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小縣城只出了兩個大學生,一男一女來自同一個山村。倆人在大學偷嘗禁果,被開除后返鄉成為篾匠和民辦教師。他們組建的家庭是恩愛和睦,還是刀光劍影、不死不休?看似脫離原生家庭的兩個女兒,能否尋到不一樣的歸處?
1
前年初夏,就在大家剛開始恢復外出旅行時,我回了一趟渡口驛。那里如今已經建成了頗有名氣的運河生態文化城,文化城里不僅有花里胡哨的文化創意產業園區,還建成一個溫泉度假村。鄉人土地大都被征,早幾年外出打工的青壯年,開始陸續返鄉,與留在家鄉的人們一起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每個人都紅光滿面,到了晚上,猜拳行令的聲音響徹全鎮。人們都住進了兩層三層的仿古民居,就連我們原來的房子,也從外到里地貼了一層青灰色的磚,當年吳笠生一磚一瓦壘的馬頭墻則相形見絀。這所房子我已經十年未入,吳玉珊上次回來也是八年前了。我們一起回到這個曾經的家里,是因為我們共同的父親,曾經全鎮最好的篾匠和唯一的業余建筑師,吳笠生去世了。
吳笠生前幾年一直跟吳玉珊生活在北京,我去北京時,也會去吳玉珊家里看看他們。晚年的吳笠生變得更加沉默,他有微信,吳玉珊說他的微信里只有我們姐妹兩人,但是他從來沒有給我的朋友圈點過一個贊,也沒有給我發過任何信息。那年春節過后,疫情正嚴重時,吳玉珊告訴我說吳笠生怕是不行了,她給我打電話時周圍有盛大而空洞的回響,吳玉珊在電話里哭了,她說,吳笠生已經三天沒合眼,反復地在紙上寫“送我回渡口驛”,“他眼睛直直地望著我,我現在眼前全是那個表情”。
吳笠生在醫院里住了一個月,吳玉珊就在醫院里陪了一個月。我工作的大學里因為發現了密接者,校方嚴禁外出,別說去北京照顧吳笠生,就是進出一趟公寓都要大費周章。那一個月,我困在家里,吳玉珊困在醫院里,我們天天都通電話,但是其實她每天跟我通話,只有不超過十句是談吳笠生的病情的,剩下的時間都是回憶渡口驛的童年。
吳玉珊說:“不知為什么,最近總想起小時候。也會想起媽媽。”
我說:“那還用問,我們年齡都大了,都會想起小時候。更何況,”我說:“吳笠生現在這種情況。”
“北京現在的天氣可好,天空藍得發紫,云彩都是古銅色的,很少再有沙塵,可是,”吳玉珊說,“現在每天早晨醒來,鼻腔里都是沙塵的味道。”
“沙塵?”我問,“是沙土吧?”
“對,沙土,就是河崖上那種味道。”
吳玉珊的這幾句話,讓我也瞬間回到了渡口驛。
我們的故鄉,是一座叫渡口驛的小鎮,小鎮上有一條干涸的河,河堤很高,河道很寬,是京杭大運河的一部分。大運河的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們的這一截叫作衛運河。據媽媽說,她小時候運河里還曾經帆檣林立,船上有各種各樣的生活物資,艄公們會搖櫓唱歌,運河里的白鰱魚肥美鮮嫩,煮成的湯厚得像奶水。到我記事時,運河早已斷流,曾經的河灘上種滿了莊稼,這莊稼還不是水稻或者高粱,而是耐旱的棉花。河灘上的棉花絨特別長,在棉花市場剛剛放開時,古老運河河灘上生長的長絨棉曾行銷全國。河床的外面是河灘,河灘的上面是河堤,河里沒有水,河堤卻依然很高,需要幾十級長長的臺階才能爬上去。河堤的外面是小鎮上最寬的馬路,是我們一切活動的必由之路,這條路,想必現在也有了名字,但是在當年,我們全鎮的人都叫它——河崖。
從河崖的臺階走到高高的河堤上,可以看到古老河床上覆蓋著一層金黃的細沙,大約只有0.1毫米厚,稀薄而又無處不在的細沙,是我童年影像的畫布,一切故事都發生在上面。其實不止是河灘,整個的渡口驛鎮到處都覆蓋著一層細沙,這與運河無關,在更古老的年代,這里曾經是黃河的故道。歷史上有文字記載的黃河改道有過26次,而其實由于泥沙太多,河道淤積,在河南、山東等地黃河的改道十分頻繁,可謂不計其數。渡口驛方圓數百里,都可以見到沙土崗子,為了防沙治沙,我們這里在明清時代起,就種植桑樹,高大的桑樹在春天墜滿了白色的椹果,像滿樹的棉絮,隨時會被吹跑。而河灘上真正的棉田,在收割后,也會留下一些殘存著棉絮的干棉桃,它們中間沾滿了細沙,風一吹這混合著棉絮與細沙的小圓球就跑起來,像某種剛剛孵化出來的幼鳥。我曾經無數次地在河堤上呆坐,看著這些奇怪的小球在呼嘯的風中飛馳。幻想著自己能夠像細沙一樣,隨風飄起。
河床、細沙、數百年的老桑樹都充滿了時間感,現在說起來詩意極了,可是我們的童年里,這是一片令人憎惡的土地。河床上的時間枯燥而粗糲,當我不小心將回憶的車輪駛進這里的時候,往往伴隨著的就是不期而至的戰栗——是的,在渡口驛的童年里,我與吳玉珊天天想的都是怎樣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滾得遠遠的。
五一那天傍晚,我按照“小紅書”上的指南,做了一屜包子,蒸屜上冒著騰騰的熱氣。此時電話響了,看到吳玉珊的名字,我就知道是有什么事情發生了。
“走了?”我問。
“走了。”吳玉珊只說這兩個字,就是一長串的沉默。
我看到蒸屜里的包子表皮由白而黃,似乎正在慢慢地縮小。夕陽從廚房的小窗投進來一片橙紅,蒸汽在這片橙紅的光柱里飛舞,墻上便是一片變化莫測的淺影。我的餐廳里放著一張小方桌和一把竹子制的椅子。這小方桌是個舊物,是我從渡口驛的老宅里搬來的,它其實原來是個凳子,有一米見方那么大,老家稱之為方杌子。方杌子原有一對,我與吳玉珊每人一張,它們是老宅里少有的像點樣子的家具。十多年前,吳笠生決定去北京與吳玉珊一起住時,我們最后在老宅里吃了一頓飯,吳笠生執意要我帶上這個杌子和一把他親手做的竹椅。我犟不過,就把它們放在車的后備廂里。我開過的每一輛車都十分寬大,而又沒有什么乘客,所以這個方凳和竹椅在車的后備廂里放了小半年,才想起來把它們搬回家。坐在竹椅上,看著方杌子上的茶杯。回想起吳笠生用他那雙細長的手,握住他那把鋒利而小巧的篾刀,飛速地劈開長長的竹片,把它們烤彎,像織毛衣一樣編出規則的花紋,再嵌進竹筒里,最終編出一張坐上去非常舒適的竹椅的場景。過去的時間像毛竹中烤出的竹瀝一樣,一點一點地在我腦額葉里的溝回中流動,緩緩地聚成了一顆一顆大大的水珠,從眼角、鼻翼、耳蝸的各處滲了出來,匯流成河,從臉頰上飛流而下,撞在地板上,跌得粉碎,又消弭在夕陽投射進來的橙紅光柱里。
前年我曾參與一位寡居猝死老師的后事,從太平間里一具蒼白的軀體,到殯儀館一個講究的小木盒子,其中需要親友連跑帶顛地忙整整三天。
吳玉珊忙去了,我想,我關了手機,突然感到一陣困意。
我們的老屋仍然充滿了河床上細沙的味道。在我們的童年里,這種味道因為無處不在而被忽視,更無法與清晨的霧氣、傍晚的炊煙剝離。但是如今,它們異常突兀,劃動著我的鼻腔與氣管,我甚至能感知到那些不足一微米的小顆粒,在我的軀體里流動,碰撞而牽扯出身體某些不確定的部分散發出來的點狀的疼痛。這些點狀的疼痛,不久就會互相聯通,直至形成一張細密的網,將我全部籠罩起來。
吳玉珊用一個寬大的披肩包裹著那個考究的木盒子,按照我們的計劃,這個盒子將與十五年前被宣告死亡的母親合葬。
街坊鄰居全部老了幾歲,男人掉了頭發,女人彎了腰,前幾年的豐腴少婦,如今已經把兩個碩大的乳房抱在肚子上,而兒時印象里強壯的男人,卻眼看著干癟了。唯一沒有變的是他們的聲音和好奇的眼神。當我們把這個盒子放在老屋里的木桌子上時,我發現堂屋里已經不請自到地坐了將近十個人。我的眼睛只能落在木桌子上,它與我家里的方杌子是一套家具,不過它太大了,我與吳玉珊都沒辦法搬走。方桌與我的方杌有著同樣的木紋和同樣的顏色,連木板縫隙里那些灰塵也是同一種分子構成。桌子的橫梁上還有我用火筷子燙的痕跡。老屋里的記憶正在匯聚,可是我與吳玉珊都沒有久留,我們在鎮上的度假村開了房間。
晚飯時我們吃得都很少,小絮,吳玉珊的兒子,正是二十幾歲的大小伙子,也沒吃幾口,就回房間了。小絮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已經申請了國外的學位,但是因為疫情沒有去讀,這陣子正在準備重新考研。
就是在這樣凝重的氣氛里,吳玉珊給我講了一件令我驚掉下巴的事。
她戀愛了。
“姐姐,”我說,平時我都是直呼其名,當我叫她姐姐的時候,我們倆都會警醒一下。我一連叫了三聲姐姐,我說:“姐姐,你可千萬別犯糊涂呀!”
“是啊,我也覺得這件事不是太好解釋。”吳玉珊說,“可是,它真的就發生了。”
“啊?發生了?發生什么了?”我一著急都有點結巴了。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吳玉珊臉上浮出了一些曖昧的表情。
我看著她的法令紋和魚尾紋都在快速地開合,想著,其實此刻我的臉上也肯定千溝萬壑。歸來依舊是少年。在我們度過青春期的河崖上,談起剛剛發生的愛情,這可真是一件貌似美好的事。
不過,吳玉珊的臉很快就灰了下來。“你知道嗎?我對小江并不滿意,他太懶惰了,每天吃完晚飯就想著打游戲。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周末出去吃一頓高脂高糖的垃圾食品。知道嗎?我每次見到他吃這些東西就要痛斥一頓,可是他總也改不了。”
我的思路像在窄胡同里飛馳的摩托,剛打算往一個方向沖,卻發現目標不在那兒。“什么什么什么?吃晚飯?周末?你們已經住一起了?”
吳玉珊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是啊。都這歲數了,也沒啥不好意思的。小絮又不在家,再說,他也不會反對。小江說,他與前妻在一起從來都沒有這么快樂,是我讓他了解到人世間還有這么愉悅的感情。”
“哦。”我說,“吳玉珊,我以前只知道你會設計管道工程,輸送石油天然氣,還從來沒想過你已經學習輸送多巴胺、自清素、內啡呔。”
“可是他真不是一個理想的愛人。”吳玉珊對我的諷刺毫不在意,她又轉折了。她說,小江很會討女人歡心,這樣的人大概率是渣男。“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他們這類人,可以在心里毫無波瀾的情況下,說,你是我的唯一,我真慶幸遇到你,這類的話……”
經過吳玉珊遮遮掩掩欲蓋彌彰的斷續傾訴,我逐漸理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吳玉珊所在的公司是一個全球500強的公司,前幾年,一直都在國外做項目,有幾年在澳大利亞,有幾年在拉脫維亞以及附近的幾個國家。吳玉珊是負責勘察設計的工程師,有許多大型的項目,她甚至是總工程師。像許多女強人一樣,她的個人生活一團糟,早早地離了婚,又奮力爭得了兒子的撫養權,她的兒子一直在寄宿學校。這幾年吳玉珊才放棄國外的事業,回到北京。如今吳玉珊已經是某個分公司的主要業務領導,去下屬公司指導工作時,遇到了劉小江。劉小江,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男人,有一個兒子已經上小學了。他是分公司的一個業務員,當時負責接待吳玉珊。
“你知道嗎?他每天睡前都會給我發長長的一段語音。有些話我都不好意思重復。”吳玉珊說著,臉都紅了。她拿出手機,翻出一段微信語音,展示給我。
“天哪,”我說,“沒羞沒臊的,還有嗎?”我聽了一段,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2
吳笠生的葬禮,是由我與吳玉珊唯一的血親,我們的舅舅主持的。這多少有點怪誕,但是對我們這樣一個怪誕的家庭來說,這也實在是很正常。我們的舅舅其實也不想攬這差事,但是看在吳玉珊給他送了一大包禮物的分上,他勉強接受了。舅舅已經找到了母親的墓穴,一個矮小的男人一锨一锨地把它挖開。吳玉珊抱著骨灰盒,遞給那個男人。舅舅說,你們是城里人,笠生也是讀書人,可能不興磕頭那一套,你們鞠三個躬吧。我與吳玉珊鞠躬時都有點狼狽,她的背包從肩上滑了下來,我的項鏈則掛住了第一粒扣子。舅舅打開一瓶運河老窖,咚咚咚地倒在墓前的一棵小柏樹下。四周的鄉人們放起了鞭炮,還有人拉過來紙扎的汽車和別墅。我注意到,其中也有紙扎成的筆記本電腦,不僅半開著,還畫著半顆蘋果的LOGO,彩紙、竹竿、竹篾燒著之后,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
也請來了吹打樂隊,樂隊準備了很多套曲目,除了傳統的《打墓調》《百鳥朝鳳》,還有剛剛上演過的電視劇《紅高粱》的主題歌。樂隊的頭頭曾是母親的學生,因為這重關系,樂隊也格外賣力,嗩吶、笙管之外,還有一個高大的小伙子吹奏薩克斯。這個小伙子還在鞭炮聲中來了一段SOLO,是超市里關門時經常演奏的那首《回家》。這時,我們的父親所在的那個紅色木頭的小盒子,外面已經封上了厚厚的黃土。渡口驛的泥土是分層的,上面一層是細沙,中間有一層黏度很高的紅泥,我們稱之為膠泥,膠泥的下面,是一種摻雜著小石塊的硬土。這里的泥土經過經年的河水淘洗,層次分明。父親墓穴的立壁上,一層淺黃,一層濕褐,但是回填的黃土已經漫漶不清。按照鄉人的風俗,墳頭上會用一塊土坷垃壓上一張黃表紙,舅舅找來的那個土坷垃,是一塊完整的膠泥,渡口驛方圓百里見不到一個山頭,墓碑是一整塊的橙黃色的磚,那是用膠泥在古窯里燒的。舅舅用食指與中指的關節敲了一下黃磚的墓碑,那墓碑的深處發出一陣沉悶而悠遠的鳴叫。他說,從前這種膠泥是不讓挖的,得留著給太和殿燒金磚。我端詳著那橙黃色的墓碑,它果然不同凡響,整塊磚上看不到氣泡,質地就像花崗巖,渡口驛這樣的運河小鎮上,歷來少不了寫好字的人。那墓碑上的吳笠生、林美蘭的名字,鐵鉤銀劃,力道十足,牢牢地鎮住了那塊金磚。好碑,好字,舅舅沉吟了一下說,好人啊!
下葬后,照例是要請前來觀禮的鄉人們吃上一頓飯。這也是由舅舅張羅的。我與吳玉珊都是女流之輩,只有小絮被人拉著喝了兩杯酒,還不到兩點,我們就返程了。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曾說過,父親在早年曾在窯上當過苦力。我問吳玉珊,可了解這段事?
吳玉珊說:“當然。你小時候爸爸的脾氣已經好了很多,他在窯上做苦力的時候,我就從來沒見他笑過。在窯上上一天工,才賺八毛錢,我經常聽到吳笠生一邊喝酒,一邊算賬。”
吳玉珊說:“媽媽當了民辦教師咱們家的情況才好一點,到你記事時,吳笠生開始做竹編生意,那時候咱家已經算是‘趁’的了。”
“趁”是渡口驛的土話,就是富有的意思。我已經多年不說這個詞了,相信吳玉珊也一樣,“趁”字出口,我們便回到了過去,可是,那又怎樣呢?如今,我與吳玉珊已經父母雙亡了。
吳玉珊說,我們家既沒有田地,也沒有城市戶口。從小上學時,班上的同學就分成兩批,一批稱為“農業社”的,另一批稱為“機關的”。農業社的同學有顯著的標志,什么莊稼成熟,他們的頭發上就有什么。機關的同學也有顯著的標志,他們寫作業的本子,有的是有紅字的信箋,有的是工廠的財務表格,父母在哪里領工資,他們就用哪里的信紙。我們的頭發上沒有麥稈,我們也沒有信紙。爸爸在窯上出苦力,媽媽從玩具廠領回一些活在家里干。渡口驛的玩具廠,長年生產一種出口日本的針線盒,盒子是圓形的,周圍是一圈梳著朝天鬏的小娃娃。小娃娃們手拉手地圍成一圈,他們是用五顏六色的綢子縫制的,拿回家時只有一層皮,媽媽的工作是把手指肚大小的棉花球塞到這些娃娃的肚子里。農業社的同學,在麥收的時候有麥假,機關的同學在那幾天就在學校里上自習。哪有什么自習呢?只不過老師看著大家一起玩。可是,吳玉珊說:“他們不帶我玩。我整天坐在教室里,看著院子里的絨花樹。你記得咱們小學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絨花樹嗎?”
“記得,我記得,那樹在夏天開花的時候,像一把巨大的火炬。”
吳玉珊很難得地回憶了一段童年,也很難得地露出失落悵然的表情。我想,這一定是愛情降臨了,連她這種鐵娘子,都能在悲傷的往事中挖出一點柔情。
吳玉珊在過安檢時,背包里發現了那把折疊篾刀。這是吳笠生生前最喜歡的一把篾刀,非常小巧,篾刀是我們小時候常見的工具,但是折疊式的我只見過這一把。小刀雖然不是管制刀具,也不能隨身攜帶,吳玉珊必須要去辦一下托運。工作人員拿起這把飽經滄桑的篾刀滿腹狐疑地看著我們姐倆。“是一個工藝刀,編竹子用的。”吳玉珊解釋,“我是研究民間工藝的教授,要帶回大學里研究。”她現編的這套詞兒聽起來相當可信。
可是她為什么要從老宅里帶走這把篾刀呢?
在生活不太富裕的時候,吳笠生靠這把篾刀掙錢養家。這刀的刀身上有花紋,在末端寫著“藤原”二字,我們都懷疑是一把日本刀,可從來沒有人問過吳笠生,我猜吳笠生一定很清楚這把刀的來歷。在我的記憶里,夏秋時節的晚間,他經常一個人在院子里喝酒,腳邊是一些卷曲的竹片,方杌子上除了酒菜,常會有這把篾刀。他就像一個武士一樣刀不離手。寒光閃閃的篾刀上,經常沾滿細細的竹絲。在吳笠生的后半生,因為有了這把篾刀才變得不那么暴躁——畢竟竹編是個消耗精力的細致工作。
渡口驛到島城的高鐵要四個小時,最近的一班要等三個小時,否則就要在省城倒車。我已經多年不怎么出門,一想起換車就頭疼,所以我決定在渡口驛的小站外溜達三小時。吳玉珊聽了我這個打算,麻利地改簽了車票,小絮要去上海,我們三個人是三個方向,吳玉珊三句兩句就把小絮打發走了。她的理由是:“我要陪陪你姨媽,你就不用了。”
三個小時可以說多少話?一分鐘270個字,一小時一萬六千字,三小時差不多是五萬字,小半本書那么多了。
她說:“你知道嗎?小江和他的老婆以前過的日子真的像豬玀一樣。”說著還找出照片來給我看。照片上有一個衣著樸素的女子,站在一個景區門口,前面攬著一個小男孩,兩個人都露出勉強的笑,除了男孩兒的“剪刀手”外,畫面一片平寂。吳玉珊說:“看,就這個人,可憐的肥婆。她跟小江最大的樂趣就是周末出門吃一頓牛油火鍋。”
“先別管人家,”我說,“你這照片哪來的?小江還有老婆孩子?你這不成了小三了嗎?不對,老三。我看照片上那個女子,長得雖然不好看,但怎么看也就是三十多歲的年齡。”
“他離婚了。”吳玉珊說,“我們交往半年的時候,他想跟我繼續發展,我說不行,你得離婚。”
“他就離了?”我覺得這個戲碼有點離奇。
“我也沒想到他能那么快離婚。”吳玉珊說,“說他小,其實是對我來說,他不也快四十歲了,還有兒子,我想他哪那么容易離婚。”
劉小江為了她離了婚,這事雖然離譜,但總也是值得炫耀的,吳玉珊在講這件事時,身體一直向前傾,這時更差不多已經離開座位,有種馬上就騰空的感覺。
她突然把身體往后一仰,結結實實地坐進椅子里。她說,他一個禮拜后就拿離婚證來找我了。
“吳笠生知道這件事嗎?”我問。
“他不知道,我不可能讓他知道。不過……”吳玉珊也有點含糊。她說:“這事也說不好,我不太會隱瞞什么,他又是個聰明人。”
“那你們住哪兒?”
“我不還有套房子嗎,在通惠河那邊。”吳玉珊說,“原來我還做設計時,那是我的工作室,前幾年也不怎么去了,不過里面什么家具都有。”
我想起吳玉珊曾在通州買過一套公寓,那個公寓的建筑風格與北京常見的建筑不太一樣,有點徽派的意思,小區里種滿了垂柳,還有人工湖,春天時柳絮滿天,連湖面上都是,那時地鐵還不通,去一次得在大北窯換中巴。這都多少年了,那房子……我想把這句話引到她的房子那兒去,可是她也沒有給我太多想象的時間,像機關槍一樣嗒嗒嗒地說著自己的故事。
“他離婚了,從麻城到了北京,住在我的工作室里,我給他在北京公司找了一份差事,還是做原來的事,而且離得也近,地鐵兩站。你知道嗎?人跟人真是不一樣,他真是一點進取心都沒有,在那兒工作了四個月,市場開拓一點也沒有進展,沒事就纏著我。我同學都說他是——小樂瑟。”吳玉珊的虎牙比較尖,微笑的時候會露出一點,我看她在講“小樂瑟”時,雖然聲色俱厲,但是虎牙始終露著。
我借去取咖啡的時間,簡單分析了一下吳玉珊面臨的局勢:一個小十多歲的男人,為她離了婚,現在兩個人已經同居,而她又想跟這男人分手。
即便是在年輕的時候,吳玉珊也不是什么美女,現在臉上的某些部位已經有了淺淺的斑,她拿咖啡杯的手在關節部分都有深重的紋路。她居然搞出這么狗血的事來。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準備繼續勸阻她。可是吳玉珊的話來勢洶洶。
“說起來真是很難為情,其實他媽比我才大九歲。他們那邊的人結婚早。他爸媽在靠近河北一個養羊的牧場做工。”吳玉珊說,“可是他從來不去看他們。他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認知跟我們真的不一樣。你能明白我意思嗎?認知不一樣。”
家庭?認知?我心里嘀咕。吳玉珊居然還會認為有人比我們的家庭更糟糕。
吳玉珊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說:“是,咱爸媽都有他們的問題,可是咱們畢竟都有一技之長呀。他算什么?我跟他媽、他前妻都有微信。你知道他們之間都在交流什么?全是垃圾。我好歹總經理,你好歹是大學教授。”
“副教授,副教授。”我趕緊打斷她。但是吳玉珊的劇情是打不斷的,而且越來越狗血,我不知道她會跟那個小男人的前妻聊什么,還有在河北養羊的那個比她大九歲的女人。
“你能明白我意思嗎?他跟他前妻兩個人經常互相對罵,說的都是咱們說不出口的臟話。”吳玉珊呷了一口杯子里的冰美式。
我說:“姐姐,不管你自己怎么想,我的看法就是,這事太搞笑,你趕緊拉倒吧。薛岳知道了還不得笑話死你?”我的腦子里突然出現了小絮父親的形象,吳玉珊讀研時的師兄,我幾年前在一個學術論文集的編委名字里曾看到他,那時就已經是博導和一家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了。
“薛岳。這事跟他有什么關系?”吳玉珊說,“我都離婚二十多年了,在一起也就不到兩年,我都五六年沒見過這個人了。”
吳玉珊原來沒有這么多的話,其實我們原來都是沉默的人。但是自從在公司里負責營銷之后,吳玉珊對于語言的掌握能力大大提高,許多語匯經過她重新編排,陡然增加了氣勢洶洶的生命力。你懂我意思嗎?你能明白我的話嗎?好的,現在我來重復一下……即便是在談自己備受困惑的感情問題,她也離不開以上這幾句沒有實際意義卻非常有重量的話。吳玉珊的困惑是有結構和節奏的,起承轉合,鏗鏘有力,但是如果拆分出她的態度,其實又有點驢唇不對馬嘴。
3
上次吳玉珊與我說這么多的話時我還在上海讀書。那年冬天經常下雨,吳玉珊到我宿舍樓下打傳呼電話的時候,她已經全身都濕透了。我趕緊把她帶到宿舍里,換上干衣服,又帶她去旁邊的小吃店,點了兩份牛肉粉絲湯。吳玉珊頭發上滴著水,一口一口地喝湯,我與吳玉珊喝湯吃面都沒有聲音,因為吳笠生不喜歡吃飯有聲音,我們無聲地吞著湯,窗外的雨聲清晰可辨。
她剛剛結婚半年,薛岳碩士畢業留校,不到三十歲已經成為Z大化工系最年輕的副教授,而吳玉珊在工作兩年后,也已經獲得了讀研的資格。這一對門當戶對的師兄妹沒有過上神仙眷侶的生活,吳玉珊吞完那碗湯后,就跟我說,她要離婚。
“薛岳是一個非常細心的人,工作再忙,每天也要接我回家。家務活我沒有做過,他燒得一手好菜,結婚半年,我長了三斤。他的爸爸媽媽都是傳統的杭州人,知識分子,彬彬有禮,每次去他家,出門的時候我們都會互相鞠躬,一直到我下完樓梯,出了單元門,我們才聽到他爸把家門關上,聲音很輕,但是會讓你聽到。”
“那多好啊,你可真是嫁了個好人家。那你干嗎要離婚?”
“我要離婚。”吳玉珊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那時大家還都沒有手機,她的傳呼機一會兒就響一下,我勸她去旁邊的磁卡電話亭里回一個傳呼,吳玉珊說:“不回,回了可能就得改主意。”
“他,外面有人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要是他真的外面有人了,我也會原諒他。”吳玉珊說,“你不知道,吳玉琳,他對我越好,我就越反感他,他所謂的好,就是要你按照他的邏輯做事。有時看到他細致地照顧我的生活,我就會產生心理反應。開始時是覺得透不過氣來,胸口悶,有時會頭暈,有時會嘔吐。”吳玉珊的眉毛和鼻子已經擰到了一塊兒,她說:“我就是受不了他對我那么好。”
我還沒有談過戀愛,更缺乏家庭生活的經驗,但是我也聽出來吳玉珊的意思。婚姻戀愛,就是一場控制,或者不用控制這么刺激的詞,我只能用在《讀者文摘》上讀到的文章里的話回應她,我說:“你要是愛他,就不怕為他改變。”
說完這個話,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勉強。吳玉珊是一個超級自律的人,小時候我們的毛巾一起掛在臉盆架上,她一定會在我掛上毛巾后,替我整理一下,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倆的毛巾看上去一樣長。而另一邊,吳笠生與林美蘭的毛巾也是一樣長的。渡口驛缺水,但是我家的衣被毛巾一切細軟,永遠被洗得雪白。吳笠生作為一個手藝人,對這些都有要求,不僅要求自己,也會要求別人,假如達不到他的要求,輕則一通數落,如果頂嘴,多半就會換來一頓拳腳。吳玉珊說,其實不止是拳腳,棍棒也有,燒火的鐵筷子也有。吳玉珊的額角有一個淺淺的疤,是她小時候被吳笠生用竹尺的尖劃破的。
“我真的受不了。”吳玉珊說,“咱們從小受的那種管教已經夠過分了,我不要結了婚還有人這樣控制我。”
薛岳與吳玉珊住在筒子樓里,雖說只有一間,但那個房間其實挺大,得有四十個平方,蘇聯式的老建筑,頂棚少說有四米高,窗外是高大的水杉樹,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野外生活的松鼠。薛岳愛干凈,吳玉珊也愛干凈,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他們有各自的書桌,連英漢雙解辭典和函數計算器都各用各的。吳玉珊在向我講述她的痛苦時,我腦子里像過電影一般回憶我曾去過的他們的小家。每一處都是薛岳精心布置的,他們邀請我去做客時,薛岳向我介紹每一個細節,眉宇間充滿了一種確切的把握。
筒子樓沒有獨立的衛生間,但是我還是看到他們的毛巾架,兩條毛巾,不僅掛得一樣長,而且也一樣整齊。我的眼神從毛巾轉回來時,與吳玉珊的眼神撞在一起。她迅速地收了回去。我回憶起她的神態,確實有點游離。
那時流行一種帶藥味的洗衣皂,外面有一個大紅色的包裝紙盒,打開是一個赭紅色的藥皂,有一種特殊的味道。上海的同學都用這種藥皂。吳玉珊的家里也滿是這個味道,我猜測,她家里的衣物都是用藥皂精心洗過的。如果是在雨季,這個味道會與霉味混在一起,給清潔的空間以黏稠感。
吳玉珊并沒有歷數薛岳的任何缺點。我懷疑她其實也找不到薛岳的其他缺點。我當時確實感覺吳玉珊有點太矯情。一個人無法成為另一個人,若要結婚,就得退讓,這是誰都懂的道理。薛岳那么優秀,為他退讓一點很難嗎?
當時的吳玉珊并不善言辭,我懷疑她也還無法用確切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感受。她甚至說了薛岳的許多好處,也沒有講出比如說我不愛他,或者說愛情漸漸消失了這種通俗小說里經常看到的話。“他真的很好”是吳玉珊說的最多一句話,說完就會流淚,吳玉珊說:“可是,我真的再也不想進那個家門了。”
那天與我在小吃店里一直坐到了宿舍樓熄燈,再不回去,樓下的阿姨就關大門了,我們從小吃店出來的時候,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她一句:“他沒有動過手吧?”
“沒有。”吳玉珊說,“那絕對沒有。你怎么會問這個問題。太可笑了。”
我們在同一張床上擠了一晚。她比我大六歲,我們其實在小時候也很少睡一張床,那晚我挨到凌晨兩三點才睡著,等我醒來時,吳玉珊已經買了車票回杭州了。
差不多又過了一年,吳玉珊與薛岳協議離婚。令人錯愕的是,這時吳玉珊已經生下了小絮,算起來,那個雨夜吳玉珊到上海找我的時候,她就已經懷孕了。她不惜一切代價地離了婚,又不惜一切代價地爭得了孩子的撫養權,然后離開杭州,去了北京,帶著孩子在國外工作了好幾年,一直到小絮必須得上小學,才又回到北京,等到小絮讀寄宿中學時,她又開始滿世界地跑了。鐵娘子啊,我把她的故事講給其他人說時,幾乎人人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
可是,她為什么要離婚呢?
這件事過去了二十多年,我也沒找到答案,我只知道吳玉珊從未后悔,也沒再談過戀愛。
小絮每到寒暑假的時候,就會去杭州住一陣子,他越是長大就越有薛岳的影子。“小絮該找女朋友了吧?”我問。
“沒有。他沒有女朋友,他的心思不在這兒。”吳玉珊說起兒子來,也有點漫不經心的感覺。“我倒是希望他能早點結婚。”
“你還想抱孫子嗎?”這句話出口,我也禁不住哈哈大笑,繼而心底大吃一驚,我們都到了這個年齡了?
“他越大就越像他爸爸。心思細得很,照顧起人來無微不至,在家里住時,每天給我準備早餐,我能感受到他有時想要替我規劃生活的那種沖動。但是,我壓得住。”吳玉珊說,“你說奇怪不?他出門也跟我鞠躬。我可沒教他這些。”
“那還不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知道我為什么要跟薛岳離婚吧?”吳玉珊說,“我每天看到他,都覺得很壓抑。他在學術上很有前途,專業上的所有問題都有把握。他對生活也很有追求,一切細節都要按照他的設計。其實那些設計可能都是好的,可是我越來越愛不起來,我跟他在一起,經常找不到自己,這太可怕了。無論是我的老師、同學還是隨便什么熟人,都覺得我能嫁給薛岳是一件賺翻了的大好事。說實話,開始我也這么想,薛岳很有女人緣,喜歡他的女同學太多了,可是他偏偏選了我。”
“你這是大型凡爾賽吧。”我剛學了一個網絡熱詞。
“陳芝麻爛谷子了,有什么可凡爾賽的,我相信你能理解。我感覺天天被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有時下了課就故意在圖書館看書看到很晚,回家時也常常在護校河邊轉半天,看著校園里一對對的情侶發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失戀了,其實我才剛結婚兩個月。這樣下去不是把兩個人都害了嗎?”
時隔多年,吳玉珊終于道出了她新婚時的情形。雖然她說得很真誠,可是我總還是覺得中間少了點什么。
少了點什么呢?
從渡口驛回島城,高鐵要四個小時。剛才跟吳玉珊說了許多話,感覺有些疲勞,我便把頭靠在靠背上閉著眼睛養神。可是高鐵上又實在養不了什么神。我左邊靠窗的男人在看抗日神劇,一會兒嗒嗒嗒,一會兒轟轟轟。右邊隔一個過道是一個姑娘在刷抖音,哎呀我滴媽,你別笑,這個是高手三句襯詞此起彼伏,姑娘笑得花枝亂顫,中間還從口罩縫往嘴里順零食。沒多久,我感覺到自己左右耳溫已經明顯出現差異,右側的身體正在游離,左側則在下沉,這樣,我感覺自己很快就旋轉起來。
高鐵已經進了島城的市區,潮濕的空氣仿佛也從密閉的車廂外滲透進來。又是一個華燈初上的夜晚,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旁的海濱大道,五月的島城還是挺涼的,但是我決定沿著海岸走一走。我如果不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又怎么能夠度過這漫漫長夜。
4
吳笠生早年吃了不少苦。他的左肩有一道長長的傷痕,是當年在窯廠干活時落下的,那道傷痕的形狀像一個根號,我不知道什么奇怪的工具能留下這樣的傷痕。古老河道的底端有黏稠的紅泥,可以燒出最堅硬的金磚,這個窯廠在明清時曾是御窯。雖然名氣如此之大,但是燒磚的活不是人干的。據吳玉珊說,她小時候經常看到吳笠生灰頭土臉地從窯上回來,動不動就發脾氣,一發脾氣就動手打人。打的人,也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我們的媽媽。吳笠生每天都喝酒,那酒是他自己用地瓜和桑椹釀的。渡口驛的土地貧瘠,但是防治風沙的桑樹結的是一種白的椹果,那白色的桑椹像一兜蜂蜜,吃一顆從頭頂甜到腳心,多吃幾顆,就容易流鼻血。吳笠生用地瓜和桑椹釀成的酒,紅得像血,有一種獨特的味道,他喝了酒之后,就變得更加暴躁。
渡口驛中學就只能讀到初三,要上高中就得去三十公里之外的縣城。有一列拉貨的火車,會在小鎮的車站上卸下長長的毛竹,我們幾個去城里讀高中的孩子,一下跳到空空的貨車廂里,晃蕩差不多半小時到縣城。這列貨車是從南方開來的,據說以前運河有水的時候,槽船旁邊經常會綁著許多高大的毛竹,這是最低等的槽丁們夾帶的私貨,他們沿河拋售竹子,換上一點散碎銀兩。北方的運河小鎮上,都有一兩條竹竿巷,我們在渡口驛的老宅,就是竹竿巷里的一家。吳笠生的父親,我們的爺爺是鎮上最有名的篾匠,吳笠生因為從小讀書就好,從來都沒做過竹編的活計。人到中年時,才拿起了篾刀,他的手指能剖出最平滑的竹篾,再用它們編成任何你能想象到的物件。我出生時爺爺奶奶都已經過世,我不確認吳笠生曾經得到祖傳的手藝,也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八十年代初期,吳笠生突然開始做起了竹編的生意。我出生時,吳笠生已經到了中年,脾氣大不如前,但我還是經常被呵斥。他沒有抱過我,沒給我買過玩具,初二那年夏天,一位男同學騎自行車送我回家,被他看到,在小柴屋里關了一晚,那里面有一只巨大的倉鼠,過一會兒就從洞里跑出來盯著我看。吳笠生在門外一邊抽煙一邊訓我,說的都是最難聽的話。那時吳玉珊已經在杭州讀大學了,她給我寫信時,信封里經常裝一些桂花,我把這件事告訴她,吳玉珊說我運氣算好了,如果她當年做這么一件事,吳笠生非打死她不可。
童年時不僅日子不富裕,生活也非常枯燥,唯一的娛樂,是母親教我彈風琴。鎮上的中學里有一架風琴,年久失修,有點漏氣,假如彈到節奏快的音樂,腳底下就得緊忙活。這架風琴是老教堂里沒有被砸爛的舊貨,開始被當成了寫字臺,放在學校的辦公室里。母親是第一個打開它的人,她腳踏著踏板,彈出一個do時,幾乎全鎮都聽到了。
母親識譜,懂樂理,她說以前還拉過幾天手風琴,給印尼華僑的合唱團伴奏。渡口驛的中學里沒有印尼華僑,除了媽媽,我的童年里沒有聽到第二個人講到印尼這個國家。印尼在哪里?這是我兒時的諸多疑問之一。母親與我們單獨說話時,經常會冒出幾個陌生的詞語,比如布拉吉、喬其紗、平衡木、印尼華僑、蘇聯專家,它們與母親的一本油印的《101名歌集》一起,在我的童年記憶里構成了一個看不見的世界。這個世界氣若游絲,但是只要吳笠生不在場,它便立刻像香爐里的煙一樣飄了出來。我有時想,也許在我家老屋的后院,或者在渡口驛中學的音樂教室里,都能突然通向那個世界。令我有些離奇想法的,就是母親彈風琴的神態。在渡口驛,只有母親一個人會彈這架琴,她會彈《星星索》和《紅莓花兒開》,也會彈《瀏陽河》和《牧童短笛》。八十年代中期,理查德·克萊德曼風靡全國,渡口驛的新華書店里也賣鋼琴王子的盒帶,母親買回這個磁帶,在音樂教室里反復地聽,她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童年的回憶》和《水邊的阿狄麗娜》。在《童年的回憶》里有一段反復重復的快速和弦,多年之后,我知道這種樂句被稱為“琶音”。對媽媽和我來說,這幾句的指法本來已經很難,而我與母親要在風琴上演奏,就更加困難,因為踏板踩不了那么快,如果沒有風,許多鍵都是啞的。可是她刪去了一些裝飾音,居然能夠彈得跟磁帶里相差不多。那一段華麗的琶音,在鋼琴上是叮咚的泉水,而在風琴上,就像是夏天突如其來的暴雨打在沙土上,疾風驟雨的同時,沙塵卻逆勢而上,那些缺少顆粒感的音符,快速而不堅決、準確卻又錯誤,明快的節奏往回穿梭,最后形成的卻是漏洞百出的織體。童年的我聽到它們就有一種奇幻的感受。我相信母親是受到了這樣奇特聲音的蠱惑,才能夠與如此堅硬的生活周旋。
媽媽教我彈《童年的回憶》時,我已經上初三了。媽媽能輔導我們功課,其實吳笠生也能,但是他很少管這些事。那時的中考制度挺復雜,全縣選出前100名入重點高中,中間的200名參加初中中專的考試,后面的200名入普通高中。吳玉珊當年中考考了全縣第一,吳笠生長年佝僂的背,在那幾天都挺直了。大熱天的,他穿上了那雙高幫的回力籃球鞋,還把短袖襯衣的下擺扎進褲帶里。吳笠生從供銷社買了一整條的巨輪香煙,在巷子口見到熟人就分一包。巨輪香煙兩毛錢一包,吳笠生平時抽的,是八分錢一盒的大豐產。兩毛錢以上的香煙,煙盒里有一層銀光閃閃的錫紙,而大豐產的煙盒里,是一種灰不溜秋的油紙。我與吳玉珊都喜歡用煙盒里的油紙折紙飛機,那幾天,我們家的院子的上空經常飛行著那些亮銀錫紙折成的飛機,在鏡子一樣亮的機翼上能看到運河的河道,河崖上黃沙彌漫,河灘里的棉田長滿了綠色的桃子。
吳笠生坐在竹屑滿地的老宅里,像一個地道的渡口驛男人,穿著破舊的衣服,抽劣質的煙,喉嚨里從來沒有清晰過,就像含了滿口的沙子。他暴躁粗魯,額頭上和大臂上的青筋常年跳動。他的生活里除了劈竹子、編竹片,就是喝那種血紅色的酒,唯有在對姐姐和我的學習成績這件事,有一種本能的敏感。他從不主動問我們的考試成績,但哪怕是吳玉珊和我輕聲地跟媽媽說一句,他立即就能感受得到。吳玉珊在初中和小學時,每次考了第二名都不敢回家。她中考得了全縣的狀元的那個夏天,我們都沒有挨一次打,媽媽也獲得了空前的人身自由,她甚至可以每隔幾天就帶我去學校的音樂教室里彈琴。音樂教室外種滿高大的楊樹,風一吹,無數的樹葉碰在一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這種楊樹,在渡口驛有一個令人費解的名字,叫作“鬼拍手”。仿佛是說,鬼也有高興得拍手的時候。
吳玉珊考上重點高中后,就去住讀了,兩周才回一次家,開始時每月要帶一袋糧食交到學校食堂里,后來媽媽就想辦法給她弄糧票,這樣就免得一個小姑娘背著一口袋面粉在大街上走。有孩子去縣城讀高中,家長們往往都會騎自行車去送他們,出巷子口時,會把車鈴搖成一串,有的人還會趕著毛驢車去,毛驢走在街上也會比以往叫得響。但吳笠生從來沒去過,媽媽也沒去過,他們都從來不去縣城的中學,一次都沒去過。
我中考時,因為縣城新辦了一所實驗初中,不僅師資力量強,學校的紀律抓得也嚴,能不能考進前100名已經沒有了把握。中考前半年,母親提出要帶我去學校里住,因為那時吳笠生經常會在晚上畢畢剝剝地烤竹片,吳笠生的許多竹編活都是在大量飲酒后做出來的,所以他的晚飯也格外冗長。我們的老屋里,四處都有桑椹酒的味道,就像某種偽造的洋酒——這是我多年后得出的結論,我曾在KTV喝過一杯假芝華士兌冰紅茶,就是吳笠生自制的那種酒的味道。喝了一口,吐了三天。
母親提出要帶我去學校住一陣子時,吳笠生沒有反對。離中考還有兩個月,許多同學都加班加點,我們這個要求并不過分。母親每天中午會回家給全家做好晚飯,帶一部分去學校,留下一部分給吳笠生,從放學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的這段時間,就屬于我與母親。我們在音樂教室里打地鋪,她精心給我規劃好一晚上的學習時間,七點開始,一直到十一點,中間休息三次,每次10分鐘,這10分鐘里我們會彈琴唱歌。音樂教室里訂了一份雜志《廣播歌選》,里面有電臺上的《每周一歌》節目里所有的歌曲,我們彈《趕圩歸來啊哩哩》,也彈《月光下的鳳尾竹》,彈到《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時,一晚的學習就該結束了。
母親作為學校里唯一的音樂老師,在這間教室里擁有一個書櫥。書櫥里面除了有語文、歷史和音樂的教材、教參,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廣播歌選》和她那本影印的《101名歌集》外,還有一大本相冊。這本相冊是鎖在柜子里的,我曾多次試圖趁母親不注意,拿出相冊來看,但是從來都沒有如愿過。相冊的表面是暗紅色,畫著星星點點的小花,里面的每一頁紙都是黑色的,兩張黑紙中間,是一張蠟黃色的粉紙。這種相冊在當年很稀罕,只有家境非常好的家庭才有那么一冊,而母親居然把它放在音樂教室里。
準備中考的那段時間,成了我少年時少有的快樂時光。渡口驛在明清時曾是一個繁華的運河小城,在解放初期還是貝丘縣的縣城所在地,后因重新勘界,這里成為冀魯省界,縣級建置取消,再加上運河斷流,昔日繁華從此不再。渡口驛的小鎮上有許多古跡,沿河的金龍王廟是國家級文物,鎮政府的院子也曾經是漕運衙門。我們這里還有全省最早的一座天主教堂,渡口驛中學用的就是教堂的老房子,所以我們的中學有一座塔樓,就是音樂教室那一座房子。
媽媽曾帶我與吳玉珊一起爬上塔樓,在她小時候,塔樓上可以看到運河里的點點白帆,而現在極目遠望,仍可以看到古運河蜿蜒的河道,河道里長滿了莊稼,風吹起來仍然像一川碧水,有恒動感。
媽媽那天與往日大不相同,在塔樓上,她的話多了起來。她說到童年時運河里的白帆,說到小時候與姥爺一起到河灘上采一種叫旱蓮草的藥材,在夕陽墜入河灘的一瞬,她甚至說到了姥爺的死。
姥爺是個讀書人,既教書,也通醫術,為人和氣,很有人緣。母親說,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是有大壽限的。可是,有一天晚上姥爺的后背莫名其妙地出了一層油汗,按古書上的說法,這叫做絕汗,媽媽說,出了這一身汗,姥爺就沒了。按民間的說法,莫名絕汗,是受到了金龍王的召喚。金龍王是運河上的河神,他時不時地就會召喚鄉民。那年是1967年,母親說,姥爺還不到六十歲。
時值晚春,河堤上的柳樹垂下彎彎的枝條,枝條上吹出一團團的白絮,另一邊的桃樹林里,亂花迷離。夕陽西下時,炊煙四起,鄉人們大都將棉花枝株作柴火,家家戶戶的大柴鍋底下,都塞滿了棉花柴,這種柴火燒出的煙有一種奇特的香氣,媽媽講小時候的故事,棉柴發出異香,落日滾入沙河,這些都是我們從未注意到的。
太陽完全看不到了,暮色向塔樓聚攏,母親還在不緊不慢地說著。她說女孩子得有個朋友。她跟我說,你姐姐學不了音樂,她的心太硬,你不一樣,你如果有心里話,就能說給風琴聽。我跟母親學了幾首曲子,也會給同學彈簡單的伴奏,我學琴也是偷偷摸摸的,不能讓吳笠生知道。吳笠生反對我們做一切與讀書無關的事,反對我們與一切同學來往。而我們假如考試成績好,他也高興不了多長時間。
后來,我就不太喜歡彈琴,因為一彈琴就會想起媽媽以及離別。好在現在風琴已經絕少見到,那個溫潤而又破舊的聲音,也絕少聽到了。
本科的最后一個學期,一位家在筏頭小鎮上的同學邀請我們全班20個同學去做客。這個小鎮距離上海只有四十分鐘的車程,但是與城市里的景象大為不同。小鎮上有山有水,山里長滿高大的毛竹,渠道里有搖櫓的烏篷船。我們一大幫同學大呼小叫地一路走到山頂,在小亭子里拍合影。高大的毛竹遮天蔽日,地上卻有灑落的花瓣,花瓣掩蓋下的石階,水上的石拱橋,都是同一種青藍色的石頭,細密的紋路里長滿了青苔。
鎮上有一個荒蕪的老廟。房檐上長滿了稗草,一個石頭的匾額,表面是斑駁油漆寫的標語,依稀可見是批林批孔的內容,而石匾上刻著的,卻是四個文縐縐的大字——修篁隱處。我們一幫同學在老廟前休息。男生們在抽煙,有個同學在配殿的角落里發現了一架腳踏風琴。我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打開那架被蛛網和樹葉封著的風琴,演奏了一段《童年的回憶》。說實話,我的琴技相當一般,中間有一段左手的伴奏彈錯了,只好再重來一遍。而那幾句琶音,速度本不夠快,聲音也不飽滿,那架老風琴的聲音,比渡口驛中學的琴更加沙啞,像某個煙酒嗓的女爵士樂手在唱歌。我彈著彈著,感覺它的琴鍵都變得柔韌起來,似乎一個個地跳起來,沖到我的指頭上。彈到后來,幾乎是琴鍵牽引著我的手指跳動。老廟的房頂上似乎有雙眼睛在看著我,我覺得這段時間似乎無限綿長,我全然忘記了身處何方,直到身邊的幾個同學鼓掌才回過神來。興許是畢業臨近的原因,興許是別的其他什么原因,我的好幾個同學都哭了。
在九十年代,我們那所理工科大學,有文藝特長的人還極其罕見,這個表現,令一向沉默的我,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成了大家關注的對象。隨后的聚餐中,我一直喜歡的男孩,舉著酒杯說,丑小鴨在大學的最后一個學期突然變成了天鵝,還是一只黑天鵝,說著他還貌似不經意地扯了扯我的黑裙子。我的臉一定是紅了,同學們都在起哄。
畢業季最容易爆發短暫而熱烈的愛情火花。我的火花燃起時,距離派遣證上要離校的時間只有半個月了。
我急切地要抱住這團火。只想與他不分晝夜地在一起。我們回到學校后,就急速地墜入了愛情。離校的前一天,我們在田徑場的看臺上坐了整整一晚。他吻我,撫摸我,我渾身顫抖,怕極了。
太晚了,太晚了。我說為什么到了這時,我們才相遇。他從克拉瑪依來,按當時的政策,必須得回家鄉。他說不晚啊,不晚,我們才二十三歲,一切都來得及。這幾乎是我青春里唯有的亮光了。可惜,真的太晚了,不久,全班的同學們就奔赴了五湖四海,那個男孩兒,我們曾經通過幾次信,他的郵戳上有另一種奇特的文字,男孩兒是去勘探隊工作,居無定所,他一直說要來內地看我,一起去筏頭鎮上的老廟,一起在高大的毛竹叢中隱居,喝山里的泉水,吃新生的筍子,在夕陽里一起彈那架古舊的風琴。這是我的白日夢,我們不出所料斷了來往,等到再見時,他已經成家立業了。
我曾把這段經歷講給吳玉珊聽。而吳玉珊對我未及盛開的愛情全無興趣。她認為就算我跟那個男孩兒能走到一起,也不會有什么好結果。她之所以有如此結論,是因為她曾托同學校友給我張羅過好幾個年齡相仿、事業頗有起色的男朋友,均無下文。“同齡的那些男孩子,你都會覺得他們幼稚。”吳玉珊說,“大學畢業時,你只是因為空虛。”
在吳玉珊看來,我的感情世界里存在著顯而易見的BUG。
5
渡口驛十分干燥,我剛去時打開隨身帶的箱子,感覺所有的衣服都濕乎乎的。我把它們全部晾在酒店房間的小陽臺上。走的那天,發現幾件衣服已經干得像薯片,疊起的時候,仿佛能聽到它們的纖維折斷的聲音。這幾件衣服仿佛把原來干癟的行李箱撐了起來,衣服與衣服之間,是一些縱橫的空隙。等我回到島城,拖著一箱子扎里扎煞的衣服回到公寓,打開箱子的瞬間,眼前騰起一層白煙,衣服們瞬間塌了,就像煎餅泡了水一般,關于渡口驛的童年,也瞬間消弭了。
我這樣的女人,日子慢。
這一學期給我排了大一本科生的基礎課,已經到了九月底,學生們還在軍訓,這等于我的暑假又延長了一個月。七八月的島城濕度很大,我也很少出門。我的公寓在25樓,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海面上的貨輪。吳玉珊打來電話時,我已經在窗前站了半晌,遠處的海面上有兩艘大船,都碼放著五顏六色的集裝箱,緩緩地向更遠處的碼頭移動。手機在桌上振動了半天才聽到。吳玉珊的情緒聽起來相當不錯,她國慶節前要來島城度假。
吳玉珊曾幫島城的一個大油庫做過設計,她在這里也有幾個來往密切的校友,有幾位與我也熟悉。我訂了一個酒店,邀請她和幾位校友一起吃飯。
我把餐館地址發給她時,吳玉珊回:“好,我們準時到達。”
我們?我一下跳了起來。她居然把“小樂瑟”也帶來了。
吳玉珊與劉小江住在新開的瑞吉酒店,劉小江比我想象中的樣子要成熟穩重得多。他一口一個玉琳姐地叫,我說:“要論輩分的話,你不該叫我妹妹嗎?”劉小江對我這明顯帶有挑釁的話語沒有表現出什么不快,這倒令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趕緊夸吳玉珊的衣服漂亮。她穿了一件新中式的長裙,她比較瘦,所以遠遠地看,并不能看出兩人年齡上的差距。吳玉珊對我的夸贊相當受用,說:“是小江給我買的,我自己可沒這個眼光。”
吳玉珊還邀請了兩個校友,她們都知道了劉小江的存在,都表示要帶上丈夫一起來。我說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大家都想看個新鮮。吳玉珊的情緒絲毫沒有受到打擊,她說:“你把老方也叫上吧。”
“叫他干嗎?”聽到老方二字,心里禁不住打了個戰。
“聽我的,叫來,吃個飯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想先離開酒店。他們坐的是早班的高鐵,現在連中午都不到。
吳玉珊攔住我:“聽我的,現在就打電話。”
“玉珊。”劉小江不高不低地叫了一聲。吳玉珊的氣焰頓時降了下來。她說:“我可是為了你好啊。”
為了我好。我開車回學校的路上不停地想剛才的事。拿出手機找出老方的電話,其實那號碼我背得爛熟,可是要按一下手機屏上那個綠色的小電話真的不容易。
幾十年來我都有午間小憩的習慣,可是這一天怎么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劉小江那一口整齊的牙齒和濃密的頭發。小江今年才三十七,而老方已經五十七,小江為了吳玉珊離了婚,老方的太太雖然出國多年,但是他們并沒有離婚。老方是我的博導,同時也是我們的系主任,我以前也稱他為老板,吳玉珊居然要我給老方打個電話,去見他的小樂瑟,吳玉珊可真能想。
就在這時,我想起前兩天系辦的教學秘書小高通知我,去年我們申請的課題已經批復了,但是需要補充一些新的材料。材料要得不急,這周給她就行,我也就沒當回事。這個課題的主持人是老方,我只是表格里的聯系人,我當然得向他匯報一下。是啊,今天已經周三了,我想,就這樣,我打通了他的電話。
老方顯然已經知道了課題通過的結果,他先問了我新學期的課程安排。接著說:“玉琳啊,這個課題在申報主持人,但是我上半年接了教育部的一個新項目,不能做這個主持人了,我考慮,你的經驗和水平都沒問題,想這個項目交給你來主持。助手也由你自己來選,這樣一來我可以專心做教育部的課題,二來,你也該評職稱了,自己的事自己得上心,這個課題出來的論文肯定也沒問題。”
“太感謝了老板。”我嘻嘻哈哈地跟他說著這件對我很重要的事,“我說老板,我姐來島城了,晚上要請她吃飯,您能賞臉參加嗎?”
老方在電話里沉吟了幾秒鐘,說:“好,玉琳,我記得你姐是Z大的碩士,學化工出身,跟我們也是同行,多跟在北京工作的同行交流有好處,再說,我們也正好規劃一下你的課題。”老方故意把“你的”說得輕描淡寫,這我當然聽得出來。
晚宴在瑞吉酒店的88樓餐廳,這里有島城最美的夜色,璀璨的燈光形成了一道光帶,像維多利亞時代的貴婦人們戴的項圈。老方是個老江湖,可以對付一切尷尬的場面,坐定之后,他的氣場就蕩漾起來。外語系的王曉芳和電機系胡靜都在學生時代就與吳玉珊熟悉,她們的眼睛全在劉小江那兒。男人們過一會兒就要去露臺上抽煙,在這空當里,女人們就會交流一下對男人的看法。胡靜認為吳玉珊與劉小江長久不了,她說,行了,別鬧了。王曉芳的看法與我們相反,她認為劉小江是上帝送給吳玉珊的禮物。不是誰都有這樣的運氣,她說:“你想吧,武則天、埃及艷后才配得上。”曉芳的話引起了我們的共鳴,至少在表面上,大家形成了共識,紛紛勸吳玉珊抓住現在,好好享受。
老方多喝了幾杯,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問劉小江的來路,我把事情大致上跟他講了一遍,老方哈哈大笑起來,他說,你姐姐可真不一般。到我公寓里,他還在不停地問這問那,我說你是不是對吳玉珊有點興趣啊?要不我替你牽個線?
跟老方做博士論文那年,他的太太剛剛出國,那時老方四十出頭,看上去則更年輕一些,老方應該算是英俊,愛運動,不是書呆子,據說女朋友也有不少。
我總覺得他的側影有吳笠生的樣子,有一次一家公司組織產學研聯誼會,我與老方一起參加,在聚會時借著酒勁說了這么一句。他是風月場上的高手,這么明顯的機會不會放過,聚會結束時,我故意站在酒店門口不打車,其他人都走了,老方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站在我旁邊。
聯誼會選的是一家溫泉酒店,門口有一個歐式的噴泉雕塑,月光照進水池里,被噴泉的水流打散,光影斑駁。老方伸出手來抱住我,他說:“我帶你去看最好的夜色吧。”剛才的工夫,他已經訂好了頂樓的客房,房間有天窗,真的能看到月亮。老方渾身都散發著干凈整潔的男生宿舍里才有的味道,與給我改論文時的形象天壤之別。“偶像倒塌了。”我說。老方面沉似水,動作嫻熟,他一件件剝去我的衣服,目光犀利得像一頭獅子,擺弄著眼前的獵物,琢磨著從哪兒下口。
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一想起他彼時那獨特的眼神,臉就會紅得發燙。那時流行的一首歌里有句詞說“拍拍我的肩,我就會聽你的安排”,每次聽到這句詞我都會思緒翻滾。對老方的順從與依賴漸漸升級,不見面的時候,許多事物都會令我聯想起他。斜紋的襯衫,圓頭的皮鞋,掛在玻璃杯壁上的啤酒泡沫,飄在空氣里的一縷古龍水的味道。一篇不管是寫什么的文章,只要一打開,“方”字就會自己跳出來。那時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也談過幾次不成功的戀愛,還與一個男友同居過一年,失過戀,也甩過別人,自以為千帆過盡,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戲在等著我。
我千方百計地與他約會,見不到他的時候就會覺得時間很漫長,如果發給他的短信五分鐘沒有得到回復,就會手足無措。那間溫泉酒店成了我魂牽夢繞的地方。我與老方約定了一個暗語,他只消發一條短信,說該交論文了,我就會火速地趕到那家溫泉酒店。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有差不多一年。我突然開始整天地惴惴不安,繼而發展到疑神疑鬼。其實我并沒有想過要嫁給他,他就更沒提過,我的不安是從床笫之歡中溢出的,我覺得他有時會有點心不在焉,有時會感覺到被輕視。老方每次與我約會的時候都會把手機打在免打擾模式上,我們每次約會都不同時進出酒店,他總是先走,我在酒店里泡一會兒溫泉后,才會洗刷掉滿身雄性動物的味道,回到現實的生活。他每次穿戴整齊離開酒店時,我都在窗口默默地看他從大堂走向對面的停車場,只有這么十幾秒的時間,他幾乎每次都在打電話。
老方很忙,手里有國家級的課題,還在幾家公司兼職,每天都有好幾撥人找他,有男也有女,我突然想,他會不會還有其他女人呢?
那時我才不到三十歲。愛上有夫之婦,便是吳玉珊所預言的我人生中難以避免的BUG。這件令人痛苦的事,我也只能說給她聽。不久我就發現老方同時還與另外兩個女人約會。我調動了所有的感觀和所有的邏輯分析能力,試圖理清老方的軌跡。有一天,在溫泉酒店的大堂里目睹了他與高分子研究所的一位女教師,卿卿我我的樣子。天哪,我想,他居然連酒店都懶得換一個。我想我是應該沖上去,給老方一個耳光嗎?可是我又算什么?那位女教師我也算是認識,她接近老方,可能是為了讓他幫忙拿課題,或者是發論文?又過了幾天,我又發現老方的車上坐著材料系的一位女教師,我叫了一輛車去溫泉酒店,老方的車果然停在那兒。嫉妒與羞恥之心撕扯著我,我給老方打電話,無法接通。天哪,我想,這個老流氓又在免打擾了。我獨自坐在大堂里,開始時感覺墻壁、家具在不斷地變幻方向,一起擠壓著我,過了一會兒,又仿佛置身空曠的原野之上,四周諸事皆無,一片荒寂。我努力地集中精神,給吳玉珊打了一個電話,我說我該怎么辦?
“所謂高級知識分子,其實也是一種叢林里的動物,老方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對所有的獵物都來者不拒,而你,也僅僅是眾多獵物中的一匹。”這是吳玉珊的話,在說別人的事情時,她往往直取要害。她說這事再正常不過,你既不可能嫁給他,也不能阻止人家跟別的女人約會。吳玉珊說,他們公司的那些經常外出開會的教授高工中,流行一種會議夫妻的關系,她主持過幾次學術會議,幾對會議夫妻都是圈內公開的。“這種事很普通,沒有什么了不起。”吳玉珊反復地說,并強調,“你不應該感到奇怪。”
我好幾天才把她這幾句話消化了,我問她,我應該怎么辦呢?吳玉珊說,要么你就跟那老流氓一刀兩斷,前提是你得讓他幫你做點事,要不然豈不太虧。我說這我做不到,那不是把自己賤賣了嗎?而且,我想了一下說,我現在真的還離不開他。吳玉珊說,那就只剩另一條路了,你把你的才藝都拿出來,讓老方看到你就心花怒放。我說那不成了爭寵了嗎?老方說不定后宮佳麗三千,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這句話一出口,我突然感覺好了很多。是啊,我算什么?我與老方算什么?各取所需而已。
我聽了吳玉珊的話,買了一架鋼琴,馴化我在腳踏風琴上學的技巧。我還請音樂系的老師幫我調理琴技,《童年的回憶》里那一大段的琶音很快就不在話下,連久石讓的那些音樂也能彈得大差不差了。老方對藝術完全外行,不過這不妨礙他附庸風雅,我主動約他去聽音樂會,也請他到我的公寓里聽過我彈琴。我邀請他到我的公寓來時,特地告訴他,我住的是市里的人才公寓,周圍住的大多數是附近一所醫學院的老師,少有本校的同事。老方欣然赴約,來的時候手里還提了一籃菜,我接他上電梯,公寓電梯的頂是金黃色的,像一面鏡子,金黃鏡子里的我挽著一個老男人,男人手里提前一籃菜。我努力練琴,與老方的約會換成了我的公寓,我想,就算遇到熟人,他也比我更應該覺得尷尬。我的鋼琴水平處于改革開放初期三線城市準四星級酒店的大堂演奏家水平,不過這也足夠他在我的公寓里多待幾個小時。
平靜的生活之下暗流涌動,是啊,我想起吳玉珊的話,我這點事算不了啥。
6
好像每天都在刮大風,美好的秋天瞬間被刮得七零八落,滿街的法國梧桐不管多么高大,都在十一月的每一分鐘里瑟瑟發抖。這真是一個適合噩夢生長的月份,我幾乎每天都會從噩夢中驚醒,聽著窗外呼嘯著的風,盤算著怎樣才能順利地混過這一個月。
最近,在我的噩夢里,又總是有吳玉珊的。我經常夢見我與她赤裸地躺在渡口驛的古老河床上,竹筍從她的身體里鉆出來,很快長成高大的毛竹,場景如同鄉人們口口相傳的那些怪誕故事中所描述的一樣。
吳玉珊在這個月給我打電話也特別勤。
有那么幾年,我們姐妹之間不僅不怎么見面,連電話也少打,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越來越發現有許多生活中的麻煩事,只能說給彼此聽。對于吳玉珊的麻煩,我的感受非常矛盾,一方面盼著她盡快渡過難關,另一方面,又覺得她受點折磨也很正常,在這個世上誰不是度日如年呢?
吳玉珊每次電話都比較準確地限定在40分鐘左右。40分鐘的時長,基本沒有閑言碎語,10分鐘用來概述現在的困境,比如——我剛剛又與他吵了一架,原因是我想讓他每天抽出30分鐘來做運動,而他覺得沒有必要。此后的15分鐘,是展開敘述,比如——最近我們幾乎每天都為瑣事爭吵,我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的比人與狗之間的差別還要大。此時,吳玉珊的情緒會逐步被推高,語速越來越快,也越來越不聽我在講什么。然后,就進入了第三部分,這一部分她的情緒起伏很大,有時會笑,有時會哭,疑問句也隨之增加頻率。比如——你說,他是不是一個小樂瑟?你說,他是不是一個依靠女人、玩弄女人的高手?他簡直是一個于連,不不不,這樣說他是抬舉他了,他不如于連,于連最起碼有野心。隨著一次次地發問,吳玉珊的傾訴會抵達她永遠的主題——你說,我們怎么就遇不到一個好男人呢?是不是我們這一輩子就不配得到幸福?
吳玉珊在時間管理上一向有心得,讀本科的時候,就背過了全部的牛津詞典,依靠的居然是學習專業課的間隙時間,這幾年她做了銷售管理,在時間的控制方面就更加嫻熟。不僅時間管理非常規則,她的傾訴也基本按照奏鳴曲的結構完成一次完整的吐槽,簡短的序章之后,按照呈示部—展開部—再現部的結構推進,但是進行到展開部時,未免就有點顛三倒四。在她連續打電話一個月后,我發現劇情逐步加碼,所以這個顛三倒四的過程,其實也是螺旋式上升的。比如,玉琳,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跟他分開呢?這個人實在是太不要求上進了,我給他找的工作,四個月過去,市場開拓一點眉目都沒有。就喜歡賴在家里,打游戲,叫外賣。我給他申請的職位可不是容易得到的,現在新入職到這個崗位的,至少得是985碩士,他只要在這個崗位上待夠一年,就能解決北京戶口,再工作兩年就能申請總公司的人才公寓。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肯為自己的事去張口求人,這次居然……我可真算把臉面都豁上了。
“姐,這么重要的事,你應該說給他聽。”
“說了,我天天都說,我說我對我兒子都沒這么上心。你猜他怎么說,他說,我都為你離了婚了,這點事算什么。算什么?算什么?我說你要這么說,我就不管了,到了年底業務考核,過不了關,你就乖乖地滾回麻城去。”
“對,姐,你就應該硬氣一點,讓他滾回麻城去,跟那個肥婆破鏡重圓吧。”
聽到肥婆二字,吳玉珊語氣稍有遲緩,但旋即又發動起來。她說:“我什么難聽的話都說了。你猜他怎么對付?他現在找到辦法了。”吳玉珊說:“我一說他,他就用拳頭打墻,打出血,有時候就用尺子打自己的臉。”
“啊?怎么?怎么?”我的好奇心一下又上來了,“這是要自殘?”
“是啊。今天他還用腦袋撞墻,有一天不小心撞到了門框上,腦袋嘩嘩流血,去醫院縫了好幾針。我心里內疚得不行,回來給他煲湯,這下好了,他好像立下了什么戰功一樣,趾高氣昂、指指點點,還貶低我。”
“貶低你?”我的好奇心再次被鉤起來,我說,“他怎么貶低你,你不是他的上級嗎?他不是很崇拜你嗎?”
“是的,貶低,他用很難聽的話說我。”吳玉珊說,“我都說不出口,你也說不出口。”
我想了想,問吳玉珊:“傻逼?他說你是傻逼?”
“不是,比這難聽多了,傻逼算什么,我覺得我就是一個傻逼。”
吳玉珊的情緒低落下來。因為在我們的交談中,她把自己定義成了一傻逼,這件事讓她深受打擊。她黯然地說:“你說我怎么認識這么一個人。他是要依靠女人過上好日子嗎?我也不算是什么富婆呀?”
“趕緊的吧,長痛不如短痛。”
“唉……”吳玉珊長嘆一聲。我突然非常非常的同情她。她長年都睡眠不足,在大公司里做高管,說起來壓力也很大。自從認識劉小江后,每天都睡得很沉。“他抱著我的時候,我會感覺像飄在云朵上。”吳玉珊的語氣變得潮乎乎的。
“我說,那就好好過,今年就把婚結了。”
“嗯,我也想過。”吳玉珊說,“可是,他真是有點差勁。你說,咱們怎么就沒有遇到好男人的命呢?”
“誰說。薛岳不就是挺好的嘛。你干嗎要跟人離婚?”
說完這句,吳玉珊與我都停住了。我們的心里有一個黑洞,無論怎么包裹,這個洞都在,只要觸到了,就會像置身到無窮盡的漩渦里。
吳玉珊說:“薛岳真的很好,可是我真的不配。”吳玉珊把電話掛了,連個再見都沒說。
吳玉珊以隔天一次的頻率給我打電話,每天的時間相對固定,都是夜里十一點。劉小江睡得早,而吳玉珊在給我打40分鐘電話后,還會再工作一小時左右才休息。電話的內容幾乎是車轱轆話,分手還是繼續過下去,這真的是個問題。后來,我給她起了個外號,叫Samlet,這個可以翻譯為珊姆雷特,我說。
感情的事不好說。像我們這樣的人,談情說愛,最后都是自己受罪。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最終遍體鱗傷地離開。其實在我與老方剛交往的那段時間,吳玉珊也用同樣的話說過我。那已經過去了許多年,而我也終于有機會把這些話再還給她。
在吳玉珊持續的電話里,我知道劉小江在吳玉珊的工作室里找到了那把吳笠生當年用的折疊篾刀。在與吳玉珊爭吵時,他經常會拿出這把刀。吳玉珊說,他會用這把刀劃自己的手臂,有時還會做自殺的動作。
“自殘,以求得我的同情。”吳玉珊是這樣總結劉小江的做法的。
我說:“姐姐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有點超綱,難道你們已經進入到了虐戀的階段?”
吳玉珊還是自顧自地說。
這時吳笠生那把折疊篾刀的形象在我腦海里分外明晰起來。刀身是暗銀色,刀柄兩側包有牛角,經常與吳笠生的手接觸的部位呈現暗黑色,刀子在折疊起來時,像一個掛在樹上忘記摘了的大扁豆,有些干癟。打開之后,刀身有著漂亮的曲線,刀刃并不鋒利,由于長年用來剖竹篾,中間部分有明顯的凹陷,猶如患有某種退行性疾病的骨骼。刀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劃痕,這把破竹無數的刀,自己其實也已經遍體鱗傷。
我少有地打斷了她,我說:“兩個人爭吵最好別動刀動槍的,萬一有個閃失,后悔來不及。”
吳玉珊說:“你怎么說話跟咱媽似的?”
我說:“咱媽說過后悔這兩個字嗎?我從來都沒聽她說過。”
吳玉珊說:“她說過,還把吳笠生惹火了,他們大吵一架,還動了手。你記得老家的窗臺上有一個裂痕嗎?那是那次吵架時,媽媽用榔頭敲的,那次吳笠生動手打了她,她拿起榔頭準備反抗,后來我一哭,她泄了氣,敲在了窗臺上。那時候,你還不懂事,在竹子的小車里咯咯笑。”
吳玉珊接著說:“那個竹子的小車,是吳笠生親手編的,輪子是用最粗的毛竹做的,為了防止太顛簸,還仔細地在外面包了一層橡膠。吳笠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一個心靈手巧的人為何又同時這么暴躁,這有點匪夷所思。他在晚年有點可憐,其實他也很希望你能經常來看看他。”
吳玉珊說這些的時候,音色已經大變,好像換了一個人。我說:“姐,時間不早了,你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戰斗。”
吳玉珊掛了電話,我卻心潮起伏再也難以入睡。
7
我的書桌上還有半瓶威士忌,這還是上次老方帶到吳玉珊的飯局上去的,那天喝了半瓶,老方回來時順手放在書桌上,半年過去,它還沒換過地方。我倒了小半杯,一口喝下,酒杯里有橡木的芬芳,像是實驗室里飄出來的某種芳香烴,烈酒入口,口腔里泛起波浪,泥煤的回味,令我想起渡口驛干涸河床下埋藏著的回憶。
說起來,我們的父親吳笠生真是一個有才華又帥氣的男人。他是渡口驛唯一的建筑設計師,有那么幾年,鎮上所有翻新的房子,全被他設計上了馬頭墻。他在窯場時,研究出了一種黛青色的瓦,用在這些馬頭墻上,有一種特別的神氣。吳笠生自己畫了許多圖紙,指導鎮上的瓦匠蓋出許多好看的房子,假如放到現在,他肯定會因此發家致富。而其實,吳笠生還能用細竹片編出爭奇斗妍的牡丹圖,現在僅存的一幅,已經被送到渡口驛的運河文化博物館里去了。
吳笠生的妻子,我與吳玉珊的母親林美蘭是鎮中學最好的老師,她除了體育課什么都能教,許多年來都是鎮上最好的語文教師和唯一的音樂教師。林美蘭雖然只是一個民辦教師,但鎮中學的正式教師也經常向她請教。小鎮上不會有建筑設計院,吳笠生其實也是一個業余建筑師。吳笠生與林美蘭門當戶對,他們的兩個女兒,一個吳玉珊,一個吳玉琳,從小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她們不負眾望地考上名牌大學,又在大城市落戶。可是吳笠生一家人,卻像受到了某個詛咒一樣,個個被噩夢困住。
吳笠生與林美蘭都曾經意氣風發,他們都是渡口驛最好的學生。高中畢業那年,全國高等院校大規模縮小招生名額,全縣只考上了四個大學生,卻有兩個出自渡口驛,在當時全縣轟動一時。這兩個大學生就是吳笠生與林美蘭。一個在省城的師范學院,一個在省城的工業學院。兩個學校隔了一條馬路。
吳笠生與林美蘭不可避免地相愛了。他們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在那個最窮困的年代,也不覺得日子有多苦。他們年輕,他們相愛,還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呢?
年輕的男女在相愛的時候會發生什么?林美蘭在大三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在當年是一件多么大的事?他們的名字登上了兩所學校的布告,勒令退學,遣返原籍。吳笠生每學期的考試成績都名列前茅,已經在設計院協助完成了兩個中型的項目,而林美蘭,也已經是師范學院院刊的主力編輯了。
他們成了渡口驛最大的笑話。吃了三年的皇糧,再次成為農民,由奢入儉的原因,居然是沒管住彼此的褲帶。鎮上的流浪藝人——一個整天背著胡琴和一個拾糞的筐子四處游走的傻子王得兒,將反映他們事跡的亂彈傳播到了附近的幾個鎮子。
亂彈是渡口驛最受歡迎的地方戲,小時候每年秋天的物資交流大會上,都會有戲班子在河灘上扎棚唱戲。不管唱的什么內容,曲調都差不了太多,換句話說,都與拾糞的王得兒唱的差不多。王得兒的創作,其實我也知曉其詳細內容,初中時有個壞小子曾經當我的面吟誦那首多年前風靡一時的小調:
一更里來小妮兒我坐學堂
心中思想年少郎
日子千般甜
但不知道何日里就出了學堂
二更里來小妮兒我坐竹竿巷
我哭了一聲爹
怨了一聲娘
怪只怪當初沒主張
小時候算我的八字
難過這三六九
因此上將我攆出了學堂
三更里來小妮兒叫烊烊
又只見小兒郎站在那學堂
他羽扇綸巾巧打扮
不亞于赤壁上的周郎
妮兒給他頭上青花插了兩朵
左插芙蓉花他右插牡丹花
芙蓉花插在牡丹上
難怪我小妮兒不想郎
四更里來月正中
竹竿巷外面立著小妮和一個書生
上前詢問他們的名和姓
是不是要讀書去上那省城
二人挽手同去交心
又聽得貓兒這貓兒叫連聲
這貓兒思春連聲叫
醒來原是南柯一夢中
……
這小調中的小妮兒和小兒郎便是我們當年的母親與父親。他們被勒令退學后,所遇磨難難以盡述。愛面子的爺爺先是患上惡病,不久逝世,爺爺的頭七剛過,奶奶就一頭栽倒在灶臺旁。不久,厄運降臨到母親一家。舅舅曾經閃爍其詞地跟我說過,如果姥爺不走那么早,也許事情不會搞得這么糟。姥姥一直跟著舅舅生活,從我記事時,她就是個糊涂老太太,她經常管吳玉珊叫小蘭,等我長大些,又管我叫小蘭。小蘭,應該是母親的小名吧。糊涂的姥姥活到了八十多,我考上大學時去舅舅家看她,姥姥已經癱在床上。我說姥姥,我要去上海讀大學了,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二十塊錢塞到我手里,說去上海得走津浦線,到了浦口換船時,記得看好自己的行李,小蘭。
8
吳笠生的軀殼像是一個不良情緒的收割機。他是一個隨時隨地火冒三丈的人。我們家中的所有餐具都是搪瓷的,而且形狀都已經不規則。那些搪瓷的碗、碟的底部都被撞得疤疤痢痢,鐵制的調羹在上面刮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
這當然只是小事。
大事是,我與吳玉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吳笠生打一頓。劈頭蓋臉,無緣無故。有一次吳玉珊期中考試考了第二名,吳笠生用竹尺打腫了吳玉珊的手背。吳玉珊期終考試考了第一名,吳笠生高興了沒有三分鐘,突然大吼一聲,考這么好又有什么用?說罷,居然把烤竹片用的火筷子狠狠地砸向了吳玉珊。林美蘭趕緊用手去擋。吳笠生這下暴跳如雷,你居然還敢護著她?林美蘭拉著吳玉珊,抱起呆呆地站在一邊的我,奪門而逃。我們在運河的河灘上坐了一晚上。夏夜的河灘上,蚊蟲像野火一樣蔓延,我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處處都是紅疙瘩。
其實林美蘭也經常被打,其緣由與我們姐妹也差不多,吳笠生打人并不需要理由,他隨時會發動,隨時會暴跳如雷。鎮上的中學,因為大部分學生是農家子弟,所以并不放暑假,而是在六月和九月的時候分別放麥假和秋假。這樣在最炎熱的天氣里,我們也得坐在教室里上學。母親不管天氣多么炎熱,都會穿著長袖的衣服,衣領扣得嚴嚴實實,我們當然知道,那衣領下往往是她不堪的家庭生活記錄。只有在彈風琴的時候,我才能看到她放松的表情。母親是美的,可是她也是懦弱的,在我童年的記憶里,除了拉著我們姐妹去河灘上坐了一夜,她沒有做過任何保護我們的事。
許多年后,我還會時常想起母親帶我們走到渡口驛中學塔樓上的情景,那個場景與以前的日子不同,與接下來的哪一天都不同,渡口驛中學那由天主堂改成的校舍,在某些斑駁的,被油漆和標語覆蓋又裸露出來的青磚牌子上,依稀露出“Light and Truth”的字樣。那來自遼遠的未知世界,那一天,我與母親似乎與這個世界實現了聯通,但那天過后,就再也沒有這回事了。
童年時的我是懵懂的。我天然地覺得,天下的父親都是暴躁的,而母親,都是沉默的。
母親在我考上大學的第二年突然不知去向。那一年我暑假回家時,就發現她經常神情倦怠,眼神游移。我經常聽到她在廚房做飯時,喃喃自語。那一年,鎮上的中學清理了民辦教師,林美蘭回家成了一個閑人。可是這時吳玉珊已經在讀碩士,我也考上了大學,失去一個民辦教師的職位,算不了什么。她經常跟我們說,這輩子什么都完了,只是還有兩個爭氣的女兒嘛!
暑假要開學時,我照例是跳上那列運送毛竹的火車,晃蕩到縣城,再搭上南下的客車,在省城的同學學校里住一宿,第二天坐22個小時的硬座到上海。等我好不容易擠上電車,到學校時,發現吳玉珊正在校門口等我。她接過我的行李箱,一邊跟我去宿舍,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了我,媽媽失蹤了。我滿打滿算離開家才60個小時,媽媽還去火車站送了我。“是的,”吳玉珊說,“她送完你,回家做了一頓午餐,就不見人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想起我跳上滿是竹葉味道的火車,跟媽媽道別時的情景。她雖然臉上帶著笑,但是眼睛卻看的是無限的遠方。
我與吳玉珊哭成一團。怎么辦,怎么辦?
現在就回渡口驛,我把箱子放回宿舍,跟同學說了兩句,就立即拉著吳玉珊返回新客站。車站里人挨著人,每個售票窗口都排著長隊,每個窗口都延伸出兩道長長的鐵欄桿,欄桿所用的鐵柱都有小腿粗細,本來都刷著墨綠的油漆,現在已經被無數焦急的人磨得烏黑锃亮。在窗口邊有一個高高的椅子,就像網球裁判那種,每張椅子上都端坐一位老太太,手持細長竹竿,遇有人要加塞插隊,老太太就用竹竿敲擊不法之徒附近的鐵欄桿。那幾年,上海以及附近的幾座城市,各個都很躁動,許多城市都像一個大工地,進進出出都是目光犀利的民工。附近的一座小城盛產一種乒乓球大小的油面筋,此時的新客站里幾乎人手一大袋,這油面筋體積大分量輕,扛在肩上十分可笑,猶如一只只的蝴蝶。我們在隊伍的最后,看眼疾手快的老太太跟蝴蝶們較量。我與吳玉珊站了一小時,也沒前進幾米。
我的眼淚不停地流,吳玉珊看起來情況要好很多。她給我看吳笠生的電報。上面是針式打印機打出的模糊的字:母兩日未歸,如蒙校允,與琳回鄉共議。這個電報印在我的腦海里,經常會自行跳出來。吳笠生不愧是個好篾匠,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發出的電報,一個字也不多,一個字也不少。
我與吳玉珊排了足足七個小時的隊,才買到兩張站票。等回到渡口驛時,又是兩天過去了。派出所民警、鎮中學的校長、舅舅坐在老屋里抽煙。妗母看我們回來了,熱情地招呼,卻只能說,我去給你們做飯,做燜餃子。燜餃子,是遇到紅白喜事時妗母才會做的飯,看她往鍋里添油時的夸張的動作,我預感到,我們的媽媽肯定沒有任何線索。
吳笠生背對著我們坐在竹椅上,兩個肩頭撐得老高,頭耷拉在胸前,凄惶地看了我們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他垮了。
舅舅把吳玉珊拉到一邊,低聲地跟她說了事情的進展。在我返校去的當天,媽媽跟吳笠生吵了一架,她做完午飯,沒吃幾口,就出門了。鎮上的中學給了她1000元的遣散費,這件事她并沒有跟吳笠生說過。媽媽帶著這1000塊錢出走了。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是600元,都是開學前媽媽給我縫到內衣口袋里,此時我想起來,這次的口袋好像特別厚,我到里屋拆出來,發現共有1200塊。
吳笠生說:“她只拿了400塊錢,她能去哪兒。”
母親從此音訊皆無。
五年之后,母親被宣告死亡。她擁有了一個可以安息的墓穴,里面埋著她的喬其紗圍巾、幾本備課筆記、一本《101名歌集》和其他幾件常穿的衣服。那條喬其紗圍巾,吳笠生說,是母親聽說自己有機會民辦教師轉正后買的,后來一直沒戴過。母親下葬時,正是我們寒假的最后一天。吳笠生自己挖的墓穴,在渡口驛零下十攝氏度的冬天里,他一下下地刨開凍土,直到挖出松軟的土壤,他的絨衣濕透了。我想這是他這一輩子為母親付出最多的一次。
吳玉珊卻說,她無法原諒母親。再怎么說,她還有我們。那份工作有那么重要嗎?她又說,也許母親是受了嚴重的刺激后,記憶模糊,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說不可能,她把她的遣散費細細地縫進我的口袋里時,肯定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我還有兩年大學畢業,吳玉珊讀了研究生就有工資了。母親算準了吳笠生一個人還能供得起我。
“她覺得她不欠我們了。”我說。
“那她拿400塊錢干嗎?去哪兒?”
母親有過什么愿望嗎?我與吳玉珊細細地翻檢過往的時光,想從母親的只字片語中發現一點線索。
“她喜歡河,喜歡水。”吳玉珊說,“小時候她經常聽母親回憶幼時運河里船來船往的情境。也許她去了某個臨河的小城,悄悄地隱居在那兒了。”
臨河。說到這個詞時,我與吳玉珊都打了個寒戰。
也許她得了絕癥,不想連累我們,于是悄悄地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獨自度過了人生最后的光陰?
這是我經常想到的一個結局。偶爾,我會覺得母親的歸宿之地,就是像筏頭鎮那樣的小鎮。有山,有水,有一臺破舊風琴。說實話,過了三十五歲,我也經常想起死亡這件事。我想,我會怎樣死去呢?假如我有一天要死了,我會把這個信息告訴誰呢?聽說瑞士有一種鵝蛋一樣的機械裝置,人待在里面,就啟動了安樂死的程序,去一趟這個鵝蛋,需要30萬塊錢。我早就攢夠了30萬。
在我的想象里,母親得的是一種最令人痛苦的病。她一個人躺在某個小鎮上的衛生院里,入院一個月就急性惡化,但是她,沒有吭過一聲。在我的想象中,彌留之際的母親非常平靜。我看到一本書里說,人類在瀕死之際,會分泌大量多巴胺,所以一切可預知的死亡,都是安詳的。她沒有跟我們姐妹說什么抱歉的話,也沒有跟吳笠生說什么怨恨的話,事實上,在我考上大學離家之后,母親就極少說話了。也許她心愿已了,再無牽掛。我曾跟吳玉珊這樣說。吳玉珊對我的想象不屑一顧。她是個懦弱的人,根本沒有膽量面對生活。吳玉珊這樣評價我們的母親。但凡她強大一點,我們也不至于在小時候挨那么多的打。
吳笠生經常打我們。但是吳玉珊成年之后并不怎么怨恨他,反倒是對我們離家的母親十分不滿。吳玉珊決定把吳笠生接到北京去住的時候,我對她的佩服達到了峰值,假如要我天天面對吳笠生,我肯定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是那次吳玉珊帶吳笠生去北京時,我們最后一次在渡口驛的老宅中相聚,我晚走了一會兒,跟前來送別的舅舅多聊了幾句。舅舅又回憶起母親離家前的情景,告訴我,他偶爾去吳笠生與林美蘭的家,會被那詭異的氣氛影響好幾天。他們兩人既沒有表情,也沒有話,你媽會給我倒杯水,然后就坐在一邊,你爸他干脆看不見我。
那幾年沙塵暴比較厲害,渡口驛的老房子,個個都用塑料布封著后窗,舅舅每年會去我家三兩次,他說,我家的后窗在夏天也是封著的,坐在兩人沉默的堂屋里,只能聽到風刮得塑料布呼呼響。
舅舅跟我說這些往事的時候,我能看到他臉上刀刻一般的紋路。他與林美蘭年齡只差一歲。“你媽從小就會念書。”舅舅說,“我比她大一歲,在同一個班,但是考試從來都沒考過她。”舅舅說,當年渡口驛還沒有火車,他撐船送林美蘭與吳笠生去恩城的碼頭,再背上行李去火車站,看著兩人的背影,他羨慕極了。三年之后,同樣是舅舅撐著船從恩城的碼頭接回的兩個人,一路上吳笠生沒說一個字,而舅舅都在緊張地看著媽媽。“你姥爺叮囑我說,看好小蘭,別想不開,只要活下來,后面總有辦法,我一直緊張地盯著她,怕她找機會跳到河里,那時‘文革’已經開始了,碼頭上全是紅衛兵,我看著這亂哄哄的場面,一個勁地替他們發愁。這時已經取消了高考,他們不再有上大學的可能,兩個心氣這么高的人,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可是,舅舅跟我說:“你媽是個肚子里有牙的人,她懷著玉珊,我尋思她那時已經打定主意,怎么著也得活下來,把孩子養大。”
父母的這段經歷我其實已經斷斷續續地了解清楚,但是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連貫地講下來。我的牙齒在不斷地打戰,舅舅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她可能會在省城當教授,你爸爸,可能會是設計人民大會堂的工程師。他們這輩子,就這么窩在渡口驛了。”舅舅說著這令人嘆氣的話,但是語氣卻分外平靜。畢竟,這事過去也幾十年了。
9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晚上,我去參加大一新生的派對,看著這些在“內卷時代”考進大學的孩子們,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個個都露著爽朗的笑時,心里油然地升起羨慕。雖然只來到大學幾個月,但是有幾對男女同學已經手拉手大大方方地來參加派對了。想起我二十多年前讀大學時,正好趕上學校參加211工程的驗收,驗收的內容肯定是復雜的、系統的,但是對我們這些學生來說,感受到的就只有兩點,一點是天天打掃衛生,另一點就是班主任一有時間就要強調,男女同學不要“勾肩搭背”。那年在各個高校間傳播得最廣的教育部的一位司長,在南京某大學的小樹林里發現了一對正在親吻的情侶。司長一聲斷喝,情侶趕緊分開,哪知男同學佩戴的校徽鉤住了女同學的毛衣,藕斷絲連的局面相當狼狽,一時傳為美談。現在大學校園里已經不禁止談戀愛了,不僅不禁止,“在優美的海岸線上,邂逅一段浪漫的青春”這樣的字眼已經寫進了島城大學的招生簡章里。而我的學生們果然也對得起這樣的簡章,他們的青春氣息像甲醛一樣,無色無臭,卻令人頭昏。我與他們一起唱歌跳舞,還喝了幾杯啤酒。等我從亂哄哄的多功能廳出來時,發現我的手機上已經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是吳玉珊打的。
我趕緊打回去,接電話的卻是一個男人。
這個電話將我召喚到了北京,電話的主人,吳玉珊正躺在ICU病房里搶救。她與劉小江陷入的那段愛情,在二〇二〇年歲末的這一天也沒有停止螺旋上升。這個辭舊迎新的日子里,吳玉珊與劉小江雙雙躺在ICU里,他們的胸口每人中了一刀。據先醒來的劉小江說,是他先把刀扎進了自己的胸口,吳玉珊又奪過刀來,捅了自己一刀。那把篾刀上,有兩個人的指紋,而報警和撥打120的都是劉小江。他們的刀傷都沒有致命,劉小江的那一刀,有點傷到了肺,而吳玉珊的那一刀,本來也只是皮外傷,卻因后腦著地而引發顱內出血,等到沒有生命危險時,她的神智還沒有恢復。
所有的故事會在一瞬間突然結束。我到首都機場時已經抖成了一團,而彼時,小絮也正在從上海趕回北京的高鐵上。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在北京度過了春節。
還是疫情期間,醫院只能有一個人陪床,我與小絮輪流陪吳玉珊,劉小江那邊我們找了一個陪護。劉小江恢復得很快,一周后便行動自如,兩周后就出院了。他的父母,一對老實巴交的牧羊人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他們想來看吳玉珊,被我拒絕了。
吳玉珊的意識在緩慢地恢復,用醫生的話說,叫做有了“微意識”。她慢慢地可以走動,可以按照我們的要求吃飯,穿衣。春節前,她搬進了康復病房。
這個結局我無論如何也收拾不了,反倒是小絮,非常冷靜地處理著一切麻煩事,我問他留學的事怎么樣了,他起初不說,后來才遲疑地說,本來過完春節就該走了,現在只能等媽媽的情況穩定了再說。
我還接到了二十年未見的薛岳的電話,薛岳說他已經跟小絮說好,媽媽的狀況只要有一點不穩定,小絮也不會離開北京。聽到這句話時我有點感動,但是放下電話又覺出味道不對。媽媽住院昏迷,誰家的孩子會扔下不管呢?看著吳玉珊白色被子下包裹著的瘦小身軀,她的五官很松弛,眼瞼垂著,難得的安詳模樣,我盯著她看了一刻鐘,仿佛感覺我與她都已經死去。
春天時,吳玉珊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正常,飲食起居都無妨礙,只是大腦還是一片空白。她既不認得我,也不認得小絮,在醫生的建議下,我們出院回家,小絮開始繼續聯絡出國的事。我把這邊的情況告訴了老方,請求他給我一個學期的假期。老方倒是開通,他說學校的教室大部分安裝了騰訊課堂的系統,我可以先以線上教學的方式給學生講課,他來協調教務處。我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每周三小時在吳玉珊的書房里給學生們上網課。
學生們的作業通過一個名叫“飛書”的軟件傳送給我,我也偶爾給學生發語音答疑。
某一天,我在給一個學生講γ-戊酮酸,不小心口誤,說錯了結構式,吳玉珊居然當場指了出來。她說:“老師,這個地方錯了。”然后一口氣把戊酮酸的折射率、閃光點背了出來。我與小絮激動萬分,在這之前,她已經答非所問三四個月。小絮激動地說:“我媽可真是個學霸,一說到專業,腦筋就好用了。”我下課后趕緊給醫生打了電話,醫生說,按照他的看法,吳玉珊的思維漸漸恢復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就是要有人陪她不斷地說話,從各個角度測試,“就像挖管道一樣,四處下鏟,各個突破,最終會貫通起來”。
從此我每次上課時都會請吳玉珊來旁聽,她有時會回答出一些問題,有時也一臉茫然,無論如何,我感覺是看到了一點點曙光。
谷雨時,我決定帶吳玉珊回一趟渡口驛,她的外表看起來已經沒有異常,只是思維時斷時續,說起話來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距離醫生所說的“貫通”已經不太遙遠。醫生建議帶她去熟悉的場景,“尤其是能夠引發美好回憶的場景,比如童年,學生時代”。
醫生的這幾句話著實讓我犯了難。我與吳玉珊的回憶很多,可是美好二字從何說起呢?
渡口驛,一個早就被廢棄的運河小鎮。小鎮上的一切都帶著遙遠而未知的味道。我們這里根本不生長竹子,但是我從小住的巷子,叫做竹竿巷,吳笠生半生從事的職業,是把不知從哪里運來的竹子,編成各種容器。那些竹篾散發出一種十分奇特的清香,在我與吳玉珊不幸的童年里,這種無辜的清香始終伴隨著恐怖,如今的老宅里仿佛還殘存著破竹的聲響和炭烤竹篾的煙塵。
竹竿巷已經成為運河文化生態園的一部分,如果我同意,我們的老宅就會變成一個竹編藝人的微型博物館。
我帶上這一箱工具,開著吳玉珊的車回到了渡口驛。舅舅告訴我說,運河文化生態園已經建設完畢,從上流引來的水源也將于谷雨這一天貫通,我與吳玉珊回來,恰好可以見證這一時刻。
我們的車在小鎮上穿行,穿過竹竿巷,御窯場,金龍王廟和漕運衙門,這些昔年里光禿禿的建筑,在車窗里一幢幢地向我們走來,我們來到渡口驛中學,穿過那一大片的白楊樹林,爬上曾經作為音樂教室的塔樓。在塔樓上等待片刻后,極目向河崖望去,一條渾黃色的水帶正從遠處滾滾而來。水流由遠而近,慢慢地漫過古老的河床,金黃色的細沙被水流沖起細膩的泡沫,我仿佛聽到干涸的河床發出吱吱的奇特聲響。不一會兒,那寬闊的河道里已經一片歡騰。
我與吳玉珊無聲地望著這眼前的奇幻景象,在奔騰的河水里,分明可以看到一排一排高大的毛竹順流而下。吳笠生正嫻熟地在手里耍弄著篾尺、篾刀、卷刨、劍門以及一些我叫不上來名字的工具,那些毛竹瞬間變成了細長的竹篾。我看到吳笠生用極細的竹篾編成的一個人偶,這個人偶頭發長長,身材苗條,穿著舊式的長裙,圍著一條圍巾。那人偶站在竹筏上乘風而上,從側面看就像我們的媽媽。
“吳玉琳,”站在我身旁的姐姐說,“快去告訴爸爸和媽媽,運河漲水了。”
原載《長城》2025年第5期
原刊責編" 劉遙樂
本刊責編" 周美蘭
作者簡介
張彤,1975年生于山東夏津,1996年畢業于浙江大學中文系,現供職于青島市文學創作研究院,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出版有《曲終人不見》等著作。2017年開始小說創作,在《清明》《山花》《長城》《萬松浦》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
劉遙樂:
《折疊篾刀》以吳玉珊姐妹的視角展開,講述她們因父親過世重返故鄉的經歷,層層剝開了塵封的家族傷痕,那把父親慣用的折疊篾刀,既閃耀著手藝的光芒,也顯示著暴力的陰影,更暗喻了吳玉珊那場忘年戀的悲劇走向。作品中運河的意向貫穿始終,蒼涼與溫情交織,命運感中又蘊含堅韌的力量。
周美蘭:
一把篾刀不僅象征著家庭暴力,也象征著男性傷害女性的武器。無論哪個年代,無論在家庭還是職場,無論是在保守還是開放的風氣下,女性常常淪為犧牲品而不自知。
不平等的時間/張彤
我生在華北平原上的一座小城,小城與運河為鄰,但在我童年時,這一段運河早已斷流,據說,河底都種了莊稼。但是“運河”這個詞依然存在于長輩們的口中。母親曾向我描述過當年帆檣林立的情景,在船上跑來跑去的小孩,身上都背著一個葫蘆,這樣即便他們不慎落水,也會“浮游于江湖”。這些故事既真切又模糊地存在于我童年的記憶里。
在我們那里,運河并沒有穿城而過,曾經繁忙的碼頭,距離縣城有二十公里。初中畢業時,我與同學曾騎了半天自行車去尋找運河大堤,曾經的漕運時代早已難覓蹤跡。只有一塊碑上寫著的“渡口驛”三個字印象深刻。
是的,那個運河小鎮,便叫作渡口驛。這是我近來寫的幾個中篇小說的故事發生地。這個我只去過一次的小鎮為何有這么大的吸引力,其實我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渡口驛,這個古雅而又樸實的名字非常適合我的講述。在我這個真實而又虛無的小鎮上安家的首批住戶,就是篾匠吳笠生一家。他有一個會彈風琴的妻子,兩個聰慧的女兒。這樣美好的家庭,理應擁有美好的生活,但是事實遠不是那么回事。自從青年時中了命運一拳之后,這對夫婦就一直生活在絕望中。
暴躁的父親和莫名失蹤的母親,終于也成為這一對姐妹的噩夢。她們一度認為遠離了那個叫渡口驛的干枯的小鎮,遠離了充斥著劣制香煙和自釀烈酒的刺激味道的老宅,就能逃離童年的噩夢,但是后來的事實證明,早年的傷口只會越撕越疼,越裂越深。可能她們沒能擁有愛的能力,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觸手可及的幸福像河崖上的細沙一樣,從指間無聲漏走。
《折疊篾刀》是我第一次在小說中返回家鄉的小城,我以為童年生活的小城早已離我而去,但當小說的筆觸抵達那個因運河而興衰的小城時,人物與故事都突然變得不一樣了。我在那兒生活了17年,在目前居住的城市里已經生活了30年。但是在小說的世界里,時間與時間并不平等,認識到這一點后,我知道自己還是會返回生我養我的那座小城,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