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變體”論

景祐“變體”，最早是宋仁宗慶歷六年（1046）張方平在《貢院請誡勵天下舉人文章》中提出的：“自景祐元年，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①同時，張方平指出這一“變體\"的出現(xiàn)對其后的科場文風帶來了不利影響：“后進傳效，皆忘素習。爾來文格，日失其舊，各出新意，相勝為奇。至太學之建，直講石介益加崇長，因其所好尚而遂成風，以怪誕低汕為高，以流蕩猥煩為，逾越規(guī)矩，惑誤后學。朝廷惡其然也，屢下詔書，丁寧戒勵。而學者樂于放逸，罕能自還。今貢院考試諸進士，太學新體，間復有之。\"即在景祐\"變體\"的影響下，慶歷年間（1041—1048）出現(xiàn)了“輕亂舊章，重虧雅俗，驅(qū)扇浮薄，忽上所令\"的“太學新體”。張方平在奏章中提出的景祐“變體”慶歷“太學新體\"等概念，長期湮沒于歷史長河之中，未能引起世人的關(guān)注。

至20世紀末，在新的學術(shù)契機的刺激下，景祐“變體\"重新浮現(xiàn)于學界視野之中。20世紀80年代，曾棗莊《北宋古文運動的曲折進程》對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歐陽修知貢舉時貶抑的“太學體”作了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葛曉音《歐陽修排抑“太學體”新探》《北宋詩文革新的曲折歷程》等文，把“太學體\"流行時間上溯至仁宗慶歷中創(chuàng)建太學，④當是認同了張方平在奏章中提及的慶歷“太學新體”是嘉祐“太學體\"的前期階段之說。20世紀末，祝尚書《北宋“太學體\"新論》或借鑒了葛曉音的觀點，文章名為“太學體\"新論，其實主要圍繞慶歷“太學新體”展開論述；同時又據(jù)張方平奏章的記載，提出景祐“變體”是慶歷“太學新體”的萌芽階段。③至此，學界形成了由景祐“變體\"到慶歷“太學新體”，再到嘉祐“太學體\"的一條似乎是水到渠成的研究鏈條。①

嘉祐二年，知貢舉的一代才士歐陽修借機貶抑“太學體”是北宋文化史上的一個標志性事件。以此為起點，逆推嘉祐“太學體\"的產(chǎn)生邏輯，賦予景祐\"變體”慶歷“太學新體\"新的歷史意義，是學術(shù)研究的慣常思路。但問題在于，此過程中，學界預設(shè)了嘉祐\"太學體”慶歷“太學新體\"為研究的中心，視景祐\"變體\"為邊緣和附庸。其結(jié)果是，在豐富嘉祐“太學體”慶歷“太學新體\"內(nèi)涵的同時，卻不免遮蔽了景祐“變體\"的價值和意義。中心和邊緣是相對的，是可以轉(zhuǎn)化的，將景祐“變體\"拉回學術(shù)視野的中心，對其展開系統(tǒng)、全面的論述，無疑可以彰顯更為客觀的學術(shù)面貌。②

一、為何是景祐

如張方平所言，北宋時期的科場文風在景祐年間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變化，即所謂的景祐“變體”。然而，這一“變體\"的出現(xiàn)，并非科場文風自然嬗變的結(jié)果，而是蘊含著深刻的思想史背景，且與宋仁宗時期重建國家思想秩序的努力有關(guān)。

宋真宗時期的“天書鬧劇”，“將神仙之道凌駕于儒道，打造道教統(tǒng)治的帝國\"③，導致其時的社會陷入神秘化、狂熱化的氛圍之中，“一國君臣如病狂然\"④。宋仁宗登基后，以王曾、李迪和孫奭為代表的精英知識分子致力于重振儒家思想的地位，藉此重建國家思想秩序。具體途徑有二：一是提倡改革文風，強調(diào)文章創(chuàng)作必須闡明儒家圣人之道；二是主張革新科舉制度，從而為應(yīng)試者在科考的過程中闡明儒家圣人之道鋪平道路。兩者交錯雜糅，相互影響，最終在景祐元年（1034）取得了初步成效。其中，革新科舉制度，尤其是革新進士考試制度，對景祐“變體\"的影響更為重要。

北宋前期的進士考試，在具體考核時，“一出于辭賦，曰策若論，姑以備數(shù)”③，即實際上的選拔是以律賦為主，并不考查策論。對于宋仁宗初期那些試圖重振儒家思想地位的部分精英知識分子而言，這個考核標準充滿了悖論。作為主要考核對象的律賦，需在嚴格遵守偶對、聲病和換韻的基礎(chǔ)上，運用華麗辭采和精巧典故圍繞相關(guān)主題寫作，從根本上說，并不利于闡發(fā)儒家思想；而可以用古文形式完成，更適合闡明儒家思想和批評現(xiàn)實的策論，卻在考核過程中“姑以備數(shù)”。故宋仁宗初期，進士考試制度改革的主要內(nèi)容即是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同時削弱律賦的程式要求：

第一，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宋仁宗初期科舉革新的重要方面，即提升策論的地位，考查應(yīng)試者以古文的形式闡發(fā)儒家思想和批評現(xiàn)實的能力。具體而言，其中經(jīng)歷了從詩賦、策論通考到策論“如詞理可采，不得遺落\"的過程。

早在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主考官劉筠就已經(jīng)“以策論升降天下士”了，然其時不過是以詩賦定去留、以策論定高下即通過試律詩、律賦確定禮部奏名進士的人選，再通過策論調(diào)整其排名。當年禮部奏名進士不過200人，故劉筠的工作量并不大，影響相對有限。天圣五年（1027）正月，宋仁宗詔曰：“禮部貢院比進士，以詩賦定去留。學者或病聲律而不得騁其才，其以策論兼考之。\"①為此，特意從潁州（今安徽阜陽）召回劉筠擔任主考官。然而據(jù)范仲淹《上執(zhí)政書》所言，宋仁宗的希望似乎落空了：“今春詔下禮闈，凡修詞之人，許存策論；明經(jīng)之士，特與旌別。天下之望，翕然稱是。其間所存策論，不聞有誰，激勸未明，人將安信？”②顯而易見仁宗詔書最終卻并未得到認真的執(zhí)行。

范仲淹的質(zhì)疑是有道理的。具體而言，宋自建國至宋仁宗時期，“凡進士，試詩、賦、論各一首，策五道”，即考試時是同時考試詩賦和策論的；那為什么到考核時，卻不同時考核詩賦和策論呢？慶歷四年（1044）歐陽修《論更改貢舉事件札子》對此作了詳細解釋：“今為考官者，非不欲精較能否，務(wù)得賢材，而常恨不能如意。大半容于繆濫者，患在詩賦、策論通同雜考，人數(shù)既眾而文卷又多，使考者心識勞而愈昏，是非紛而益惑，故于取舍往往失之者。\"③即站在考官的立場，并非不愿詩賦、策論通考，只是“人數(shù)既眾而文卷又多”，故考官難以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精確地考評所有試卷。但在天圣五年，宋仁宗和范仲淹似乎尚未認識到這一點;反而是范仲淹《上執(zhí)政書》中“天下之望，翕然稱是\"之語，增強了宋仁宗詩賦、策論通考的信心。

明道二年（1033）十月，宋仁宗諭輔臣曰：“近歲進士所試詩賦多浮華，而學古者或不可以自進，宜令有司兼以策論取之。”④重申天圣五年詔書之意，唯指稱對象從“學者\"明確為“學古者”。五個月后，也即景祐元年三月，宋仁宗再次下詔：“貢院所試進士，除詩賦依自來格式考定外，其策論亦仰精研考校，如詞理可采，不得遺落。\"③可見宋仁宗經(jīng)過思考，在景祐元年提出了新的方案：“詩賦依自來格式考定”，即詩賦按照往年慣例考核；“策論亦仰精研考校，如詞理可采，不得遺落”，似策論可以單獨考核，如果“詞理可采”即得錄用，增加了可操作性。如此，則不免涉及進士名額的分配問題，詩賦者占幾何？策論者占幾何？宋仁宗的詔書已有暗示，“詩賦依自來格式考定”，即仍是往年的名額；策論“如詞理可采，不得遺落”，似可另外增加名額。

第二，削弱律賦的程式。試律詩、律賦“一字競新奇，四聲分清濁”，往往導致“矯矯遷、雄才，動為對偶縛。恢恢晁、董策，亦遭聲病落\"，即使擁有司馬遷、揚雄、晁錯、董仲舒等人的才華也難以考中進士，故其嚴格的程式也成為改革的對象。上引景祐元年詔書云：“賦如欲不依次押官韻者，聽。”削弱了律賦的程式。

綜上，在宋仁宗初期，部分精英知識分子提倡改革文風，主張革新科舉制度，以重振儒家思想，這些努力在景祐元年初見成效，這便是景祐“變體\"中“景祐\"的來歷。

二、景祐\"變體\"之變

宋仁宗時期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削弱律賦的程式等措施，改變了既定的進士考核標準，勢必會影響到當時的科場文風，但這些影響在當時不過是風起青萍之末，并無多少人關(guān)注。

宋仁宗慶歷六年，副主考官張方平上奏《貢院請誡勵天下舉人文章》，總結(jié)了景祐元年以來科場的情況：

伏以禮部條例，定自先朝，考較升黜，悉有程式。自景祐元年，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后進傳效，皆忘素習。爾來文格，日失其舊，各出新意，相勝為奇。③

張方平以宋真宗時期的《禮部貢院條例》《考試進士程式》和科場“文格\"作為標準，認為景祐年間的科場出現(xiàn)了考生違背《條例》《程式》“而擢高等\"和“爾來文格，日失其舊\"等問題，也即所謂的“變體”。既然如此，那么考證“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為誰，對認識“變體\"至關(guān)重要。

張興武先生認為“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即郛州舉子士建中，當為確論。①景祐元年，士建中參加省試，因其“不工今文\"“凡浮碎章句、淫巧文字，利誘勢逐，寧就于死，曾不肯為\"②，即不擅、亦不屑作試律詩、律賦，故“宋初三先生\"之一的石介特意為士建中撰寫《上蔡副樞書》《上范思遠書》《與范思遠書》《代鄆州通判李屯田薦士建中表》等，四處干謁，“乞特召試策”，最終未能如愿，士建中仍“依例禮部就試”。然而士建中不但順利通過省試，而且順利通過殿試，當是景祐元年詔書“策論亦仰精研考校，如詞理可采，不得遺落\"的結(jié)果。是年，“授官特優(yōu)于前后歲。唐卿、察、綬并為將作監(jiān)丞、通判諸州，第四、第五人為大理評事、簽書節(jié)度州判官，第六人而下并為校書郎、知縣。第二甲為兩使幕職官，第三甲為初等幕職官，第四甲為試銜判、司、主簿、尉，第五甲為主簿、尉\"④，目的亦是為了褒獎那些被錄用的“學者\"“學古者”。而此年士建中被授官校書郎、魏縣令，是其必位列第一甲，正符合張方平“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的記載。

士建中所作策論折射出的“變體\"特點。北宋前期，科場中固守漢、唐注疏之學。如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舉子賈邊在《省試當仁不讓于師賦》中訓“師\"為“眾”，副宰相王旦認為“此漸不可啟，將令后生務(wù)為穿鑿，破壞科場舊格\"。然而擺脫注疏、直會經(jīng)義，是中晚唐以來儒學復興不可逆轉(zhuǎn)的趨勢，頗多“學者\"“學古者\"服膺于此，士建中亦是其中的佼者。如石介《上蔡副樞書》言，士建中“能通明經(jīng)術(shù)，不由注疏之說”，“大圣人之言，辨注者之誤\"。葛煥禮《士建中生平及思想考述》評論士建中：“和孫復等人一樣，他是宋初儒林棄注疏而按已意揭經(jīng)風氣的發(fā)起者之一。此風氣不僅是重注疏訓話的傳統(tǒng)經(jīng)學開始向義理化儒學轉(zhuǎn)變的形式標志，而且進一步促進了這一轉(zhuǎn)變過程，從而引發(fā)了理學這一新的儒學形態(tài)出現(xiàn)。”都指出了這一點。景德二年（1005），舉子賈邊參加科舉時“與注疏異說”，王旦認為“破壞科場舊格”；景祐元年，舉子士建中參加科舉時，“不由注疏之說”，張方平亦用了“爾來文格，日失其舊\"這樣的言辭。可見，“與注疏異說”“不由注疏之說\"正是“變體\"在內(nèi)容上的重要體現(xiàn)。

關(guān)于削弱律賦程式對“變體\"的影響方面王詠《燕翼詒謀錄》載：“國初，進士詞賦押韻，不拘平仄次序。太平興國三年九月，始詔進士律賦，平仄次第用韻。而考官所出官韻，必用四平四仄。詞賦自此整齊，讀之鏗鏘可聽矣。\"②王詠說甚確。宋初以降，進士律賦限定八字為韻，但最初“不拘平仄次序”。然太平興國三年（978）九月，詔：“自今廣文館及諸州府、禮部試進士，律賦并以平側(cè)次用韻。\"規(guī)定進士律賦必須平仄依次押韻，后長期沿用。宋真宗時期的《禮部貢院條例》《考試進士程式》即遵此制。宋仁宗初期亦復如此，如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國學試人主之尊如堂賦》以“堂壁隆峻，人主尊矣”為韻；天圣八年（1030），《省試司空掌輿地圖賦》以“平土之職，圖掌輿地”為韻；同年《殿試藏珠于淵賦》以“君子非貴，難得之物”為韻，歐陽修所作三賦，即嚴格遵守韻腳。至景祐元年，進士考試再度恢復了律賦用韻“不拘平仄次序”的作法。現(xiàn)存景祐元年的相關(guān)資料中，不見例證。馬永卿《懶真子》載：

王禹玉年二十許，就揚州秋解，試《瑚璉賦》，官韻“端木賜為宗廟之器”。滿場中多第二韻用“木”字，云：“唯彼圣人，粵有端木。”而禹玉獨于第六韻用之：“上睎顏氏，愿為可鑄之金；下笑宰予，恥作不雕之木。”則其奇巧，亦異矣哉！①

景祐四年（1037），揚州解試《瑚璉賦》以“端木賜為宗廟之器”為韻。考生大都沿襲舊制，以“木\"為第二韻腳；而王珪卻根據(jù)景祐元年詔書的規(guī)定，以“木”為第六韻腳，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賦體，被時人認為“奇巧亦異矣哉”，正與張方平“相勝為奇\"的評價相契合。

關(guān)于景祐“變體\"與“怪僻”“怪誕”風格的辨析問題，由于學界形成了由嘉祐“太學體”上溯至慶歷“太學新體”再上至景祐“變體\"的研究鏈條，故對嘉祐“太學體\"的研究難免會影響到景祐“變體”。嘉祐\"太學體\"的顯著特征是\"險怪\"“怪僻”等，那么，景祐“變體”自然就和“怪僻”“怪誕”脫不開關(guān)系了。再加上張方平站在黨爭的立場上追溯其何以產(chǎn)生，進一步加深了景祐“變體\"與“怪僻”\"怪誕\"風格。如祝尚書認為，“從上引三月一日的詔書可以看出，詩賦‘依自來格式考定’，而對策、論，似乎有所更改。殆由于此，某些士子的怪僻文風得以乘機而人，一變傳統(tǒng)的體式，故稱之為‘變體\"②，認為景祐“變體\"是一種怪僻文風。張興武指出，“既有不工駢文的知識缺陷，又有‘能言天人之際、性命之理、陰陽之說、鬼神之情'的怪誕學術(shù)基礎(chǔ)，士建中的應(yīng)試之作便極有可能是不合舊時‘文格’、各出新意，相勝為奇'的‘變體'文章\"③，指出景祐“變體\"具有怪誕的學術(shù)基礎(chǔ)。兩位先生的觀點似乎有值得商權(quán)的地方：客觀而論，宋仁宗初期的科舉改革通過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削弱律賦的程式等措施，打破了北宋科場舊有的標準和秩序，為陳腐的北宋科場帶來了新鮮的空氣，同時也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失序態(tài)勢，這都是在所難免的。至嘉祐二年貢舉時，歐陽修采用的仍然是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削弱律賦的程式等措施，錄用的程頤、張載、蘇軾、蘇轍、曾鞏等人，仍然是擺脫經(jīng)學注疏而直會經(jīng)義的代表人物，卻成就了兩宋科舉史上最輝煌的篇章。

三、景祐\"變體\"的意義

宋仁宗景祐五年（1038）正月，中書門下言：“檢會先詔：貢院考試進士，多只采詩賦，未盡鈺擇，今后更于策論相兼，考定優(yōu)劣。\"宋仁宗詔：“以諭貢院。\"④景祐五年，北宋宰府重申宋仁宗天圣五年詔書之意，并告諭貢院執(zhí)行。為什么不是重申景祐元年詔書，而是重申天圣五年詔書呢？是因為若重申景祐元年詔書，則需繼續(xù)大量增加正奏名進士名額，會導致冗官的后果；重提天圣五年詔書，既不必增加正奏名進士名額，又可以維持策論取士之局面，同時擴大了景祐“變體\"的影響，從而使其具備了更深刻的意義。

北宋前期，柳開、王禹偁、穆修等人極力倡導古文，尤其是王禹偁，在古文的理論和實踐層面都做出了不俗的成績，但效果寥寥；其中一個顯著原因，即當時的進士考試是以試律詩、律賦而非散文作為考核標準的。擅長試律詩、律賦者，往往能\"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而擅長古文者，則較難通過科舉進人官僚體系，從而掌握文化的話語權(quán)。如宋初古文家柳開，“少學古文，有盛名，而不工為詞賦，累舉不第\"③；《新雕皇朝類苑》載，“蜀中士子，舊好古文，不事舉業(yè)\"，都指出了這一現(xiàn)象。

天圣七年（1029），宋仁宗詔日：“國家稽古御圖，設(shè)科取士，務(wù)求時俊，以助化源。而褒博之流，習尚為弊，觀其著撰，多涉浮華。\"指出科場文風浮華之弊。同時給出了解決辦法：“當念文章所宗，必以理實為要。探典經(jīng)之旨趣，究作者之楷模。”①即倡導學習“典經(jīng)”。那么，宋仁宗眼中的“典經(jīng)\"是什么？歐陽修《與荊南樂秀才書》云：“天圣中天子下詔，敕學者去浮華。其后風俗大變，今時之士大夫所為，彬彬有兩漢之風矣。\"②蘇軾《謝歐陽內(nèi)翰啟》云：“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風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詔天下，曉諭厥旨。于是招來雄俊魁偉敦厚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從錯彩繡之文，將以追兩漢之余，而漸復三代之故。\"③可見士大夫階層皆知宋仁宗所提倡的“典經(jīng)”，為三代兩漢之古文。與之相適應(yīng)，宋仁宗積極提高策論在進士考核中的地位，為那些擅長古文的“學古\"“學古者”打開了仕途大門，從制度層面真正建立起古文和科舉的聯(lián)系。利祿的驅(qū)動，是古文創(chuàng)作走向繁榮的外在條件。日本學者東英壽曾指出，“當時，對于深受四六駢儷文熏染，并習慣以此規(guī)律來劃分句讀、把握文意的士子們來說，像這樣‘澀其文字、難其句讀'的古文，連斷句、通讀這類事情都是困難而不易做到的\"④。故從四六駢儷到古文的盛行，景祐“變體\"是其中重要的一環(huán)。

在景祐元年詔書的基礎(chǔ)上，慶歷新政時期，范仲淹、歐陽修等人提出“進士試三場，先策，次論，次詩賦”的科舉改革主張，即在考核進士時，策論優(yōu)于詩賦；慶歷新政很快失敗，但策論及古文的地位更加深入人心。需指出的是，在其時，古文創(chuàng)作處于無序擴張的狀態(tài)，良莠不齊，瑕瑜互見。張方平批評“太學新體\"時的斷語，如“以怪誕低訓為高，以流蕩猥煩為贍，逾越規(guī)矩，惑誤后學\"等，顯然是包含了策論和古文在內(nèi)的。至嘉祐二年，歐陽修利用知貢舉的機會，真正實現(xiàn)了策論優(yōu)于詩賦的科舉主張，同時打擊了古文創(chuàng)作中“怪僻”“怪誕\"的不良傾向，從而將古文創(chuàng)作引導至正確的道路上來。

同時，景祐\"變體\"的出現(xiàn)，客觀上調(diào)整了北宋政壇的人才結(jié)構(gòu)。北宋時期的諸多科目中，“惟是進士最廣而甚夷\"，甚而被喻為\"將相科\"①，故通過“進士科\"錄用的人才最能影響政局。景祐元年之前，“進士科”錄用的基本是詩賦型人才。景祐元年之后，隨著景祐“變體\"的出現(xiàn)，策論型人才經(jīng)過官方認可，不斷進人北宋政壇。關(guān)于詩賦型人才和策論型人才的不同，北宋學者孫何在《送朱嚴應(yīng)進士舉序》中先是提出：“開圣導古，尊王賤霸，仁義之文也；騰光躍價，掇名取第，雕篆之業(yè)也。”又解釋云：“策論高者，稍近于仁義；詩賦精者，未離于雕篆。”指出策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開圣導古，尊王賤霸”，而詩賦不過是“騰光躍價，掇名取第\"而已，兩者的功效存在較大差異。景祐以后，大量涌現(xiàn)的策論型人才不但為北宋政壇注入了新鮮血液，還在更深遠的層面影響到北宋政局的走向。

結(jié)語

誠如蔡涵墨所謂：“宋朝歷史的塑造更像一位高雅的貴婦在無數(shù)的盛裝打扮中常以不同的裝束與面貌出現(xiàn)。她試圖強調(diào)或掩飾不同的容顏特征，并展現(xiàn)出多種的形象與姿態(tài)。\"③不但恰如其分地總結(jié)了宋朝歷史的書寫過程，而且具有方法論意義。以張方平的記載為主，結(jié)合宋仁宗時期的歷史實際，撥開層層迷霧下的真相，方能客觀認識景祐“變體”及其意義。

作者簡介：錢振宇，河南大學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文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