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附近”：村上春樹小說中日常生活的文學呈現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3-0053-0

村上春樹作為當代日本文學的重要代表作家，其作品在全球范圍內廣受贊譽。他將西方現代主義植入東方都市語境，創造出虛實交織的文學場域。在他的作品中，日常生活與超自然現象之間的界限常常被刻意模糊化。通過這種獨特的敘事手法，村上春樹探討了現代人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異化狀態，以及個體在被消費文化和工具理性主導的社會中的生存困境。這種書寫被作家閻連科視為“苦咖啡文學”①，即沉溺于都市中產群體的情感褶皺而弱化社會全景觀照的書寫。然而，在當下這個“附近”消失的時代，被系統卷入、被標準轄制、被效率追趕的生活正是每個現代公民的困境，村上春樹小說中的主人公們恰恰以其“苦咖啡”式的生活方式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反思現代生活方式的途徑。

一、工具理性的理論背景及其文學呈現

馬克斯·韋伯是德國的社會學家、經濟學家，是現代社會學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他的理論對理解現代社會的結構和運作有著深刻意義。韋伯將理性分為兩種：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價值理性是基于個人或集體的價值觀和信仰做出決策的理性方式，而工具理性則是以效率和結果為導向的思維方式。

在工具理性理念占主導地位的現代社會，個體經常被期望在預定的社會角色中發揮作用，以促進社會機器的高效運轉。這種角色定位強調個體在社會生產和消費過程中的功能性，忽視了個體的豐富情感、創造性潛能以及精神追求的深度。在這樣的背景下，個體的內在價值及自我實現的需求可能會被邊緣化，從而限制了人的全面發展。個體因此常常陷入焦慮、孤獨、迷茫、麻木的困境中。

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眠》呈現了一個女性在婚后逐漸工具化的過程。作為一名家庭主婦，她偶發感慨：“我僅僅是感到驚訝，驚訝于昨天與前天毫無區別，驚訝于自己被編排入這樣的人生。”直到有一天，女主人公發現自己無法入睡。一開始，她感到恐慌，后來她嘗試接受這種不需要睡眠的新生活，并開始利用多出來的睡眠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如閱讀《安娜·卡列尼娜》、吃巧克力、喝威士忌、開車兜風。主人公的失眠成為一種自我覺醒的契機，她開始探索自己內心深處的需求，追求個人的精神自由和獨立。然而，小說中這種近似美夢的現實并沒有持續多久，女主人公在一次深夜兜風時，被兩個男人困在鎖住的車里，時刻擔心自己的車被掀翻…《眠》的結局隱喻女主人公在尋求自我的過程中依然會遭遇系統的碾壓。村上春樹在這則短篇小說中并沒有給出個體如何抵抗被工具化的答案，卻具象呈現了個體自由與社會規范之間的張力。而在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中，我們能夠看到個體與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之間漫長、驚險又充滿韌性的抵抗。

二、“附近”概念的文學實踐：日常生活的抵抗與重構

針對工具理性對個體生活的壓制，人類學家項飆提出“附近”概念，旨在發展一種“生活的人類學”，希望能使個體在無法改變整體性環境的條件下學會如何處理自己的生活[2。“附近”概念鼓勵我們關注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小范圍、小規模的互動和實踐，通過這些具體的、局部的經驗來構建個人的生活意義和價值體系。

在村上春樹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附近”概念的體現。他的作品常常描繪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探索個人意義的主人公，他們通過與周圍環境的互動一—無論是買菜做菜、閱讀、喝威士忌還是聽音樂一一來尋找生活的錨點。這些活動雖然看似平凡，卻成為他們對抗工具理性、重建個人生活的重要方式。通過這些日常實踐，他們構建了一個既獨立又豐富的個人空間，這個空間使他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免受工具理性帶來的“系統性疲憊”。

1.日常烹飪：觸摸生活質感的實踐

村上春樹在其長篇小說《舞！舞！舞！》中大量描繪了烹飪場景。小說主人公這樣形容自己做三明治的過程：“把早已調配妥當的脆生生的萵苣和熏鮭魚切得像剃刀刃一樣薄，再加冷水浸過的洋蔥和芥末做三明治來吃。紀國屋的黃油很適合用來做這東西。”3對主人公而言，制作三明治的目的不只為了飽腹，蔬菜的質感、魚肉的厚薄以及黃油的產地都有被考慮到，生活的氣息由此鋪展開。三明治不是便利店的商品，不是消費的符號，而是個體對于具體的生活感知的觸角。

在《挪威的森林》中，小林綠子對待食物的態度更是如此。小時候，父母忙于經營一家書店，一日三餐多為訂餐或煮速凍食品，小林綠子對此深惡痛絕，于是在初中三年級時下決心自己學做飯。在經濟拮據的情況下，她攢錢買食譜和廚具，甚至拿父母給她買內衣的錢去買煎蛋鍋，為此每天晚上洗內衣，第二天早上只能穿沒有干透的內衣上學。抱著這樣的決心，綠子掌握了一手好廚藝。但這不單單是對廚藝的熱愛，還是對生活的熱愛。她的處境并不樂觀，母親早逝，父親罹患重病，她需要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父親。即便這樣，她也無法忍受潦草地生存，以一種不屈不撓的態度生活著。

同樣在《挪威的森林》中，有一個場景描繪了主人公渡邊在醫院陪伴綠子病重的父親。出于對綠子的關懷，渡邊建議她暫時離開醫院，以便她能夠獲得一些私人空間和時間來緩解壓力。在獨自守護期間，渡邊因饑餓而尋找食物，他選擇了一種簡單而樸素的食物黃瓜，將其包裹在海苔中，并蘸上醬油食用。渡邊對黃瓜的描述充滿贊美之情，他稱其“既簡單，又新鮮，有生命的清香”4，黃瓜不僅在生理上滿足了渡邊的饑餓感，而且在象征意義上代表了一種原始而純粹的生命力。渡邊吃黃瓜時發出“咔察咔喀”的聲音，不僅在病房中產生了愉悅的聲響，也在隱喻層面上傳達了一種生機勃勃的活力。綠子的父親原本處于病痛的折磨中，對生活失去了興趣，但在目睹渡邊享用黃瓜的情景后，他被激發出對食物的渴望，這是對生命的重新連接和對日常樂趣的向往。

在村上春樹的筆下，食物以其色澤、香氣、口感等最原始的狀態提醒我們：生活不是虛擬的符號，而是能被具體感知的世界。當刀刃切開萵苣、黃油在鍋底融化時，主體在與物質的對話中重建對生活的掌控感，這種充滿感官反饋的創造性勞動，成為抵抗現代性異化的精神錨點。

2.文本閱讀：心靈庇護所的構建

在《海邊的卡夫卡》中，主人公田村·卡夫卡的閱讀經歷是他成長和自我探索過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田村·卡夫卡在離家出走后，命運的巧合讓他被一所圖書館的管理人員大島收留。在圖書館里，田村·卡夫卡得以沉浸在書籍的世界中，閱讀成為他逃避現實、理解世界和尋找自我認同的一種方式。在閱讀卡夫卡的《在流放地》時，他有如此感受，“較之力圖敘說我們置身其間的狀況，卡夫卡更想純粹地、機械性地解說那架復雜的機器”{5，并感覺自已就身處這樣復雜的機器中，不是作為隱喻，而是作為真實境況。這種感受反映了一個15歲少年對于周遭世界的感知，他感覺自已就像是身處在一個巨大的、復雜的系統中，個體的存在和行為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操控，他為此感到恐懼、困惑。

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田村·卡夫卡后來又去了另一處遍布書籍的空間一—朋友大島為他安排的森林小木屋。田村·卡夫卡在閱讀阿道夫·艾希曼的回憶錄時，他看到了大島之前閱讀時留下的筆記“一切都是想象力的問題，我們的責任從想象力中開始”[5，從而獲得頓悟——責任始于夢中。自此，田村·卡夫卡不再彷徨困惑，他意識到盡管個體可能感到無力，但想象力和責任感是對抗“惡”的力量。這種認識促使他勇敢地面對現實，踏入“惡”的世界，并與之戰斗，從而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成長。

《1Q84》中的女主人公青豆在躲避追殺時，通過閱讀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打發時間；《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的主人公“我”在大腦被利用、肉體即將長眠之際回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文學作品對于村上春樹的主人公而言是一座心靈的庇護所，他們通過閱讀豐富人生經驗、拓展人生的可能性，從而擁有獨立的價值觀去面對主流的、標準的答案。

3.音樂體驗：理性與感性的平衡

音樂是村上春樹小說中極其重要的元素，是主人公們生活中的必需品，尤其是古典樂和爵士樂。

古典樂以嚴謹的結構、和諧的旋律和豐富的情感表達營造出秩序感與理性的平衡，使得聽者能夠在音樂中感受到寧靜和愉悅。《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的標題便取自于匈牙利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的鋼琴曲集《巡禮之年》。在小說中，多崎作的人生經歷和鋼琴曲《巡禮之年》產生互文意義。高中時期，多崎作有四個好朋友：赤松慶、青海悅夫、白根柚木、黑野惠里。這個小團體帶來的友誼和歸屬感就像李斯特音樂作品中描摹的田園生活一樣美好而令人向往。然而，因為其他四人對他的突然孤立，多崎作一度絕望到想要自殺。16年后，多崎作與戀人沙羅聊天提及這段經歷時，心中悵惘依舊。沙羅建議多崎作去勇敢尋找被孤立的原因，多崎作受其鼓舞，便開啟了自己的巡禮之旅，這是一次心靈的探索和自我救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李斯特的音樂成為他的精神伴侶，引導他穿越痛苦和迷茫，最終實現心靈的重生和自我認知的超越。通過與黑野惠里一起玲聽《巡禮之年》，多崎作體會到“心和心不是只有通過和諧結合才能在一起，通過傷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認識到痛苦和愛一樣，都是連接心靈的橋梁。《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因此不僅是一個關于成長的故事，也是一個關于音樂如何啟發和塑造人類經驗的故事。

爵士樂起源于20世紀初的美國，它深受非洲傳統音樂和歐洲古典音樂的影響，核心在于即興創作和個人表達，這種自由、靈活的音樂形式使得每位演奏者都能夠在演奏中展現自己的個性和情感，同時營造出一種自由、舒適、慵懶的氛圍。這也是村上春樹小說給人的感覺。村上春樹熱愛爵士樂，在成為職業小說家之前，他就經營著一家爵士樂酒吧。《國境以南太陽以西》的主人公初在東京經營兩家酒吧，經濟富足，妻子溫柔恬靜，家庭和睦安穩，過著近乎完美的人生。然而，他卻對標準的中產階級人生漸漸產生懷疑，試圖探索真正的自我意識。某天，初在自己經營的酒吧遇到了小學時的好朋友島本，勾起無法忘懷的舊日情愫，初用對艾靈頓公爵的爵士樂的評價描述這種微妙的感覺：“每當聽到它時，往事便浮上腦際：算不上多么幸福的時代，又有很多欲望得不到滿足，更年輕、更饑渴、更孤獨，但確實單純，就像一清見底的池水。”在故事中，《StarCrossedLovers》這首歌貫穿始終，就像是故事的主題曲。每當島本來到酒吧時，鋼琴手總會彈起這首宿命般的爵士樂。《StarCrossedLovers》出自專輯《SuchSweetThunder》，艾靈頓公爵為了在斯特拉福德莎士比亞戲劇節上演奏而創作了這張專輯，此專輯用“純艾靈頓式音樂”展示了一個豐富多彩的莎士比亞戲劇世界[8。StarCrossedLovers是指“災星下出生的戀人們”，代表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的戀人們。這種宿命般的愛情極度戲劇化，帶著自由意志和不確定性，讓主人公初完美的中產生活逐漸偏離軌道。然而，就像縈繞在這首曲子里的淡淡哀愁，初與島本之間的情誼以悲劇收尾。

在村上春樹的筆下，聽音樂所建立的“附近”是一架心靈和情感的曉蹺板，古典樂與爵士樂各坐一端，在平衡中搖擺不停，在理性的秩序中尋求各種自由的可能性。

三、捍衛“附近”：村上式硬漢態度

通過做菜、閱讀和聽音樂等日常活動，村上春樹筆下的主人公們構建起一種自洽自足的“附近”，它獨立于外界社會的壓力和期望。在這個“附近”中，主人公們找到了自我實現的途徑，他們的生活不再是為了追求社會所定義的成功，而是為了追求個人的意義價值和生活的豐富性。然而，構建和維護這樣的“附近”并非易事，它需要勇氣，一種村上式的硬漢態度。與海明威塑造的經典硬漢形象不同，村上式的硬漢稍顯內斂，他們不會選擇直接對抗，而是展現出一種默默承受的韌勁。他們可能被生活的漩渦所裹挾，甚至在其中掙扎，但他們始終保持自己的底線，堅守個人的美學和道義。在《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主人公“我”被一個組織盯上，“我”的公寓被組織派來的打手亂翻，家具電器都被砸爛，“我”的小腹還被割了一道六厘米左右的傷口。即便這樣，“我”也沒有動怒，以一種自然的、被動的態度默默承受著。然而，當看似智慧、和善的博士在事后跟“我”解釋這一切發生的緣由時，“我”卻生氣了，因為“我”所堅守的底線被侵犯了—“我”的大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博士利用和控制—即思想上的自由被侵犯。而當博士表明不清楚狀況反而精神上會好受些時，“我”則表明：“不管怎樣我都想弄明白情況，至少是我的人生嘛，我可不愿意稀里糊涂地被人隨便轉換開關。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個體自由是村上春樹作品中一以貫之的重要主題，是村上春樹筆下以“我”為代表的硬漢們在黑暗的漩渦中探索自我的立足點。這種硬漢態度不是通過外在的沖突和斗爭來展現，而是通過內在的堅持和忠誠來體現。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盡可能地將自已制定的規范堅持到最后[10]。

四、結語

村上春樹的作品提供了一種對抗工具理性、探索個人生活藝術性的可能性，鼓勵我們在現代快節奏的生活中通過做菜、閱讀、聽音樂等日常活動構建屬于自己的“附近”，這種“附近”不是偶然發現的“小確幸”②，而是需要我們以一種硬漢態度去捍衛個人空間（不管是物理意義上，還是精神意義上）的實踐路徑。按照這種路徑，在個體生活方式趨向于效率化和標準化的現代化社會中，我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價值觀來生活，實現自我成長和精神的獨立。

注釋

① “苦咖啡文學”這一概念由作家閻連科在2017年12月19日鳳凰網主辦的“閻連科文學課”上首次提出。他在演講中批評了以村上春樹、卡佛、門羅等作家為代表的文學現象，認為他們的作品如同“苦咖啡”，“溫暖中帶一點寒冷，甜美中有絲絲苦澀”，但未能觸及民族或人類層面的生存境遇。

② “小確幸”，網絡用語，源自村上春樹的隨筆集《朗格漢島的午后》（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由翻譯家林少華直譯進人現代漢語，指心中隱約期待的小事剛好發生在自己身上時的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與滿足。

參考文獻

[1] 村上春樹.眠[M].施小煒，譯.海口：南海出版社，2013.

[2] 項飆，康嵐．“重建附近”：年輕人如何從現實中獲得力量？—人類學家項飆訪談（上）[J].當代青年研究，2023（5）.

[3] 村上春樹.舞！舞！舞！[M].林少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4]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M].賴明珠，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4.

[5]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M].林少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

[6]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M].施小煒，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

[7] 村上春樹.國境以南太陽以西[M].林少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8] 栗原裕一郎.村上春樹·音樂[M].丁冬，譯.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9.

[9] 村上春樹.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M].林少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10]錢德勒.漫長的告別[M].盧肖慧，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2.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