之美

哲思感悟的偏離就是作者在文章中流露出的哲理思想偏離了傳統的觀念。郁達夫歷經了半生坎坷，在《故都的秋》中傳達的哲思感悟突破了傳統的審美觀念，以一種超脫閑適的情懷形成一種真實而又偏離常人的價值觀，引發讀者深思與共鳴。

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 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 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 草，使作陪襯。

在這個例子中，透過作者對淺色牽牛花和疏落細長秋草的偏愛，可以發現，作者的審美對象偏離了大眾的流行審美。一般來說，人們更喜歡美麗有生命力的事物，即使是淺淡的花草，人們也總是會看見其可愛的一面。而作者卻偏偏挑選頹敗、細小的景物進行描寫，在作者看來，像牽牛花、秋草這樣的植物，開在不起眼的地方，給人一種衰敗的感受，但卻在有限的生命里肆意綻放，好像在告訴世人，即使自己生命有限，至少經歷過，這也是一種美，一種獨特的美。作者對衰弱對象的審美上升到生命觀帶來的哲學感悟上。“藍色”“白色”“幾根”“疏疏落落”“尖細且長”構成了審美對象的頹然之態，作者心中所想的牽牛花躍然紙上；“為佳”“次之”“最下”“最好”表達了作者的情感態度，還有“教長”一詞，讀起來有些拗口，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我們日常生活的語用習慣。同時，該詞將作者的主觀心向延伸到主觀能動性上，表明作者不僅僅停留在對衰敗的景象的審美上，還進行了主動的聯想，更進一步強調了作者特有的審美觀念。

二、借平行以突出

平行是前景化的另一種手段，主要是指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重復使用某一語言項目。這種重復使用的語言結構，不僅凸顯了前景化的語言特征，還展現了作者獨特的看法與情感態度。

（一）句子結構的平行：從相同中感受北平特點

獨特句式的平行主要是作者對某一不常用的句式重復使用，使文章反復出現某種句子結構，形成文章獨特的韻味

1.“動詞 + 得 + 形容詞”

全文共出現了7次這樣的句式結構。比如，開頭就寫了“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接著第二段中又出現“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等等。這種結構常常有四種用法，分別是表狀態、表程度、表結果、表可能。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強調本質屬性中的某個屬性。第一段的“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表狀態，其語義屬性是為了凸顯某種程度，顯而易見“清、靜、悲涼”是“得”字后面的形容詞，其用意自然是凸顯北平之秋的這三個特點。第二段中的“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突出了南方秋天慢、潤、淡的特點。雖然上面兩句都是為了突出秋天的特點，但一個是北方秋天總的特點，只是籠統地說北方秋天來得怎么樣，另一個是南方秋天的具體表現，描寫了南方秋天的草木、空氣、天是怎樣的，這種具體化往往缺乏新意，讀者當作一般信息接收，不會作過多的思考，而北方秋天特點帶有抽象性籠統的描寫，則會引起讀者興趣：“清、靜、悲涼體現在哪？”可見，即使是同樣的句式，作者的安排也是獨具匠心，在強調特點的同時圍繞文章中心為下文做以鋪墊。

需要注意的是并非全文所有的“得”字句都是表狀態的。比如，第三段“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這里的“得”字句是表結果的，其作用是凸顯結果。“得”字后面是“天色”“飛聲”，這便是作者想要突出的。“很高很高”“碧綠”“青天下”幾個詞將“天色”“飛聲”刻畫出來，高而碧綠的天空中回響著馴鴿的飛聲，“清”體現在碧綠的天色上，馴鴿的飛聲襯托出周遭環境的靜。從節奏上來說，文章中的“得”字句，大多包含幾個短句，多數是呈排比樣式，這樣讀起來朗朗上口；而每個半句較短，每個逗號須停頓一下，使讀者不自覺地放慢語速，拉長讀的時間，節奏上的舒緩使整篇文章都處在慢調之中，文章中的淡淡的憂傷也就隨聲而出。這何嘗不是一種悲涼？不同用法的同一句式相互呼應，渾然一體。

（二）指稱詞匯的平行：于不同中探勘內心態度

指稱詞匯的平行主要是作者在對某一人或事物上的稱呼時重復使用的詞匯，詞匯可以是不同的，但需指向的是同一人或事物。對同一人或事物的稱呼變化有時暗示著作者內心情感、心境的變化。

在《故都的秋》中“北國”出現7次，“北方”出現4次，“北平”出現3次[3]。作者在文章中對“故都”這一地方進行稱呼時，采用了至少兩種稱呼，且每種稱呼使用次數之間還存在著不小的差距，而“故都”除了在標題中出現過一次，在下文中便再未出現過。按照出現的次數來看，作者更青睞“北國”這一稱呼。“國”與“方”的意思有所差異，“國”指國家，這里可指“中國”，“方”有著“地區”的意思，這樣對比起來“北國”比“北方”更具有一種國之大氣，作者反復用“北國”，讓人不禁聯想到中國，給人以親切感。而當時的中國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北國”的頻繁出現，暗示了作者對祖國的牽掛。

“北國”“北方”“北平”在文章中出現的位置也值得探究。文中“北國”有5次出現在段首，與“秋”“槐樹”“特產”搭配在一起，剩下兩次位于段中或段尾。一般段首句起著總起下文的作用，在要描繪的事物前加上“北國”，修飾后面的事物，連帶著這些事物也附上與“國”字相似的情感，傳達出作者對這些事物的思戀與牽掛。即使是位于段中段尾的“北國”，也是置于一種感嘆的語境之中“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Days”。“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干，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在這兩句之中，作者將其對北平秋天的贊美毫不掩飾地抒發出來，與“北國”背后的含義相聯系，使“北國”的感情色彩更加強烈。“北方”在文章中有3次出現在段首，與“秋雨”“果樹”搭配在一起，剩下的位于段中和段尾。“北方”修飾“秋雨”“果樹”，感情色彩便沒“北國”那么濃烈了，只是在空間上擴寬了范圍，像是在說秦嶺淮河以北的秋雨、果樹都是這樣的，與南方形成一種對比。位于段中和段尾的“北方”，直接以主語、賓語的形式出現，“北方便是沙塵灰土的世界”。“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其主要作用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北平”出現的次數最少，一般位于文章中的段中和段末，相對于“北方”來說，“北平”與“北國”的范圍更相近，段首運用了“北國”，那么在段中和段尾便會出現“北平”的影子，作主語和賓語，“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在北方可和蟋蟀耗子一樣”，也是起一個陳述事實的作用。

作者不僅對“北平”這一地點使用的稱呼不同，對提及的“江南”也采用了不同的稱呼，“南國”和“江南”各自僅出現1次，“南方”出現3次。話語在文本空間出現的次數，決定著它的重要程度，以及在作者心目中所占的位置[6。從數量上，北方已超過南方；而從空間范圍上，“北平”“北國”是一個確指的范圍，是一個具體的城市，而“南方”“江南”“南國”都是一個泛指概念，指的是一帶地區，空間范圍的精確在文章中也是審美對象的精確，更能讓讀者清楚地感知作者筆下的故都秋天的美。從兩者同時出現在一段之中來講，作者往往會用“北國、南方”或者“北國、南國”，即使出現“北方”，也是“北方、南方”，結合上述對“北國”“北方”“北平”的內涵以及情感色彩的分析，可見在作者心里北國之秋地位不遜于南方之秋，甚至高于南國之秋。

作者對同一地區的不同稱呼是其前景化的表現，借助前景化平行的手法不僅勾連出他對祖國的擔憂與希冀，還將其對南北之秋的態度展現出來，突出了北平之秋在其心里的重要位置偏離與平行并不是對立的關系，反而是相輔相成的。一定數量上的偏離可以構成平行，在偏離的基礎上形成數量的突出；而平行的產生也可能是某一偏離現象的反復出現從而形成平行效果。偏離和平行的相互交織在非常規的創造基礎上加深這種“反常規”的閱讀體驗，更加激發著讀者閱讀心理。借助前景化理論切入文本，可以更好地感知作者的語用效果和審美意圖，完成文本鑒賞活動，促進語言建構和審美能力的提升。

[參考文獻]

［1]徐陽春.也談人稱代詞做定語時“的”字的隱現[J].中國語文，2008（01）.

[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1281.

［3]徐利.《故都的秋》之情感線索［J].中學語文教學，20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