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倫理學批評視角探析《贖罪》中布里奧尼的成長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3-0065-04

一、引言

在伊恩·麥克尤恩的《贖罪》中，布里奧妮是核心人物，她的道德成長歷程既引人入勝，又令人晞噓。小說以她的一次錯誤指控為敘事起點，講述了一個錯誤如何徹底改變幾位年輕人的命運，以及一個曾犯下錯誤的小女孩如何在一生的贖罪中逐漸走向成熟。麥克尤恩以深刻的道德關懷和人文思考“回望人類在20世紀經歷的空前戰爭災難，這一切都令人深思”[

文學倫理學批評作為一種文學研究方法，是一種“從倫理視角認識文學的倫理本質和教誨功能，并在此基礎上閱讀、分析和闡釋文學的批評方法”[2。此外，該理論還建立了一整套批評術語，如倫理環境、倫理困境、倫理身份、倫理選擇等，這些核心概念使其成為一種易于理解的批評工具。

本文通過分析布里奧妮在不同階段對道德責任、罪惡感和贖罪的理解，論證她的成長是一個復雜的道德成熟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她對自我及他人的認識不斷深化，并直面自己行為所帶來的倫理后果。本文將分為兩個部分展開分析。第一部分探討布里奧妮在成長過程中面臨的倫理困境，主要包括家庭和人際關系中的困境。第二部分分析主人公一生中做出的三次重要倫理選擇。通過這種探討，本文將揭示小說對倫理困境的描繪及其對道德責任復雜性的探討。

二、成長中的沖突：倫理困境

根據文學倫理學批評，倫理困境指文學文本中由于倫理混亂而給人物帶來的難以解決的矛盾與沖突。倫理困境往往是倫理悖論導致的，普遍存在于文學文本中。倫理困境有多種表現形式，例如倫理兩難，就是倫理困境的主要表現形式之二[2]。倫理兩難通常涉及兩個對立的道德命題，在選擇其中之一的同時，另一種倫理原則就會受到破壞。在《贖罪》中，布里奧妮從犯錯到贖罪的歷程，正是小說的主要倫理線索。

1.家庭中的倫理困境

布里奧妮的父親杰克·塔利斯在政府工作，由于公務繁忙，他很少參與家庭事務，通常僅在周末回家一次。杰克對家庭尤其是對子女的關心遠遠不夠，更談不上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父親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缺席可能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在噴泉事件和羅比的奇怪信件引發的倫理困境中，布里奧妮本能地想要向父親傾訴。然而，她很快意識到這種訴求幾乎不可能實現。如果父親能夠給予她支持，她就不會感到如此無助。正如文本中所描述的：“假若他不是部里的奴仆，假若他不是忙于作不測事件的應急計劃，假若他在家那么，她現在就不會這般步履沉重地穿過走廊了?！盵3]

母親在家庭中的作用同樣至關重要。然而，在塔利斯家，母親艾米麗在布里奧妮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發揮任何積極作用。由于生產時創傷導致的長期偏頭痛，艾米麗大部分時間都臥床休息。在第14章中，小說描寫了布里奧妮在做出錯誤指控后的心理活動。盡管她平日與母親交流甚少，但當她陷入困境、無所適從時，這個看似獨立的女孩仍然渴望母親的關懷，并對艾米麗抱有依賴心理?！八嗝聪胍獘寢?，想要把雙手繞在媽媽的脖子上，把自己的臉貼在媽媽溫柔的臉上，但她的媽媽不會來了?！盵3作為母親的艾米麗依舊選擇逃避責任，沒有主動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也沒有試圖安慰或引導女兒。

此外，由于年齡差距較大，里昂和塞西莉亞之間的關系比與小妹布里奧妮更加親密。里昂大部分時間待在學?；蛟诔抢镉问?，很少回家。布里奧妮創作劇本正是為了迎接哥哥歸家，并期望得到他的夸獎與鼓勵。父母對家庭事務的疏忽，使得塞西莉亞長期承擔照顧布里奧妮的責任。但隨著塞西莉亞對妹妹的關注度降低，兩人相處的時間減少，布里奧妮唯一可以依賴的成長伙伴未能在她的成長過程中發揮積極作用。艾米麗認為塞西莉亞應該為家庭付出更多，但塞西莉亞只關心自己的事務，并未盡到姐姐的責任。

可以看出，布里奧妮在從童年向青春期過渡的關鍵時期缺乏必要的關注，導致她在成長過程中缺少成年人的引導，從而對人際關系缺乏理解。家庭倫理環境的缺失和疏離的家庭關系，為布里奧妮的錯誤埋下伏筆，并最終促成悲劇的發生。

2.人際關系中的倫理困境

人際關系是這部小說永恒的主題之一。除了與家人之間的情感隔閡，布里奧妮在童年時期對男女之愛的理解也充滿困惑。13歲的布里奧妮堅信，愛情必須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正如她在自己劇本的開頭所寫：“并非建立在理智基礎上的愛情是注定要失敗的?！盵3布里奧妮的精神世界純凈無瑕，她對愛情的理解過于片面。因此，當她目睹塞西莉亞和羅比在花園里爭執，并看到姐姐衣衫不整地從噴泉中走出時，她的愛情觀和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一種陌生且混亂的意識闖入了她的認知領域，使她不經意間跨越了年齡的界限，誤闖進一個她尚不了解的成人世界。這種“巧合”在圖書館里再次發生，她撞見了羅比和塞西莉亞的親密行為，卻誤以為姐姐正受到威脅。從這一刻起，布里奧妮的倫理意識逐漸覺醒，她對羅比的偏見和怨恨也隨之滋生。

事實上，早在10歲時，布里奧妮就已經對羅比產生了模糊的情感。她認為，愛意味著愿意為所愛之人奉獻一切。因此，在一次游泳練習中，她故意跳入水中，以危險的方式試探羅比是否會救她，以此來驗證羅比對她的感情。盡管羅比救了她，但那僅僅是出于兄妹之間的親情。而對于缺乏倫理意識的布里奧妮而言，這種情感上的界限是模糊的，她固執地認為，這正是羅比對她有感情的證明。當她發現羅比真正鐘愛的對象是塞西莉亞時，她感到憤怒，并在這段本不應存在的情感關系中產生了被“背叛”的錯覺。緊接著，圖書館中的一幕徹底粉碎了她的幻想，顛覆了她對愛情的認知，同時也讓羅比的形象在她心中瞬間崩塌。由此，布里奧妮的愛轉化為恨，而這也是她錯誤指控羅比的重要原因之一。從倫理角度來看，由于布里奧妮的個人情感，她、羅比和塞西莉亞之間的倫理關系變得混亂，甚至可以說觸犯了倫理禁忌。布里奧妮對羅比的情感破壞了家庭成員之間應有的倫理秩序。由于家庭倫理困境的影響，布里奧妮在成長過程中缺乏足夠的倫理意識，并逐漸失去了理性判斷。

成年后，布里奧妮離開了熟悉的家，但她對羅比的指控所帶來的影響始終伴隨著她。隨著倫理意識的成熟，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對過去的誤解，并被塞西莉亞和羅比之間的真摯情感所打動。在小說的第三部分，布里奧妮與傷員呂克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感。在戰地醫院里，由于布里奧妮懂一點法語，她被安排與呂克交談。盡管呂克因傷病而意識模糊，但兩人在輕松的交談中交換了名字，這是布里奧妮第一次在病人面前透露自己的真名。呂克將布里奧妮視作自己記憶中的女主角，這使她在那一刻感受到甜蜜與欣慰。盡管她對呂克說了“永遠在一起”這樣的善意謊言，但她內心清楚，呂克即將離世。在為呂克的命運感到心痛的同時，她也徹底推翻了自己童年時期關于愛情必須“理智”的觀念。

綜上所述，布里奧妮早期對愛情的認知是簡單而片面的，而真實的愛情卻復雜深邃。年幼時，她的愛情倫理意識尚處于低級階段，既無法理解事情的真相，也沒有真正去思考塞西莉亞和羅比之間的感情。她的父母和兄長也未曾給予她正確的解釋或引導。在這一過程中，布里奧妮陷入倫理困境之中，對愛情充滿不解、掙扎與思考，卻無人可傾訴，她無法接受超出自己認知范圍的事物。而在成年后，她再次經歷了一場愛情悲劇，這讓她陷入另一種倫理困境，同時也促使她重新審視自己對于愛情的認知。

三、苦難與覺醒：倫理選擇

在文學作品中，倫理選擇通常與倫理困境的解決緊密相關。倫理選擇指的是人的道德選擇，即通過選擇達到道德成熟和完善[2。因此，倫理選擇往往需要面對倫理困境，并在兩種選項之間做出抉擇。成長小說中的頓悟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主人公在日常小事中自發產生的感悟，另一種是生活中震撼性事件使主人公觸發精神上的感悟，這種震撼性事件通常是可怕的悲劇性事件[4。對于布里奧妮來說，這兩種頓悟方式共同促成了她的成長。

1.誤判與指控

布里奧妮對羅比的錯誤指控是小說的主要倫理線索，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倫理選擇。文學倫理學批評認為，在脫離歷史語境的情況下，對文學作品進行抽象的道德評判是片面的。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學具有特定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對文學的理解必須讓文學回歸屬于它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這是理解文學的一個前提[5]。因此，若將布里奧妮對羅比的指控孤立起來，脫離當時客觀的歷史倫理背景，僅從道德層面做出判斷，是不合理的。

由于對整件事的誤讀與幻想，以及對愛情的幼稚無知，布里奧妮對羅比產生了極大的誤解。當她面臨是否指控羅比的倫理選擇時，實質上是她大腦中的“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之間的一場較量。由于缺乏倫理意識，她對愛情的認知仍然停留在淺層次，而羅比的行為徹底打破了她對愛情和秩序的想象。出于對自身創造力的維護，她不愿意直接告訴他人自己所見到的事情，而是將其視作創作的靈感來源。她用豐富的想象力拼湊出整個故事，并以羅比的便條作為“證據”。之后在母親和警方的壓力下，她不得不證明自己所言屬實。于是，在客觀倫理環境的推動下，布里奧妮內心的“獸性因子”戰勝了“人性因子”。麥克尤恩在小說中詳細描繪了布里奧妮的罪行，但并未對她進行直接的道德評判，而是讓讀者自己進行倫理判斷。

2.離家獨立

人們對自我的認識是一個不斷發展、不斷深化的過程，當某一事件或某一現象觸發了以前不曾獲得的認識時，頓悟便產生了[4。布里奧妮在年幼時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毫無頭緒，然而，當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給羅比和塞西莉亞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改變后，她開始深刻懷疑自己的判斷。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逐漸能夠理解當時所目睹情景的細節，并在回顧時意識到自己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錯誤。

18歲時，布里奧妮做出了人生中另一個重要的倫理選擇一一主動改變自己的倫理環境。她放棄了進人劍橋大學學習的機會，將自己的生活環境從熟悉的家庭轉移到戰地醫院，這里是最接近戰爭的地方。醫院環境對布里奧妮而言是一項巨大的挑戰。作為一個從小被精心呵護長大的女孩，她花費了很長時間才逐漸適應。然而，她依然選擇逃離家庭，開啟一段與過去決裂的獨立生活。她不希望父母了解自己的生活，也不愿意讓他們知道自己在醫院里工作。在醫院里，布里奧妮不得不放下對秩序和潔凈的執念，學習如何搬運和清理便盆、為病人擦洗全身，每天接觸無數的病毒和細菌。這些挑戰對于沒有醫學背景的她而言極其艱難，也完全違背了她自幼遵循的生活準則。繁忙的實習讓她無暇顧及自己的內心痛苦，在某種程度上，也減輕了她心中的負罪感。如果說，童年的布里奧妮只是初步萌發了倫理意識，那么，她在醫院的經歷促使她的倫理意識逐漸成熟，并開始認識到自己當初倫理選擇的錯誤。

布里奧妮選擇逃離家庭，不僅改變了她的倫理環境，也改變了她的倫理身份。從社會層面來看，她放棄了學生的身份，進人陌生的環境成為一名工作中的成年人。從家庭層面來看，她不再是家中的小女孩，而是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學會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這一倫理選擇促進了她的個人成長，使她對自我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并逐漸成為一個具備倫理意識的人。倫理意識的最重要特征就是分辨善惡的能力。這是年幼的布里奧妮所不具備的，而她在醫院的經歷讓她逐步學會了區分善與惡，這段經歷成為她自我成長的關鍵階段。

3.堅持寫作

寫作是布里奧妮終生難以割舍的事業。在醫院實習期間，她依然保持閱讀習慣，堅持記錄日記，并繼續進行文學創作。她利用空閑時間閱讀報紙，了解時事動態。對她而言，寫作是一種罪的方式，她最終通過寫作完成了自我救贖。隨著年齡的增長，布里奧妮的倫理意識在一次次的倫理選擇中得以提升，她逐漸理解了當年塞西莉亞與羅比的情感，并意識到自己應為二人的分離承擔責任。然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寫作記錄當年的錯誤，并且她也不知如何真正彌補自己的錯誤。

布里奧妮每天擠出8個小時來寫作，最終完成了一部103頁的小說《泉畔雙人》。她將其投遞給一本新創刊的文學雜志，但編輯西里爾·康諾利在回信中表示，由于各種原因，她的小說未能刊發。編輯還對她的作品提出了一些建議和質疑。然而，布里奧妮不愿意按照編輯的意見修改小說來迎合讀者口味，也不愿意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掩蓋真實情感。她不想再活在幻想之中，而是想直面現實，真正成長。對于一名作家而言，出版作品無疑是其渴望的目標。然而，倫理身份與倫理規范相悖，于是導致倫理沖突[2。布里奧妮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出版，但她又不愿意為了迎合出版需求而歪曲事實，因為這樣會再次傷害羅比。面對因出版帶來的倫理沖突，她最終選擇了理性，遵循與自身身份相符的倫理準則。在這個階段，布里奧妮開始從無知走向頓悟，并在日常思考中逐漸明確自己的倫理責任。

在她的最終作品《贖罪》中，布里奧妮虛構了一個幸福的結局：羅比并未戰死，而是與塞西莉亞團聚。在《贖罪》中，羅比在見到布里奧妮時勃然大怒，傾瀉多年積攢的憤怒，但這一設定實際上并不符合羅比的溫和性格。在小說的最后一章，77歲的布里奧妮迎來了自己的生日，讀者也在此時得知了真相—一現實中的羅比于1940 年6月死于敗血癥，塞西莉亞在同年9月倫敦巴勒姆地鐵站爆炸中遇難。小說的前幾章實際上都是布里奧妮構思多年的作品，她記錄了事實，并將其存檔作為歷史，但最終她選擇為羅比和塞西莉亞編織一個虛假的美好結局，以此給自己和讀者帶來一絲慰藉，同時也展現了人在面對過錯時的無力感。

布里奧妮在成長過程中所做的每一次倫理選擇都展現了她的成熟度。她的經歷表明，倫理選擇具有不可逆性，強調了做出慎重而合乎道德的選擇的重要性，否則可能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后果。

四、結語

在布里奧妮的一生中，她不斷嘗試追求不同的倫理身份，從最初作為護士的懵懂無知，到逐漸明確自我認知，這一過程反映了她在探索世界和自我救贖中的倫理意識成長。正如馬庫斯所言：“她不斷反思自身身份，在重新校準人生與社會后形成了新的認知。”布里奧妮的成長是主動的，她通過倫理選擇不斷改變自己的倫理身份，逐漸學會如何與他人相處，并勇敢地直面人生的起伏。布里奧妮的經歷表明，倫理選擇不僅塑造了她的成長軌跡，也決定了她最終能否獲得內心的和解與救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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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3] 麥克尤恩.贖罪[M].郭國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

[4] 楊麗麗.伊恩·麥克尤恩小說中的成長主題研究[D].上海：上海師范大學，2009.

[5]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基本理論與術語[J].外國文學研究，2010（1）.

[6]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倫理選擇與斯芬克斯因子[J].外國文學研究，2011（6）.

[7] MarcusM.What Isan Initiation Story[J].The Journal ofAestheticsandArtCriticism，19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