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萬多人參加了小紅書的“身邊寫作大賽”,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書寫,在上下班的地鐵上,在寫字樓下的小公園里,在忙完家務之后。很多人在手機上寫作,有人直接寫在自己的賬號頁面,也有一個老人,她把初稿寫在當教師的女兒用過的備課本背面。因為他們的書寫,而有了我們手中這本書。
他們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經歷和記憶、自己和身邊人的人生,在自覺和不自覺間回到了人之本原,回到了講故事的古老傳統。想象一下,現在我們穿越到人類歷史的早期,那時人們剛從樹上下來,沒有手機,沒有小紅書。夜晚降臨,人們聚在火堆周圍,取暖、燒烤,但是沉默。這時忽然有個人要講講今天他如何追上了正架在火上的這只鹿,他越說越來勁,眉飛色舞,他的講述史詩起來了,波瀾壯闊了。人們一邊咬著烤鹿肉一邊聽他講,漸漸地,人們發現他臉上有了光,不是火光,而是眼睛里有一種遙遠在閃爍,似乎他正穿過此時,注視著白天那個在山野中奔跑的人、那個獵鹿者。他注視著自己,把自己對象化了,他既在此刻又在過去,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他是眾人中的一個人,又是眾人中的任意一個人,于是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光。
這閃閃發光的東西就是人類生活的經驗、生活的意義。一個人整理自己的經歷然后講給別人,這是在確立一個整體性的“我”,同時也在確認“我們”。沒有“你”和“他”,人怎么會想起有一個“我”?“我”對那只鹿的追獵通過講述抵達今天晚上的篝火,抵達某種普遍性。那個火堆旁的講述者臉上奇異的光是故事的光、是經驗和意義的光。講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共同構成了“我們”,“我”的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
通過故事,人們分享經驗,達成意義。講述者不僅在建構自我,同時也建設了“身邊”。“身邊”是一個關系的空間,關涉身邊的人、身邊的事;同時也是感知的邊界,即“我”所感知的、與“我”有關的人和事。當故事被講述時,傾聽者——那些七嘴八舌參與“我”的故事的人,也進入了“我”的“身邊”,反過來,“我”也進入了他們的“身邊”。“身邊”就是“我們”的生活世界、“我們”的村莊。通過故事建設“身邊”,既是把自己向陌生的他人打開,也是連接他人、讓陌生的世界呈現為屬于“我”的親切的世界。在這種連接中,“我”不是一個封閉的原子,“我”在世界中體認了生活的意義。
一九三六年,德國哲學家本雅明寫了一篇著名的文章——《講故事的人》,他慨嘆,講故事的人“已經不直接作用于當下了,講故事的人離我們很遙遠,而且越來越遠”。這是因為“一種對我們而言仿佛不可剝奪的東西、我們擁有的最安全的東西,被從我們身邊奪走了,這種東西就是交流‘經驗’的能力”。憂心忡忡的本雅明擔心的是,在現代歷史的巨大風暴中,每個人都淪為孤島,無法交流和對話,不再有個人的和共同的故事。他的憂慮至今都沒有過時,但或許也不必那么悲觀,互聯網也許具有阻斷“經驗”交流、將個人困于繭房和孤島的能力和趨向,但當一個人愿意完整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時,他會發現,通過互聯網、通過新媒體,他點燃了一蓬篝火。在這里,講述和傾聽依然能夠讓人們確認自我和世界,那種珍貴的交流“經驗”的能力依然保存在我們身邊。
參與“身邊寫作大賽”的一萬多位寫作者大概沒有想過要當作家,他們所寫的也并不會自然地抵達通常意義上的文學。同時,我也很懷疑這是否是他們的志向,他們遠遠先于、早于現代意義上的小說家、文學家,他們是篝火邊的講述者,真的是有些自己認為重要的事要講給大家,關于經驗教訓、關于智慧和意義、關于一個人怎樣不容易地謀生,甚至很具體很實用,關于怎樣養育一個孩子,讓她健康正常。本書就講述了這樣一些故事。在這個意義上,他們不是本雅明說的那種關在房間里的孤獨的現代小說家、文學家,他們是“講故事的人”,就在我們身邊,在我們的鄰居、同事和朋友中間。站在文學的、專業的觀點上,他們被稱為“素人”,是無名的、普通的,像一張白紙等待被描繪,但是也許可以在老子《道德經》中“見素抱樸”的意義上理解他們的“素”,他們所見所抱的是樸素的、直接的生活和經驗,書寫未必是通向某種藝術境界的初級階段,他們的書寫本身就有豐沛的、實際的意義。
感謝所有書寫與傾聽的人。在這個視頻和圖像的時代,這些講述重新證明了文字和書寫的力量;證明丁當一個人要盡可能完整地講述自己、要深入地領會世界和他人時,能夠依靠的依然是文字;也證明了,講述自己和身邊的故事并不一定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專業,在本原上、在“見素抱樸”的意義上,這是一個人和他所在的共同體的家常事,事關我們的記憶、經驗,事關生活的意義和信念,事關一個人和其他人、和世界的連接。從講述和書寫中,我看到了生命的陰晴圓缺,看到了在最平凡的生活中也有金戈鐵馬、風霜劍氣。通過講述,我意識到你是我的“身邊”,我是你的“身邊”,“身邊”是一個遼闊的、與我有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