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紅樓夢》中詩詞的冷調氛圍與悲劇意蘊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3-0003-04

《紅樓夢》中的詩詞對溫度概念的運用，是考察《紅樓夢》悲劇意蘊的重要角度之一。其溫度概念的運用以冷調為主，營造出具有濃郁感傷色彩的冷調氛圍。而《紅樓夢》中的詩詞的冷調氛圍，一方面象征著小說人物所處的惡劣社會環境及他們在該環境下的失望、悲傷、痛苦等消極情感，另一方面也隱喻了小說中四大家族乃至整個封建社會逐漸衰落的結局。總的來說，《紅樓夢》中的詩詞冷調的感傷氛圍加深了讀者對作品悲劇色彩的感知，亦使讀者能夠深入理解人物所處的社會環境及其內心情感世界。

一、自然溫度

《紅樓夢》中的詩詞在自然溫度層面，除直接運用“涼”“冷”“寒”等直接性溫度概念外，還常借助秋天這一自然季節及“露”“霜”“雪”等自然元素，營造出凄涼的環境氛圍。這種自然界的衰敗與冷峻之感，與人物內心的孤寂、凄苦形成呼應，進一步強化了小說的悲劇色彩。

《紅樓夢》中的詩詞大量運用“涼”“冷”“寒”等字，以表現自然環境的低氣溫并暗示小說人物的悲涼處境。首先是程度較輕的冷調溫度“涼”。“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這三處含“涼”的詩句皆出自賈寶玉，分別見于其詩作《有鳳來儀》《夏夜即事》《螃蟹詠》。以上三處的“涼”，均為令人舒適的涼感，屬于防暑避熱之涼，并未如曹丕“秋風蕭瑟天氣涼”那般寄托衰颯等附加情感。究其原因，《有鳳來儀》是題詠大觀園的應制之作，《夏夜即事》是賈寶玉描寫自己進入大觀園后富貴閑人生活的即事詩，《螃蟹詠》則與林黛玉的《螃蟹詠》一樣，是為引出薛寶釵《螃蟹詠》的陪襯之作。其次是“冷”與“寒”。《說文解字》釋“冷”為“寒也”，釋“寒”為“冷也”，二者意義相近。在《紅樓夢》中的詩詞溫度概念詞的運用中，“冷”和“寒”的使用頻次最高，且多用以描繪秋季溫度，如“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誰家不啟軒，輕寒風剪剪”等；少數則用于詠暮春、梅花等事物。以賈寶玉的《紫菱洲歌》為例，開篇以“池塘一夜秋風冷”營造凄涼氛圍——因迎春被許配給孫紹祖后搬出大觀園，寶玉前往迎春曾居住的紫菱洲，“吹散芰荷紅玉影”正是對姐弟兩人被寒秋之風分隔的感慨；下一句“重露繁霜壓纖梗”以花葉遭寒霜摧折喻指迎春當時的境況，進一步將寒冷氛圍具象化。詩中對人去樓空之寒冷氛圍的描寫，不僅暗示了迎春的悲慘結局，更初步展現出賈家衰敗的跡象，這一不祥意味已被賈寶玉在詩中感知。

《紅樓夢》中的詩詞文本中未見“熱”“暖”等暖調溫度概念詞的使用，僅有少數幾處用到“溫”這一概念。“溫”的含義為不冷不熱，有學者通過其甲骨文構字意圖認為其本義為暖。即便如此，《紅樓夢》中的詩詞的“溫”均為動詞，意為“使暖和”，且多帶否定義，如“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其用意在于強調環境原本的寒冷狀態。

《紅樓夢》中的詩詞對春秋兩季著墨較多，其中涉及秋季的詩句略多于春季，對冬夏兩季的書寫則相對較少。

秋日的氣溫由夏季的炎熱轉向寒涼，是步入萬籟俱寂之寒冬的前兆。而《紅樓夢》中最具寒秋色彩的作品為林黛玉的《秋窗風雨夕》。此詩出現在小說第四十五回，彼時林黛玉臥病瀟湘館，聽聞秋雨淅淅瀝瀝，自感身世凄涼。詩歌有意模仿初唐歌行體的蟬聯復疊之法，再三詠嘆；“秋”字在詩中出現十五次，“風”與“雨”二字各出現五次。“秋”字的反復運用給人以生機慘淡之感，“風”“雨”則強調了“羅衾不奈秋風力”的悲涼。相同字詞反復疊用，秋夜、秋雨、秋風的寒涼鋪天蓋地侵入骨髓。此詩為林黛玉自傷身世之作，卻已無寫《葬花吟》時的傲世態度，其生命氣息如秋日景物般日漸蕭條。縱觀全書，林黛玉的詩詞作品多書寫春秋，極少涉及冬夏兩季。夏季的熱烈與生機勃勃，與林黛玉的命運、漸趨沒落的四大家族及封建社會的命運并不相稱。《紅樓夢曲》中寫林黛玉結局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已暗示其生命終結的方式。

在《紅樓夢》中的詩詞對自然元素的運用中，冷調自然元素亦占相當比例。其中“雨”“露”“霜”“雪”等具有明顯冷調屬性的自然元素，作為詩歌環境的構成要素，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詩詞的冷調氛圍。例如“露”的運用，有“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階露團朝菌，庭煙斂夕橋”“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等。露水多出現于夜晚及凌晨，待清晨陽光出現便會逐漸消散，壽命不過一夜。故古人常以“露”比喻生命短暫，如“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紅樓夢》中女兒們“千紅一窟，萬艷同悲”的悲劇，正是這朝露易逝的生動寫照。又如“霜”的運用，有“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漸聞語笑寂，空剩雪霜痕”等。古人常以霜比喻環境的殘酷及其對人的打擊。林黛玉《葬花吟》中“風刀霜劍嚴相逼”，即以“霜劍”喻指環境對自身的迫害。除此之外，霜白露清之象，常被用以比喻人品性之高潔，如古人詩有“仍留負霜節，不變在林青”“春露不改色，秋霜不改條”等。而《紅樓夢》中的詩詞對“霜”與“露”的運用，雖外顯為詠菊，實則亦是對這些女性作者品格的側面彰顯。總的來說，“霜”“露”“風”“雪”等冷調自然意象在詩詞中的運用，形成了作品的低溫氛圍；壓抑了作品的情感表達，使其情感傾向偏于低沉哀婉，逐步凸顯了小說的悲劇色彩。

綜上，《紅樓夢》中的詩詞對自然溫度的書寫，從純粹溫度概念、自然季節及自然意象等方面營造了冷調氛圍。這一方面加深了小說人物命運的悲劇色彩，體現出人物生存環境的殘酷及他們的失望與痛苦；另一方面，詩詞中冷調氛圍的塑造亦體現了作者獨特的審美追求，是小說詩化語言的延續，展現了《紅樓夢》文本的言辭之美。

二、視覺溫度

溫度詞不僅表達溫度概念，還可表達由溫度意義引申的抽象概念，色彩是其中之一。在繪畫藝術中，人們常將給人以清涼感的綠、藍、紫及它們構成的色調稱為冷色調。《紅樓夢》中的詩詞的視覺溫度通過冷暖調色彩詞的運用體現。《紅樓夢》中的詩詞通過描繪冷色調色彩、相關景物及光影變化，將視覺層面的冷感傳遞給讀者。這種視覺冷感與小說人物面臨的困境及失望、悲傷等情感形成呼應，進一步強化了作品感傷的氛圍。

《紅樓夢》中的詩詞冷色調的運用以綠色調為主，“綠”和“青”字的出現頻率較高。綠色常象征生機與活力，給人清爽之感，因此《紅樓夢》中的詩詞對綠色的運用，亦存在表現人物生命力并體現其輕快情感的情況。如“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展現的是事物蓬勃的生機及其帶來的愉悅感受。但這種與生命力相關的綠色意象，終究會因外界力量的摧折而消逝。如林黛玉《秋窗風雨夕》中的“驚破秋窗秋夢綠”，又如香菱的“綠蓑江上秋聞笛”，人物穿著綠蓑衣置身于萬物枯黃的秋日聽見笛聲，滿目的衰諷仿佛要吞噬最后一點生機，悲戚之情溢于言表。《紅樓夢》中的詩詞的青色所承載的悲傷情感較綠色更深一層。青色介于綠與藍之間，給人安靜、幽遠之感，如“青燈照壁人初睡”“獨臥青燈古佛旁”以幽暗的青燈意象營造出冷寂氛圍，人物的孤獨感在清冷環境中愈發突出。亦有部分詞匯雖不含色彩意義，卻在主觀感知中帶有色彩指向，如“豈是丹青費較量”“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我所居兮，青埂之峰”。讀者單純看詩句或許并無強烈感受，但結合寶釵“青云”之說與其結局來看，可見一位選擇順從封建禮教且具有積極進取心的女性最終走向失敗的結局。“千紅一窟，萬艷同悲”，無論選擇順從還是反抗封建禮教，《紅樓夢》中的女兒們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悲劇結局。此外，《紅樓夢》中的詩詞還多次運用苔、柳、葉、竹等帶有綠色特質的自然意象，間接強化了作品中的冷色調環境。

冷色調在視覺層面的收縮感，反而能營造出空間上的開闊與通透效果。《紅樓夢》中的詩詞對冷色調的運用，強調了個體的渺小。空間的開闊與人物的渺小形成映襯，使其孤獨、悲傷的情感得到進一步渲染。正如書中所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在冷調氛圍與無限開闊的空間中，小說的悲劇意蘊已不言自明

三、以暖為冷的情感溫度

情感溫度是《紅樓夢》中的詩詞冷調氛圍中最核心的構成部分，詩詞中孤獨、痛苦、悲傷等冷調情感借作品描繪的場景得以呈現。春秋兩季是《紅樓夢》詩詞中著墨最多的季節。秋季由熱轉涼，深秋萬物凋零的冷，恰好契合詩歌的冷調氛圍。春季是萬物生長的季節，氣溫漸升，《紅樓夢》中的詩詞描寫最多的是暮春時節來臨。《紅樓夢》常以花喻女子，暮春作為落花時節與季節尾聲，常見的花落景象易使人聯想到生命凋零，進而引發詩人的感傷情緒。事實上，冷調并非源于環境氛圍，而是《紅樓夢》中詩人們將冷調情感溫度投射于本應溫暖的環境之中。即便在暖意盎然的季節，《紅樓夢》的詩人們仍執著于關注與季節總體氛圍相悖的意象。

以林黛玉《葬花吟》為例，詩前半部分大量描寫落花飛絮，顯然已是暮春；至“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一句，青熒油燈照壁的描寫已營造出寂寞幽冷的氛圍，后半句更以“冷雨”強化冷感，并借“被未溫”點明自身處于春寒之中的處境。林黛玉因白日見落花而想起自己的身世，已處于消極情緒中；夜里對冷雨的描寫，在一定程度上是其情緒的外化。此句意境與唐代韋應物“坐使青燈曉，還傷夏衣薄”相近。韋應物雖已著夏衣，仍寫下“寒雨暗更深”，而驅使他描寫入夏后寒冷景象的，正是孤獨與苦悶的情緒，這一點與林黛玉相通。與其說是暮春之寒或入夏之寒，不如說是作者冷調情感溫度的投射。《葬花吟》中，林黛玉將花的命運與人的命運緊密關聯，“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明寫花之凋零，實喻人之命運，既是春殘花落的悲劇，亦是人被封建禮教裹挾而走向隕落的悲劇。“質本潔來還潔去”，黛玉通過肯定花的高潔品質并以之自比，表達了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人生追求。《葬花吟》作為林黛玉感嘆身世的代表作，以暮春時節的落花、飛絮、杜鵑、黃昏、青燈、冷雨等意象為載體，貫穿悲傷、失望、孤獨的情緒，呈現出情感層面的冷溫度氛圍。

《紅樓夢》中的詩詞對暖色調的運用以“紅”“黃”色調為主，構建出冷艷的文本意境。首先是紅色調。紅色為中國古代五色之首，孔子言“惡紫之奪朱也”，可見紅色在傳統文化語境中象征典雅、端正，此外亦蘊含愛情、浪漫、喜慶、生命活力等積極意義。但《紅樓夢》中的詩詞對紅色調的運用卻偏離這一文化意涵，營造出生命隕落的冷艷與悲涼情境。以林黛玉《桃花行》為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艷紅花瓣與桃葉漫天紛飛，紅色煙靄籠罩千萬株桃樹一一詩句雖寫春華，卻聚焦凋零的暮春之景，前四句已奠定悲艷基調。后續“燒”“鴛鴦錦”以意象喻紅色，“春酣”以醉顏擬紅色，然而這紅色盛宴暗含悲劇性：“鴛鴦錦”遭燒破，“春酣”終要覺醒。繼而林黛玉以女子胭脂之色比桃花紅艷，又以血淚類比桃花顏色一—胭脂終將被泉水洗去，血淚承載的哀切情感與百花凋零同構，暗喻生命如落花般消逝。全詩以紅色調為核心意象，顏色雖屬暖調，意境卻呈冷調，所承載的情感更顯凄涼。

其次是黃色調。《說文解字》釋“黃”為“地之色也”，其在文化語境中承載權力、莊重、典雅等意涵。《紅樓夢》中的詩詞對黃色的運用，所涉及的“黃花”“黃草”“黃沙”等意象各有指向：“黃花”即菊花，多用以詠嘆高潔品性；“黃草”“黃沙”則以蕭瑟意象勾勒環境的蕭條破敗，通過場景塑造突顯人物的凄涼情緒。此外“黃昏”“黃粱”等詞匯的運用，雖無實際色彩指向，卻在抽象層面引發讀者對黃色調的聯想。“黃昏”象征白日終結，暗含衰落之意；“黃粱”則關聯“黃粱一夢”的典故，隱含虛幻與消亡的隱喻。二者所承載的情感均帶有明顯悲劇性既暗示《紅樓夢》中女兒們的命運走向，亦隱喻封建禮教的漸趨沒落。黃色雖屬暖色調，但在《紅樓夢》中的詩詞并無明快之感，營造出悲冷的情感氛圍。《紅樓夢》詩詞或以冷調情感書寫暖調環境，或以暖調色彩承載冷調情感溫度，小說的悲劇色彩在這種“以暖為冷”的書寫邏輯中得到進一步彰顯。

四、結語

《紅樓夢》中的詩詞通過自然溫度、視覺溫度、情感溫度三個方面塑造了作品的冷調氛圍，以人物的觸覺、視覺及基于五感形成的心理感覺為基礎，實現了客觀冷溫度與主觀冷溫度的統一。《紅樓夢》中的詩詞的冷調氛圍，一方面展現了殘酷的封建禮教社會環境對人物的壓迫，預示著人物命運及封建禮教自身均走向毀滅的悲劇性結局；另一方面，反映了小說人物的內心世界，表達了他們在惡劣社會環境中的孤獨、痛苦與彷徨。總的來說，《紅樓夢》中的詩詞冷調環境的塑造，是整部小說悲劇性意蘊外在呈現的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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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