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語文讀寫結合類作文命題趨勢分析

[基金項目］2024年度海南省教育科學規劃一般課題“高中語文‘本土文化 + 復習’型項目設計與實施研究”（編號：QJY202412080）。

[中圖分類號］G632.479 [文獻標志碼］A

讀寫結合類作文要求考生在閱讀來源于試卷某個板塊的文本材料后，結合材料內容，按要求進行寫作。這類作文不僅考查考生的寫作能力，還考查考生的閱讀理解能力、信息篩選與整合能力、思維能力。從2023年起，高考綜合改革適應性測試語文卷均出現了讀寫結合型作文命題形式，與之相對應的是2023年和2024年的語文新課標Ⅱ卷也采用了此種作文命題方式。作為高考風向標，2025年高考綜合改革適應性測試卷（以下簡稱2025測試卷）的最后一道語文作文題仍然是這種命題類型，可見，讀寫結合類作文已然成為高考語文考試中的“常客”。與近兩年新課標Ⅱ卷相比，2025年高考綜合改革適應性測試讀寫結合類作文題的命制呈現出一些新的命題特點，形成了新的趨勢

2023年新課標ⅡI卷：

本試卷語言文字運用ⅡI提到的“安靜一下不被打擾”的想法，在當代青少年中也不鮮見。青少年在學習、生活中，有時希望有一個自己的空間，放松，沉淀，成長。

請結合以上材料寫一篇文章。

2024年新課標Ⅱ卷：

本試卷現代文閱讀Ⅰ提到，長久以來，人們只能看到月球固定朝向地球的一面，“嫦娥四號”探月任務揭開了月背的神秘面紗；隨著“天問一號”飛離地球，航天人的目光又投向遙遠的深空

正如人類的太空之旅，我們每個人也都在不斷抵達未知之境。

這引發了你怎樣的聯想與思考？請寫一篇文章。

2025年高考綜合改革適應性測試卷：

本試卷閱讀Ⅱ的材料二中說：“人類本來是藝術的，本來是富于同情的。只因長大起來，把這點心靈阻礙或消磨了。”

你是否同意上述說法？請寫一篇文章。

一、材料：“讀”與“寫”結合更緊密

（一）結構組成：從離散到耦合

從近兩年的新課標ⅡI卷到2025年測試卷的讀寫結合類作文，其材料的作用經過了一個“觸發式引述一概括式轉述一完整性理解”的過程。從構成要素來說，2023年和2024年新課標Ⅱ卷的作文材料是“閱讀材料原文 + 引導語”構成形式，2025測試卷的作文材料減去了對寫作的引導。2023年新課標ⅡI卷的作文雖然也屬于讀寫結合類作文，但實際上屬于閱讀原文的只有“安靜一下不被打擾”這幾個字。換而言之，原文在材料里只起到一個引子的作用，是一種觸發式引述。材料里“安靜一下不被打擾”之后的內容，都是丟掉原文之后重新生發出來的部分。如果回到原文，可以清楚地看到生發的這部分內容跟原文毫不相關，單純是對寫作的引導。這類命題形式雖冠以“讀寫結合”之名，實際上閱讀與寫作的實質關聯還處于相對割裂的狀態。2024年新課標Ⅱ卷的作文材料與原文的聯系又進一步，材料大部分來源于閱讀原文，是對原文的提取和概括。非原文的部分是“正如人類的太空之旅，我們每個人也都在不斷抵達未知之境”。這同樣是對寫作的引導，引導語仍然承擔著“方向指南”“意義橋梁”的作用，告知考生寫作需要從“人類的太空之旅”遷移至“自己的人生之旅”。引導語的存在，降低了自主建構語義關聯的難度。從這個角度而言，考生面對2023年和2024年新課標ⅡI卷的作文，只要能讀懂作文材料，即使對閱讀材料本身不做深入理解，也不會對寫作產生太大的影響。2025 測試卷的作文則不然：作文材料具有明顯的“去引導化”，整個作文材料純粹是閱讀材料的原文。閱讀與寫作的聯系沒有了引導語這個“中間人”，直接面對面，聯系自然更緊密。同時，由于材料沒有了為寫作提供“幫助”的引導部分，考生失去了引導語這個“腳手架”，被倒逼提高建立“讀”“寫”之間深度互文的閱讀能力。要做好審題立意，就必須回到閱讀材料本身。2025年測試卷的作文是真正意義上的“讀寫結合”，標志著讀寫結合類作文的命題從形式嫁接轉向實質融合。

（二）概念界定：從天馬行空到語境依賴

認知思維體系中，概念是最基本的構筑單位。“概念界定一推理演繹一價值判斷”是審題立意的一般思維程式。要萃取概念，就要讀懂、讀深、讀透材料。

2023年和2024年新課標ⅡI卷的作文材料雖然基于閱讀材料，但具有相對獨立性，所涉及的概念是一種外放型概念，自由度極大。2023年新課標Ⅱ卷涉及的概念“自己的空間”可以是物理層面的，也可以是精神層面的。2024年新課標II卷涉及的概念“未知之境”可以是空間上未曾到達的境地，也可以是時間上還未到達的范疇；可以是實體上的，也可以是虛擬狀態下的。2025年試卷的作文因與材料深度綁定，所涉及的概念更多，包括藝術、同情、長大，且具有材料語境限定性，這就要求必須深度分析閱讀部分與作文材料相關的文本，真正踐行“讀寫結合”的理念。

對于“同情”，如果考生依據自身經驗做解釋，極有可能會解釋為“憐憫”“可憐”的意思，認為同情是對他人的苦難、不幸產生的關懷與理解，針對的是弱者、不幸者。如果不結合原文，在考生的認知里，“同情”的主體應該是在客觀條件或道德水平上的富足者，客體則為某種弱勢群體，情感傾向是施舍。而原文中“同情”的主體是兒童，客體是一切人和物，情感傾向于平等。依據材料，無論是同情的主體、客體，還是情感的傾向，都與考生的常態化認知有巨大出入。在材料的闡釋中，“同情”是一種自然、真切、超越現實的（“認真地對貓犬說話，認真地和花接吻”）與萬物（“不但及于人類，又自然地及于貓犬、花草、鳥蝶、魚蟲、玩具等一切事物”）情感交流的行為。同樣，“藝術”在考生的認識里，指的是一些形而上的活動，是一個名詞化的概念。而在材料里，“藝術”是人類尤其是兒童基于同情而具備的一種特質。

二、哲思：情境建構比問題推斷更復雜

AI大模型發展背景下，從作文類型來說，任務驅動型作文尤其是任務驅動型應用文寫作交給AI是趨勢；從考生思維發展來說，具有具體情境提示的現象類作文可能也要讓渡于斷言類作文。能體現人類寫作價值的應該是基于自我意識的探索人類發展規律的哲思性文章。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情境、任務不重要：任何斷言都建立在大量情境之上，而任何一篇作文都有需要完成的任務。《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對于考生思維的期待是“獲得直覺思維、形象思維、邏輯思維、辯證思維和創造思維的發展”，并具備“深刻性、敏捷性、靈活性、批判性和獨創性”的思維品質[1]。

（一）情境：從直接獲取到消解重構

2023年新課標Ⅱ卷已經為考生設置了一個情境，即“在學習、生活中”；2024年則給了一個“我們每個人也都在不斷抵達未知之境”的描述，并給了“正如人類的太空之旅”的提示。2025年測試卷的作文材料，如果仔細推敲就能看出材料的斷言跟每個人都有關，考生經歷過童年階段，自然可以回想自己的經歷與材料形成印證。考生如果能意識到這一點，材料本身就是一個抽象但真實的情境。從這個角度而言，材料對考生的真實體驗感較之以往更為貼切。然而，部分考生可能難以獲取這種抽象的體驗感：2025年測試卷的材料跳過情境展示直接給出了斷言，對表層情境做了消解。這也是高考作文命題“反套路”的一種體現。對思維對象是否存在、是否具有某種屬性以及事物之間是否具有某種關系做出肯定或否定論斷，斷言是對各類現象的理性提取和認識結果的凝固，其存在依賴于各類現象，而非憑空捏造。這就要求考生在對斷言給出肯定或否定的態度之前，必須要重構。換而言之，考生對作文材料給出的斷言要在腦海中做出具體情境的回溯：是否有某件事、某個人、某個現象能支撐我的判斷？我的判斷在哪種情形下是成立的？是否存在特殊情況？這其實是課標所說的“運用聯想和想象”“增強形象思維能力”。材料沒有具體情境，考生就需要發揮想象與聯想，通過形象思維去重構一個或幾個情境以輔助推斷。

（二）推斷：從合乎常理到走向成熟

1.合理性

考生思維趨向成熟，能力應趨向全面。對于寫作任務，讀寫結合類作文也經歷了從自由到明確的變化：2023年新課標ⅡI卷的要求是“請結合以上材料寫一篇文章”；2024年新課標ⅡI卷是“這引發了你怎樣的聯想與思考？請寫一篇文章”；2025年測試卷則是“你是否同意上述說法？請寫一篇文章”。從要求考生結合材料談看法到要求考生必須明確立場，這是對近幾年偽“思辨”作文風氣的一種肅清。偽“思辨”作文對于作文材料一般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既贊成又反對，粗看是全面實則騎墻無觀點。在這種作文里，很多考生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寫作路徑，不再對觀點進行深度思考與辯證比較。這與高考作文的思維立場相違背。明確寫作任務，要求對斷言大膽做出判斷，展示出對考生思維的高度信任和尊重的態度。雖然如此，考生的判斷要經過周密的思考與推演，不能是簡單的非黑即白。2025年測試卷的作文材料“人類本來是藝術的，本來是富于同情的。只因長大起來，把這點心靈阻礙或消磨了”實際是一個斷言，這個斷言包含兩個子命題，即P1：人類本來是藝術的，本來是富于同情的；P2：只因長大起來，把這點心靈阻礙或消磨了。對于這個斷言，應有如下推演（見圖1）：

圖12025測試卷作文觀點推斷程式圖

可以看出，論斷P2存在的前提是人類有“這種心靈”，這種心靈就是P1中所說的“藝術”“同情”。如果對P1進行否定，認為人類本來并沒有具備“藝術”“同情”這種心靈特征，則與論斷P2相互矛盾。故而從邏輯上，對P1只能選擇同意，即斷言P1為一個真命題。在這個基礎上，才能對P2進行推理判斷（最終的觀點應如表1所示）。

表12025測試卷作文各合理觀點的思維任務

根據思維任務，可以看出其中觀點2在三個觀點中的合理性較弱：因為高考作文的命制遵循的是“解決問題”而非“解題”的理念，觀點2沒有否定心靈“阻礙或消磨”的現實，所以不能只論證“長大”與心靈“阻礙或消磨”的無關性，還須要解決問題。若在論證“長大”與心靈“阻礙或消磨”的無關性后就結束論證，則給不出對心靈“阻礙或消磨”的解決方法；若在論證“長大”與心靈“阻礙或消磨”的無關性后給出另外的原因，論證某個理由或某些理由“阻礙或消磨”了“這點心靈”，并給出相應的解決策略，論證看上去縝密了，又有脫離材料的嫌疑。一篇作文或許有多種立意的可能，但是從思維上看，最終能成立的觀點并沒有理論上的多。這需要考生去進行嚴密的思維推理。觀點的抉擇，運用邏輯思維，同時也是思維批判性品質的體現。

2．成熟性

思維推斷能保證每個可以存在的觀點的合理性，然而，要體現考生思維的成熟性，還要借助哲學眼光。從材料來看，“藝術”“同情”隨著“長大”而被“阻礙或消磨”，這本身就是哲學所要探究的基本問題：物質與意識的關系問題。“藝術”“同情”指向內心，隸屬于意識層面；“長大”代表的是外部世界，是物質層面。從材料所認定的對象來看，已經不是單指中國人，而是上升到整個人類，說明作文要探討的是一個普世性的問題，需要從哲學層面去做考量，將論述提升至人類學的高度。從考生要解決的問題來看，以觀點1為例：要證明P1的正確性，也就是思考“人何以為人”的人的自然屬性的問題；要證明P2的正確性，也就是要思考“人與自我”“人與社會”“人與他人”的關系所投射出的人的社會屬性投射出的問題。這些都是關于“人”的本位的哲學問題。而要解答這些問題，又要用到哲學方法，比如辯證法。辯證法要求考生能在事物的普遍聯系和永恒運動中把握、解決矛盾。由于事物是普遍聯系的，所以“長大”與“藝術”“同情”之間必然存在聯系；由于事物是永恒運動的，所以“藝術”“同情”在“長大”后也不會消失。以觀點3為例，需要解決的矛盾在于：“成長”如何積極影響“藝術”“同情”“這點心靈”？“藝術”“同情”“這點心靈”在“長大”后是以何種形式存在？人類在“自我”“本我”“超我”之間該如何隨著“長大”來做轉換？解決了這些問題，思維的成熟度將會得以凸顯。

應注意的是，哲學思想不是西方的專有概念，中國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建立起了健全的哲學體系。比如“長大”這種客觀存在對于人的“藝術”“同情”“這點心靈”有必然影響，起到了“部分異化-部分復歸-部分修正”的作用，這是一種人力無法改變的規律，也就是道家所推崇的“道”。又如以“藝術”“同情”觀照萬物、共情萬物的作為，也是儒家“仁”的思想的體現。再如依據觀點3，要回答為何長大后“藝術”“同情”并未缺失卻看似缺失？是儒家“中庸”思想的顯現。考生對于這種必須旗幟鮮明表明立場的作文，不僅要論述現象，還要透過現象看到本質，把握世間萬物的一般規律，這正是哲學所能提供給作文的養分。

三、教材：“教一學一考”銜接更明顯

自2020年起，教育部發布的“高考語文試題評析”中，“教考銜接”作為一個板塊被單獨闡釋[2]。可見，高考語文題的命制應遵循這個原則。

作文題“教一學—考”銜接更明顯，首先體現在作文材料直接關涉到教材的單元主題。讀寫結合類作文的材料看似只與試卷上的閱讀材料相關，其實也沒脫離教材的主題。如果說2023年新課標Ⅱ卷作文“青少年自己的空間”在教材中還難以找到一個明確的單元類比，2024年教學考的黏性就有了突飛猛進的增強。2024年新課標ⅡI卷作文“不斷抵達未知之境”顯而易見地直接關聯到教材必修（下）第三單元“探索與創新”主題。2025測試卷“藝術、同情與長大”這個主題與必修（上）第三單元的“生命的詩意”及必修（下）第一單元“順應自然與保全天性”非常接近。

其次，體現在教材提供了寫作方法。關于審題立意的思維推斷，根據選擇性必修（上）第四單元“邏輯的力量”，考生可以從邏輯謬誤去剔除錯誤觀點，可以運用有效的推理形式、采取合理的論證方法去證明自己的觀點。關于作文的結構，從《六國論》中看到并列式結構，從《師說》《勸學》中看到對比式結構，從《修辭立其誠》中看到遞進式結構。關于作文的事例，《雷雨》中周樸園的復雜形象印證了觀點1；《赤壁賦》中蘇軾的所作所為所言所感彰顯出隨著“長大”，人的“藝術”與“同情”仍然存在，明顯符合觀點3。

再次是文體的多元性。在教材所設置的作文任務中，文體多種多樣，極為豐富。甚至可以說，教材在寫作上提倡多元化。新課標ⅡI卷2023年之前的作文大多是任務驅動型作文，文體大多是應用文。2023年高考正式啟用讀寫結合類作文以來，文體的自由度獲得了極大提升。2025年測試卷可以寫成傳統的議論文，由于有“是”與“否”的選擇，駁論文的重要度還在上升。除了議論文，也可以寫成抒發內心感悟的散文，還可以寫成應用文、小說等。只要觀點明確，文體很有選擇空間。考生可以根據自身特長加以抉擇，充分展示作文個性。

2025年高考綜合改革適應性測試作為2025年高考風向標，其讀寫結合類作文的命題趨勢對新課標Ⅱ卷地區高考語文作文備考有一定的啟示：一是回歸文本，指向理解。要提高考生對材料的重視度，不能只將作文材料看作一個引子，認為其可有可無，要樹立“輸入—內化—重構”的材料意識。二是回歸現實，指向思維。高考作文命制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將考生看作問題的解決者，2025年測試卷的作文要解決的是人如何與自己對話、如何與社會共情的問題，要引導考生不能將寫作范圍限制在個人發展，而要有從知識本位到素養本位跨越的認知，也要有從線性推理到多維辯證的能力。三是回歸內心，指向哲學。2025年測試卷并非一種立意，如何抉擇要本于內心，只有真正認同，才能寫出真情實感，才能展示作文個性。而要做到這點，應獵取足夠多的知識尤其是要浸潤于哲學中。這要求考生要有跨學科思維，要從多角度去寫作。四是要回歸教材，夯實基礎。無論是主題，還是文體、內容、結構，教材對考生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敬畏教材，才能從源泉汲取最純凈的營養。

[參考文獻]

[1]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S].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

[2]教育部考試中心.中國高考評價體系[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