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的“三美”維度及其審美追求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統編版語文教材八年級上冊第三單元的人文主題是“山水之美”，選入的課文以歌詠自然山水景物為主，意在引導學生感受自然之美與人文情懷的交融，獲得美的享受?！度龒{》是其中一篇極具代表性的山水散文，選自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的《水經注》。雖僅有155字，卻深得山水之神韻，具有別具一格的審美價值。品讀此文，不難發現，此篇散文不局限于單一的山水描寫模式上，作者雖描山繪水，卻別出心裁地強化山水景物的美學色彩，體現出了作者獨特的山水審美追求。

一、《三峽》的“三美”維度

《三峽》善用簡潔的語言、精確的用詞，捕捉極具特征性的山水形貌。景物與情志相契合，呈現出多維度的審美特征。下面主要從文章的形、色、情三個維度解析作者筆下的三峽之美。

（一）形之美

1．山形之美

全篇以山、水為主要描寫對象，皆是立足于山水之形。文章首段為現三峽山形全貌，利用一橫一縱、正側結合之法，展現出山勢連綿挺拔、巍峨險峻之美。首先，開篇“自三峽七百里中”從整體上描寫群山之態，縱向表明山脈之長。作者又用一個“連”字精準概括山的縱向形態，與后文“重巖疊嶂”相呼應，正面描寫出山多而密、群山復疊的重迭之美。其中，為化抽象為具象，讓讀者體味到山與山之間的開合起伏，作者將“連”具象化為“略無闕處”四個字?！奥詿o”看似夸張，卻形象立體地呈現出山川毫無缺口、綿延起伏之廣度。接著作者轉變視角，從橫向角度看到“重巖疊嶂，隱天蔽日”。以“巖”和“嶂”之狀寫山形之陡、之險，又用“天”和“日”來側面拉伸山體的高度?！爸亍迸c“疊”相輔，“隱”與“蔽”相成，僅八個字就描繪出了山高而陡、眾山峭拔的巍峨之美。最后，為更好襯出高山遮天蔽日的態勢，作者以“自”字加以推測想象，推斷山體、太陽和月亮三處所在位置。這樣的空間位置下，山峰愈發高聳入云，似與天相接。于是，在這一橫一縱之間，作者縱向看山脈，山脈綿延至近乎七百里。橫向看山峰，山峰高聳得能遮天蔽日。讀者跟隨作者的視角變化體察山形，在低頭俯視、抬頭仰觀之間，山川的形貌之美呼之欲出。

2．水形之美

“峽”在《漢字字源》中的解釋為：“兩山相夾之窄地，中或有水?！笨梢娝纬芍畡?，是源于三峽長、狹、高、密的山形。在《三峽》中，作者一開始寫山，有為寫水蓄勢鋪墊之意。緊接著抓住水在不同季節的動、靜態特點，給人如聞其聲、如見其形的美感。

由于水的形態與季節緊密相連，作者在四季交替中賦予同一處水以不同的形態。三峽之水，夏水最盛，處處都滲透著水的動態之美?！爸劣谙乃辶?，沿瀕阻絕”，夏水漫上山陵，屬于動態描寫。一“襄”字直言水位之涌動，給水注入了生命活力。一“阻”字，更顯水流之險急，呈現出勢不可擋的態勢。接著由實到虛，舟行若飛，朝發夕至，江水風馳電掣盡收筆底。雖為虛寫，但江水一瀉千里的動態特征顯得惟妙惟肖。置身其中，一種奔涌流動的美感直擊心靈。到春冬之時，三峽水流漸少，但仍動靜相雜，生動鮮活。“素湍”可“回清”，實為水之動態，感到明凈輕快之美。“綠潭”見“倒影”，水是靜態，易顯深沉寧靜之美。而后“懸泉瀑布”，一“飛”一“漱”，“也是有姿有態、有聲有色，表現得生動非常，如在眼前”[1]。水本無形，但在作者的筆下卻處處有形。在這一動一靜、一張一弛之間，極見作者隨物賦形的藝術功底。

（二）色之美

1．顯性之美

描寫山水之美，若無一點著色，未免過于寡淡。若著色過濃，又會出現失真。因此，如何把握山水繪色就顯得格外重要。在《三峽》中，全篇直接描寫色彩的只有“素湍綠潭”一句，可謂是一詞一色，相得益彰。首先，為什么同樣是水，湍就是“素”的，潭就是“綠”的？先來看“素湍”，“素”指未經染色，即本色、無色。在這里主要形容水流，即白色?！墩f文解字》中“湍”的含義為：“急流之水。”這里是說，三峽的急流沖擊兩岸石壁，濺起許多水花，遠觀呈現白色，透明狀態。以無色寫有色，水的澄明清澈之美顯而易見。再看“綠潭”，水之深稱為“潭”，潭水深得發綠。原來是光與水中雜質發生反應，往往形成綠色，而且水越深，顏色也就越深。作者用詞簡單，僅用一“綠”字，突出水的清幽寂靜之美。最后來看兩色形成效果，“素”和“綠”兩種色調交織布局，使得春冬水勢格外清麗溫婉，給人以靈動之美感。短短四字，言約意豐，色彩交映，饒有生趣。

2．隱性之美

作者寫山水之色，所用顏色詞較少，意在凸顯隱性之美。雖描述委婉，但能覺察到色彩明暗有致，冷暖可感，“體現出三峽山水在色澤上的獨特與鮮明”[2] 。

明暗色的隱性相襯。從山的隱性顏色來看，“重巖疊嶂，隱天蔽日”，群山層疊擋住日光，呈現出一明一暗的色調對比。站在作者立足之處，從遠觀視角對山體顏色進行審美觀照。高山覆蓋綠樹，山因樹而生色。但山與天比肩，日光受到遮擋，重重山脈在光影下變幻莫測。青山忽明忽暗，一半明時顯亮，一半暗時變深，甚至發黑。明暗交錯下山色愈發豐富，極具美感。從水的隱性顏色來看，除“素”“綠”兩字明寫水色之外，“回清倒影”四字暗中著色，更添生機。俯視水面，潭水碧綠，兩岸景物倒影呈現暗色，光線穿梭下水色明暗有致，呈現出更為豐富的層次美。

冷暖色的隱性交替。從地理學上來說三峽隸屬于南方，山川以綠色為主調，四季皆是如此。因而作者按季節寫山水時，著重抓住了綠的冷暖色調變化?！敖^巘多生怪柏”，柏樹四季常綠，偏偏放在春冬季節來寫。不予著色，便將綠的溫暖柔和之美巧妙展現。后文亦寫道“清榮峻茂”，寥寥幾筆顯露綠意，生氣十足。直至深秋時節，一句“林寒澗肅”，未言色卻字字見色。這時山川景物色澤雖綠，但大多呈現出墨綠色，屬于冷色調。文章僅用一“寒”字、一“肅”字，盡顯山林冷色，暗含清冷之美。

（三）情之美

1．豪情之美

以情觀三峽山水，四季風光各異，審美情調也各不相同。作者開篇描寫夏季自然美景時，集中寫山水雄渾豪情之美?！斑B”“重”“疊”等字，將峽谷的險峻與陡峭立體化，氣勢雄偉逼人?！跋濉薄氨肌钡茸郑瑢⒔谋简v與激蕩形象化，讓人心潮澎湃。在作者筆下，三峽美在夏季，山巍峨磅礴，屹立不倒；水奔騰壯闊，勢不可擋。站在山腳，抬頭望天，風起云涌間山峰若隱若現。立在山巔，俯瞰大地，天地萬物盡收眼底。側望江水，水急沖石壁，浪花四濺，震耳欲聾的水鳴聲似在耳旁，久久回旋。作者彰顯出山之壯麗磅礴的靜態，賦予了水奔流激昂的動態，一字一句都在體現山水的豪情之美。這是一種充滿力量、激情、壯麗的美，體現出作者對山水景物和生命的直覺。山形水貌本是大自然的天造地設，但作者賦予它人的情感和審美，山水景物內在的生命力得以激發。于是，在這山水之間，作者談及山之雄偉、水之壯闊，讓人在欣賞美景的同時，感受到一種精神上的震撼之美。

2.雅趣之美

接下來，由夏季轉為春冬時節，由山水之雄偉轉向山水之秀美，作者審美情志也隨之發生變化，由豪情轉為雅趣。“清榮峻茂”四字總括春冬之山水，水“清”、樹“榮”、山“峻”、草“茂”，凝練傳神，意蘊悠長?！扒鍢s”賦予景物靈氣，一派欣欣向榮?！熬蓖怀鼍拔镯嵨?，饒有風骨。共同勾勒出了一幅生動的山水畫卷：清澈的江水在兩岸高峻的山峰間流淌，山上樹木蔥郁，草木繁茂，整個畫面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短短四字，清幽雅致的自然情態撲面而來，故作者不禁發出“良多趣味”的感慨?！叭の丁币辉~高度概括，“多”字修飾還不夠，用一個“良”字加以強調，“將觀景感受盡括其中，摻入了作者的審美意趣，使得詩情畫意融為一體”[3]，給人以美的享受和無窮的趣味。

3．悲涼之美

最后寫秋，寫秋的極致悲涼，是作者有意為之。山水由漲到落，山色由盛轉衰，符合自然常理。然而，由物及人，易使人生發悲情。作者為展現三峽秋景極致的美，使所寫之“悲”表現出自然之悲和人之悲兩種美感。

一方面寫自然之悲?！傲趾疂久C”，僅四字傳遞出秋之凄清。秋的氣息滲透其中，但并未言悲。于是文章著重寫猿鳴之悲，即“高猿長嘯，屬引凄異”?！霸场弊鳛槿龒{一帶獨有景物，因其聲高亢而尖厲，似哭似號，常常與“悲”“哀”相聯系。同時，猿鳴的聲音穿透力極強，扣人心弦的啼叫直至“空谷傳響，哀轉久絕”。用“長”“屬引”“傳”“久”這幾個詞強調猿聲的持久和距離感，難以言說的凄美隨之涌動。更有“凄異”“哀”“絕”這幾個詞直言聽后所感，將悲涼氛圍推向極致。另一方面寫人之悲。自然萬物本無情，皆因人之有情。作者將人之悲分為兩類：漁人之悲與旅人之悲。一是漁人之悲，三峽行舟異常艱險漫長，但以漁為生者別無選擇，其中的辛酸與悲苦不言而喻。一句“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唱出漁人心聲，悲戚難耐。二則是旅人之悲，漂泊之人置身凄清山水間，眼前山水蕭條，耳邊悲鳴陣陣，悲涼之意油然而生。

二、“三美”維度中的審美追求

受魏晉以來山水審美風氣的影響，酈道元描山繪水極具美感。在《三峽》中，作者抓住了“形之美”“色之美”“情之美”這三大維度，用山水之美展現自己的山水審美追求，傳達出追求山水共生的審美態度、形色和諧的審美標準以及物我合一的審美境界。

（一）追求山水共生的山水審美態度

在山水散文中，寫山離不開寫水，寫水離不開寫山。不僅在于山水之間天然的地理聯系，更在于人們對山水共生的審美追求。酈道元從少時起尋山訪水，對自然山水情有獨鐘。其所著《水經注》以水為綱，串聯起周圍的山川景物，使山水相映成趣，形成了獨特的山水審美格調。

尤其這一篇《三峽》，將作者追求山水共生的審美態度表現得淋漓盡致。全文整體上描寫山水相依的地理格局，以連綿的山勢為地形框架，河水穿行其間。這種布局使得山與水緊密相連，共生依存。接著具體以季節變化展現山水共生的多樣：夏季水勢浩大，山被水淹沒；春冬水勢減緩，山峰間瀑布傾瀉；秋季水漸清冷，山變肅穆。四季更迭，山水交織。其中，作者尤為注重觀察山水之間的呼應關系?；蚴莻戎厣剿畡屿o結合，寫山的靜態與水的動態。山的穩固為水提供了依托，水的流動又為山增添了生機?；蚴菑娬{山水虛實相生，互為背景。以山為背景，突出水的靈動；以水為背景，突出山的厚重?？傊?，在作者筆下，山與水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交融共生的狀態。充分展現了作者對山水關系的獨特體悟，同時也真切反映了他力求還原山水自然本貌的審美態度。

（二）追求形色和諧的山水審美標準

在對山水描繪上，酈道元自有一套獨特的審美標準。他善于捕捉山水之形色，隨后將兩者有機結合，以最直觀的審美體驗傳達出和諧統一的自然情趣。在《三峽》中，處處有形，時時有色，山水之美盡在形色和諧之間。

從山水的局部描繪來看，作者注重形與色的協調搭配，營造出和諧統一的視覺效果，使讀者跟隨畫面順暢流轉，毫無突兀之感。全文最明顯之處當屬“素湍綠潭，回清倒影”一句，急流的“素”與潭水的“綠”形成鮮明的色彩對比，而“回清”與“倒影”又描寫出急流與深潭的各自形態。同樣的水呈現出不同的形與色，但又相互滲透、過渡自然。形與色的協調統一讓畫面呈現出一種靜謐而深遠的美感，令觀者賞心悅目，沉浸其中。從山水的整體風貌來看，作者寫三峽，不只是局限于一山一水，也不只是局限于某一季節之景，而是構建了一個廣闊無瑯的審美空間。山水形態與色彩變化豐富卻又和諧統一，使讀者仿佛跟隨作者走進了一個無盡的山水畫卷之中，給人以無限遐想。

（三）追求物我合一的山水審美境界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言：“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強調詩詞中作者主觀認知、審美以及情感對景物的影響。酈道元生長于北魏時期，由于南北分裂，并未到過地處南方的三峽。但他能基于前人記述，結合切身的山水審美體驗，發揮審美想象書寫出山水之美?？梢?，作者描山繪水已經“超越了‘逼真’的境界，情感獲得自由，從而進入‘審美’境界”[4] 。

《三峽》一文中人與自然、人與山水達到情理相通，已然形成了一種“物我合一”的境界?！傲级嗳の丁敝毖杂^感，飽含深意。作者不僅觀察到了自然的外在美，還感受到了春冬三峽蘊含的無限生命力和情趣。這種感受超越了單純的外在欣賞，達到了一種人與自然互為“知己”的審美高度。末尾引用古老的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以聲傳情，一“淚”字傳達出作者“對自然和生命的認知和尊重，透射著內在的感受和思考”[]。由此可見，在這一審美境界下，山不只是山，水不只是水，還是作者情志與思理的出口。作者跨越了時空的限制，將個人情感與自然山水融為一體，與山水同悲歡，共憂樂。

《三峽》之美，美在山水有形，美在顯隱之色，美在豐富多情，也美在滲透字里行間的審美意識。細讀全文，從形、色、情等不同審美維度感受三峽山水之美，發現作者創造性地將山形水貌與個人情志結合起來，手法高超，令人嘆服。全篇僅155字，卻顯現了作者獨特的山水審美追求，成為歷史上描寫山水最著名、最富藝術審美價值的片段，對后世的山水文學產生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參考文獻]

[1]馬發發.酈道元《三峽》的景物描寫與審美高度［J].課外語文，2024（04）.

[2]覃劍鋒.《三峽》的三重畫面——形、色、情[J].語文教學通訊，2021（35）.

[3]張娜，沈嘉達.讀破關鍵方見真思一對《三峽》的重新解讀[J].中學教學參考，2024（21）.

［4]孫紹振.酈道元《三峽》：壯美豪情、秀美雅趣、凄美悲涼的三重奏[J].語文建設，201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