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邂逅

我新租的房子，。

小巷不深，散步慢走，七八分鐘便可以從這頭走到那頭。

一條小溪從遠山來到鎮郊再匯入幾條小溪便成了一條小河，輕柔舒緩地穿過小鎮，不舍晝夜。

小巷里的人建房時緊靠著河堤掏基礎，直掏到底，再花大力氣砌擋墻。一幢接一幢小樓肩并肩矗立起來，其間唯余三米左右的一線藍天，那便是河道。從此這里水聲潺潺，兩岸垂柳依依。

我在出租房內臨河的窗前擺了一張小桌子，聽著水聲寫作，大概是這靈動的河水激發了我的靈感，那段時間里，我寫出了幾篇自認為還不錯的“作品”。

然而我到這里不到一個月，由于小巷里的人家進出不方便，就開始從南面拐角的第一家起，陸續用厚實的水泥板將河面掩蓋起來，在上面行車走人。

于是，小河就被埋在了地下。柳樹也因為不好搭水泥板被砍了許多，即使是殘存下來的幾株，也顯得孤零零疏落落特別別扭。由于它們被堅實的水泥塊封住了根部，柳葉便失去了生機，泛出病恢恢的黃色來，所幸還有河水可以滲過石頭擋墻的縫隙滋潤到它們的根須，不然可能就要枯死了。

自打那條小河被埋入地下，河岸的垂柳被砍掉開始，我在白日里就只能看到單調的水泥板和施工工人們的吆喝聲，再也聽不到水聲，就再也無在白天寫不出一個字來。只有到了夜里，小巷沉靜下來時，施工人員也進入了夢鄉時，我才能鋪開紙張寫字。只有在這時，水聲才能透過厚實的水泥板傳出來，輕輕地，柔柔地，蒙蒙朧朧地，像透過窗紗的秋月。

我的窗外，靠墻根長著一棵老曲柳。房東說老曲柳的枝葉遮了客廳的陽光，冷森森的，趁著大家都在砍，也要砍了它。我不同意，執意要他把這樹保留下來。房東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留下了靠著客廳窗口的那一半，其他的柳枝還是被砍掉了。

凱的陽臺正對著我的窗口。他的陽臺和我的窗口之間，只隔了地下的河流和我執意保留下來的幾梢盤虬的柳枝。那幾梢柳枝向小河的方向傾斜著生長，一直延伸到凱的陽臺。

要不是埋了那河流，要不是砍了那些河畔的柳樹，我在白日里寫東西，夜晚照常熄燈睡覺，我就不會知道我窗口對著的那間房是凱的，也就沒有這個關于我和凱的故事。

一

我與凱的最初相識，是在他陽臺下埋了小河后郵局新裝的磁卡電話機旁。

現在想來，如果那晚我不急切地要給老公回個電話，如果凱那天不在那個時候下樓來打電話，后來的事就不可能發生。

那晚夜深人靜，房東一家都已睡下了。

我看見凱靠陽臺的窗口依然亮著燈。我正在譽抄前幾天晚上寫的一篇題為《秋雨》的散文。忽然收到了老公從省城打來的傳呼。

我這才想起自己很長時間沒有跟老公和小兒子通電話了，所以心情特別急切。房東家沒有裝電話，我往日打電話都要用凱陽臺下的那部磁卡電話機。

我叫房東打開大門，他有些不愿意，但還是開了。我幾步跨過小河上的水泥板，沖到電話機旁。

“這么晚還打電話，有急事？”

我剛拿起電話聽筒，還沒把磁卡插進電話機，就聽見電話機旁有人說話。我被這黑暗中傳出的聲音驚嚇得差點叫出聲。手里的磁卡也在慌亂中掉到了地上。

“對不起，我不該說話。看，把你嚇得你不用怕，我是你窗口正對面的鄰居。我叫凱，不是壞人。我在等復機。不急，你先打吧。”

我聽了黑暗中凱的解釋，驚慌的心才平靜了些，用顫抖著的聲音說：“有沒有亮，我的磁卡掉在地上了”

“有，我幫你找。”

我站在電話機旁，拿著聽筒的手還在發抖。凱趕忙掀燃打火機，幫我找磁卡。

借著凱手里打火機跳動的光，我看見了一張黑俊朗的面龐，光潔的額頭上，短短的黑發很精神地向前挺著。他個子高高的，穿一身灰色的西服，打著一條紅色領帶。

在這小鎮上，穿西服打領帶的人不多。即便有，也是有點身份的人的象征。一般人打領帶是會被人看做異類的。

我正看著他發愣，凱已經把磁卡撿起來塞到我的手里，熄滅了打火機。

在他遞磁卡給我時，他的兩個指頭在我的指間蹭了一下。我感到他的手在發抖。像火一樣的熱流從他的指尖，一下傳遍了我的全身。我差點又將磁卡掉到地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產生這種感覺。更沒想到這瞬間的感覺竟然把我夜間寫作的靈感也剝奪了。

在這之前，我的生活是平靜的，平靜得像窗外朦朧的水聲，像燈光中輕輕搖電的柳影。自那晚以后，我連一句話也寫不出來了。屋子里扔滿了廢稿紙，連我睡覺的床上也全是揉皺了的紙團。

我知道我這種怪誕的感覺將會摧毀我的一切，但我在深夜無眠時又忍不住會抬頭透過窗玻璃，透過稀疏的柳枝縫隙，看向對面凱的窗口透出的那縷橘紅色燈光。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我覺得在這小鎮不可能再有收獲了，便決定離開這里回省城去。但我來這小鎮的采訪任務還沒有完成，所以不得不強壓住心底的惶惑留了下來。

三

每晚，我在房間里胡亂糟塌稿紙時。凱那邊隔著暗河，隔著柳影，靠近他陽臺的木格子窗口的燈光都會準時亮起。直亮到午夜，亮到凌晨。

我不知道凱在做什么，竟然如此投入。他大概是每隔兩小時便要“喔”地推開陽臺上的小木門，走到陽臺上，伏在水泥欄桿上吸煙。我知道凱的這個規律后，一聽到對面傳出“喔”的推門聲，就忍不住要抬頭，將雙手托腮，靜靜地觀看他煙頭燃起的忽閃忽閃的亮光。有時我躺在床上翻書，聽到那聲“喔”響，也會條件反射般爬起來。久而久之，覺得在這聽水的秋夜，那亮光似乎自然而然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企盼了。

偶爾一晚，若是凱不回來，他的窗口不亮燈，沒有他在陽臺吸煙的亮光。我便失魂落魄，惴惴不安。

寫東西自然是無望了。報社已經催了好幾回，說再不交稿就停止我在小鎮的工作。

我也感到很著急。自從來到這小鎮，住了這么長時間，卻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我去寫的東西。我來時，主編要我采寫全省鄉鎮企業的典型事跡，我卻無從落筆。寫寫這小鎮的變化吧？我對它的過去又知之甚少。我也去采訪過小鎮里那十幾家小企業。但都不是規模太小，就是環境污染太嚴重，況且都是些小煤窯或小型冶煉廠。這樣的“典型”，我能寫嗎？如果要寫，就應該是反面的。但這卻不是我們報社主編所需要的。

我不是那種只圖發文章風光的人，所以我無法塑造“典型”，在這幾個月里，小鎮的十幾家知名企業老板都買了當地最好的土特產來找過我。說無論如何要我從好的地方寫，千萬不能揭了小鎮的短。小鎮的企業雖小，卻是全鎮和全縣的經濟命脈，如果我把小鎮的鍋砸了，他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我知道，老板們幾近懇求的話語，不是我的初衷。當我看到小鎮里那些千瘡百孔的山巒和濃煙滾滾的煉鋅廠、煉焦廠時，心里實在是五味雜陳。

這小鎮的領導也格外優待我。我剛到小鎮那天，鎮長就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宴為我接風洗塵。他們給我安排了豪華小宅院，說方便我寫作。甚至還將他的座駕 一一輛桑塔納2000安排給我使用。

鎮長說：“你是上面派下來的‘無冕之王’，掌握著小鎮的生殺大權呢。”

“別太高估了我的能量，我只是個記者。”我對鎮長說，“我會客觀真實，實事求是地報道的。”

“我們完全信任你。你在業屆的聲望眾所周知。”鎮長說。

其實，在那個“防火防盜防記者”的年代，鎮長的話一點也不夸張。

我知道鎮長是話里有話，他總的意思就是要我“高抬貴手”“大處著眼”“千萬別在我們這里找茬”。

我也十分清楚我來小鎮的目的，是塑造正面典型，而非負面報道。

大概鎮長也知道我的任務，沒有對我嚴防死守，我才有機會悄悄離開了他們為我安排的小宅院，躲到這小巷里來消磨時光。

四

關于凱，我實在是了解得太少，除了那晚打電話和每晚隔了小河柳影看到的燈光及煙頭燃起的亮光外，其余簡直沒有。

我也試著想在白日里見他一回，但始終沒有機會。他的行蹤很神秘。晚上不知他從什么地方進屋開燈，早晨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出門。

我似乎也曾鼓足勇氣在白日里穿過小溪，登上對面房間的樓梯去敲過他的門，但是他不在，我只好懌懌而歸，繼續看那橘紅的燈影和煙頭燃起的點點亮光。

直到半月后的一天，我肚子餓了，溜到街上的小吃店去吃米線。我在吃完米線走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書報亭。我想著反正閑著無聊，也寫不出什么來，何不看看別人的東西呢，于是掏了五毛錢買了一張當地的報紙拿回住處。

回到住處，我脫了鞋襪，掩了被子，方才慢條斯理地打開那張四開小報。我猛地被報頭上一行醒目的黑體字震驚了：全省鄉鎮企業示范鎮再樹新典型—記龍頭鎮凱華實業有限公司總經理畢正凱。

我趕忙坐起身，認真閱讀關于凱的創業史。

讀完這則報道我花了很長時間，晚上又坐在燈下對著窗外水聲柳影讀了幾遍。

我感覺這則報道對凱的形象塑造非常成功，尤其是他奮勇向前，永不言敗，以他那山里人特有的粗擴性格和真知灼見，以及艱苦創業的實干精神，深深打動了我。

那一夜，凱沒有亮燈，只是默默伏在陽臺欄桿上吸煙，直到天明。

我就坐在窗前讀關于他的創業史，讀了一遍又一遍。我從報道的字里行間，似乎看見一個剛剛學步的娃娃，無數次跌倒又無數次站起，最終才瞞跚地跟在父母的屁股后面走，走得非常認真，非常堅實，也非常辛苦。

報道的最后作者慷慨陳詞，發出感嘆說：“‘凱華實業’是凱用堅韌不拔的意志撐起來的。”

我深信事實就是報道上那樣的。雖然沒有踏入凱的房間，但我已經完全能想象得到他房間里的陳設和他每晚奮斗的全部了。

那晚，我似乎讀懂了凱。曾無數次站起身想要推開小桌子前的窗戶，但每一次當我觸摸到那藍色的窗簾時，便像觸電似的縮回手來。

后來，就連藍色也使我無比恐慌，恐慌到我感到心臟像撕裂了一樣疼痛。

我只好在第二天清晨便扯下了藍色窗簾，重新掛上素潔如雪的白色窗紗。我想這樣或許會好一點，它能與墻體的色調融為一體。

我似乎看見凱也在窗前擺了一張小木桌子，他就在小木桌子上，像我一樣傾聽著歡快的水聲，勾畫他心中美麗的憧憬。

我想我是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這樣成天胡思亂想，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的老公和孩子還等著我回家呢。

我終于決定要走了，不管報道寫得怎么樣都得走，遠遠地逃離這個小鎮，這條小巷，以及柳影和凱。

五

在我掛上白色窗紗以后，我發現凱每隔兩小時會“喔”地推門來陽臺吸煙的規律被打亂了。他推門的次數逐漸頻繁起來，起初是一小時或半小左右，后來縮短到十到二十分鐘，最后他像是把進屋和出陽臺的次序顛倒了過來，竟然是隔兩三個小時才進屋幾分鐘。

透過素潔如雪的窗紗、柳影和溪聲，我看見凱每次從屋里到陽臺，可他從不在陽臺上渡步，只是定定地扶在水泥欄桿上接連不斷地吸煙。

有時他會進屋把燈熄了又出來，于是我就只看得見煙火的閃亮，連隔窗的柳影也模糊了。

有月亮的秋夜真好！我能聽清爽朗的水聲，還可以看見清晰的柳枝和凱的模糊的身影。就是他不在陽臺上，進屋去亮起橘紅的燈光，我也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印在木格子窗戶上。

六

在我決定離開小鎮的前一天，天還沒黑，我和凱的屋里都沒有亮燈。暗河的水泥板上還有人和車經過，腳步聲和自行車鏈條旋轉咔咔咔咔的聲音非常清晰。

水聲當然還聽不見，柳影也不成柳影。

小巷失去了往夜的纏綿，籠罩在茫茫蕭瑟的秋風里。

我突然聽見凱的房間里傳出一個女人的哭罵聲：“畢正凱，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當官當老板了，連家和孩子都拋在腦后不管，躲在這里鬼混！”

“......”

我聽著那女人聲嘶力竭，喋喋不休地邊哭邊吼，偶爾夾雜著甩東西的聲音，卻聽不見凱說一句話，或者咳嗽一聲。

那女人一直鬧到后半夜，似乎是嗓子都吵沙啞了，才離開凱的房間。

那晚，我不敢開燈，靜聽著那女人的哭喊，感覺她好像是在指桑罵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得如此脆弱和敏感。

那女人走了，凱像是很急切地推開陽臺門。我借著從他的窗格子里透出的柔光，看見他那高大的身影，第一次在他不足兩米的陽臺上徘徊。

水聲和柳影在這我與凱靜對的秋夜，絲毫沒有因為凱屋里的風波及厚重的水泥板的阻隔失去它的活力，依然悠揚宛轉，悅耳動人。

快要天明的時候，我發現凱的神情更激動了，他徘徊的腳步聲細碎急促，像我的心跳。

我看見他突然間停止了徘徊，進屋拿起一把繪圖的丁字尺穿過柳影，猛敲我的窗玻璃。

“你為什么不亮燈？告訴我，為什么？！”

聽見凱的質問，我被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驅使著，“嗖”地站起來，扯開素潔的窗紗，推開了窗戶。

哦，我又聽見了潺潺的水聲了。秋風吹起我零亂的長發，我感到眼前的柳枝熠熠生輝。

“你終于開窗了。”

“\".....”

“我可以去你屋里坐坐嗎？”

凱沒等我回答，就已經扶著我窗前的柳枝兩步跨進了我的房間。

我看見凱憔悴的身影和野蠻的舉止，竟沒有阻止他。

他跨進我的房間，惶惑不安地站在我的面前說：“我好冷…”

我說：“我的心好亂。”

凱并沒有碰我，我們只是面對面靜靜地站著，直到窗前的柳枝和對面的陽臺漸次清晰起來，他又扶了柳枝跨過小河去。

他走到他的陽臺站定，然后轉過身來對我說：“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些埋了小河的水泥板統統撬開，讓燦爛的陽光照進來，滋潤岸邊的柳樹，重新恢復小鎮河流該有的生機和活力。”

“這不正是我到小鎮幾個月，一直想要苦苦追尋的東西？”我喃喃自語道，“我將永遠珍藏，這個小鎮和凱的故事！”

我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用最清新的筆觸，最優美的文字，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告訴報社主編和我的朋友。

隨后，我匆匆離開了小鎮。

在我離開小鎮時，再三叮囑房東說，請他千萬別砍了我窗前的那棵老曲柳，并記著每晚準時打開我住過那間房的燈光。

我不知道房東會不會這樣做。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