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一九五五年的老太太。
我的老伴兒是一個比普通更普通的人,談不到作傳,僅在此寫寫他的生平,以茲紀念。
老伴兒生于一九四七年七月,屬豬,卒于二○一五年二月,享年六十八歲。算起來,他走了也快十年了。
我今年七十歲,記性大不如前,但關于老伴兒的往事卻在腦海里越來越清晰。它們每天,不,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不斷重現,成為我精神世界的主要活動,只不過有時快樂,有時抑郁,有時感慨,有時悲傷。
1
老伴兒十四歲,父母就離異了。他父親是個缺少責任感的人,既不要子女,也不給撫養費。老伴兒下面還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他母親身體不好,作為長子,年少的老伴兒不得不和母親一起擔起養家糊口的挑子。
父母離異前,他父親就很少給家里錢,所以從十二三歲起,老伴兒就混跡于唐山的“黑市”,倒賣糧票、布票、油票、肉票、糖票、煙票。
因為人小、跑不快,有一次他被執法人員逮住,搜身搜出來三十斤全國糧票和十多張煙票,當場被沒收,人家看他年齡尚小,未做其他處罰。待到圍觀的人群散去后,老伴兒沒有回家,尾隨著執法干部到了一個大門口,大約是工商稅務部門。老伴兒不吃不喝,在臺階上坐了幾乎一整天。那干部下班,見這小孩還在,終于不忍,把糧票、煙票退還給了老伴兒,讓他下次別犯。老伴兒后來常常念叨,感激這位好心人。
上小學時,學校組織學生到附近郊區的公社“學農”,幫農民干點兒薅草之類的活計。收工時,老伴兒從田里偷偷摘了一個大倭瓜,扛著回家,得到婆婆的夸獎。
我們這里屬于渤海灣,離大海最近處只有四五十里。夏秋時節,人們喜歡吃一種叫作麻蚶子的海產品,海邊的漁民經常用自行車馱著大筐來市區叫賣。老伴兒會一次買下幾十斤,婆婆用大鐵鍋炒一下,讓蚶子開口。老伴兒再招呼附近的小玩伴兒們,手工剝出蚶子肉,每剝一斤肉,給他們兩分錢。然后老伴兒把這些蚶子肉放進一個稍大的洋瓷盆里,用筐背到街口叫賣,一般一天能掙七八毛錢,運氣好時能掙一塊多。
賺到錢后,老伴兒會給弟弟妹妹每人買一支“唆了蜜”(棒棒糖),有時也從吹糖人的手里買一支張飛或者大公雞,拿回家給最小的弟弟吃,剩下的錢交給婆婆。
孤兒寡母的日子無疑是十分艱難的,多虧老伴兒有兩個好舅舅幫襯。每到大舅開支的日子,老伴兒就到大舅上班的開灤煤礦門口等著。大舅會先領著他去附近的包子鋪買上十幾個肉包子,讓他趁熱吃飽,余下的帶回家分給弟弟妹妹。大舅還會給點兒錢,有時兩塊,有時三塊,囑咐他直接回家,別在牛道貪玩把錢弄丟了。
老伴兒喜歡熱鬧,年少時最愛看街頭打把式賣藝的,看人家舞動刀劍、用頭磕磚、徒手劈磚,看人家肚子上放一塊大石頭,一大錘下去,砸得一地破碎。為此他還跑到一個據說頗有名氣、會武功的大師那里,學了一年多拳腳,什么金雞獨立、白鶴亮翅、雙峰貫耳,都能比畫兩下。
他最愛的當數街頭耍猴。一只穿著小紅襖的猴子,在藝人的指揮下,磕頭下拜、抱拳作揖、翻跟頭、鉆火圈。有時,他跟著人家一天看兩三場。某次,老師讓孩子們寫作文,題目是“我長大了干什么”。老伴兒寫道:“我的理想是能有一只聰明機靈的小猴兒,牽著他四處表演,又快活又賺錢。”氣得老師在班上大批特批,說他沒正形、沒志向,為什么不想當解放軍和科學家。
婆婆身體一直不算好,老伴兒斷斷續續讀完小學后,放棄了念初中,上了一個不用花錢的機械類技校。上技校的最后一年,一九六六年,趕上滿街紅綠走旌旗的年代,同學們擁他做了“司令”。
老伴兒曾背著一書包的公章,四處鬧革命,但約莫不到半年,便心生厭倦,不再參加這類活動,回家重操舊業,繼續偷偷倒賣票證,也倒賣點兒短缺的實物商品,比如白糖、堿面等。有時他會從附近鄉村鼓搗一些瓜果蔬菜馱回城里,賺來家用和弟弟妹妹們的讀書錢。
因為社會運動,技校推遲分配,老伴兒二十一歲才被安排去一家生產水泥機械的國企上班,分在瓦木組,后來當了班長,手下管著二十多名工人。多年后,我在他為數不多的一本舊書中,翻到一張三等功榮譽證書。由此想來,老伴兒應該也算是個不錯的工人。
2
老伴兒是唐山人,我們那時候稱之為城里人,我出身農村,這讓我在他面前有時有些小小的自卑。
我和他的婚姻純屬偶然。那天,我家鄉的公社書記和大隊書記去市里辦事。中午下館子時,遇到兩撥人喝高了,打架鬧事。恰好老伴兒也在,見他們打得不可開交,便走過去,三拳兩腳制服了領頭的。一會兒警察來了,把鬧事的人全帶走了。
兩位書記覺得老伴兒這人有點兒意思,便主動上前邀請他到他們那桌,重新添了碗筷和酒菜。三人相談甚歡,從此結為好友。兩位書記后來做了老伴兒和我的媒人。
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家,他一米七三左右的個頭,稍胖,手大腳大,皮膚略顯粗糙,模樣算不上好看,卻也周周正正。我父親一眼相中,說他長得虎背熊腰(有些夸張),自帶福相,言談樸實,人還勤快——老伴兒一來我家,抄起水扁擔,就去挑水了。
那時農村都是在井臺打水,我們村的那口水井沒有轆轤,要用扁擔鉤住水桶,從井里提水。這實在是個技術活兒,扁擔和鉤子之間有一截鐵鏈,鐵鏈一環套一環,是軟的,鉤子沒有套,是開放的,要靠人用手臂在上面左右擺動水桶。這就需要一股巧勁,用力大了,水桶扣在水里,極有可能脫落;用力小了,桶在水上漂浮,也極易脫鉤。
老伴兒在城里用的是自來水,沒干過這活兒,直接把水桶掉井里了。我們村的水井一般是一年淘一次,清除淤泥,暢通泉眼。但凡誰家的水桶掉到井里,只能等下一次淘井,才能撈出來。盡管第一次給老丈人獻殷勤失敗了,但我父親還是喜歡他。
提起他的年齡,一開始,書記說他比我大四歲,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九,我覺著還行,就答應了處處看。他有時來我家,平時大約十來天寫一封信,我也都有回信。
處了半年多,張羅訂親那天,書記才說老伴兒其實比我大六歲,還離過婚,但無子女,我就有些不樂意了。
夜里我翻來覆去想自己的愛情之旅:相過三次親,有人嫌我矮,有人嫌我瘦,有人嫌我是農村的。唉,認命吧,好歹他沒嫌棄我。
沒承想,拉結婚證時,一看戶口本,他的出生日期是一九四七年,比我大八歲。“怎么又出來兩歲,你們這都是什么人哪!”一氣之下,我說,“不跟你搞了,反正也沒睡,拉倒吧。”
過了兩天,他追到我家,蔫頭耷腦的,我父親有些心疼,跟我說這是命里該著,還是嫁了吧。老伴兒私下里悄悄向我賠不是,說這事是他不對,不該撒謊,當初他沒想欺瞞,是公社書記支招,說等我倆有了感情,離婚和年齡都不是事兒。我在不情不愿中,隨他回市里拉了結婚證。
這其中還有一個小插曲。當年拉結婚證要到戶口所在地派出所開介紹信。老伴兒上一段婚姻,房子留給了前妻,他的戶口迂回了他母親的戶口本上,辦理手續時不知怎的漏蓋了一個印章。派出所說手續不全,拒絕開介紹信,讓他回原籍補辦。
那派出所的所長和老伴兒是發小,老伴兒求他變通一下,把信先開了,明天就去補那個章。所長說:“你先去補,不就晚一天嘛,著什么急啊。”
老伴兒一聽火了,站在派出所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指著名罵所長,又講小時候去水庫洗澡,所長不慎掉入深水,差點兒淹死,是自己把他救上來的。為了救他,老伴兒小腿磕在石頭上,磕出一個大口子,流了不少血,現在還有一個大疤瘌。我得證明一下,老伴兒的左小腿確實有個鵪鶉蛋大小的疤痕。
老伴兒罵所長忘恩負義,王八蛋,不是人,不得好報,連在電影里看到的“八嘎呀路”也罵出來了。在老伴兒的認知里,這幾個字大約相當于問候所長的母親。所里的工作人員不敢圍觀,最后還是所長出來說:“惹不起你,介紹信我給你開了,趕緊走。”
我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看著他表演,心想這人也真逗,明天蓋了章再來不一樣嗎?老伴兒說:“不行,今天必須辦。”我想,他大概是怕我再變卦。
拉完結婚證,老伴兒給了我三百塊彩禮錢,提議拍個結婚照。我說,就咱倆這模樣,還是別立此存照了吧。他乖乖地應下,唯恐再出岔子。
接著,我們去逛新市區商場,他給我買了一件毛呢上衣,一件外面是滌卡、里子是人造毛的半身棉衣,還給自己買了一件高領尼龍套頭衫和一雙三接頭皮鞋,那鞋好像花了二十六塊四毛錢。
之后幾天,老伴兒帶我看了好幾場電影,《三笑》《卡桑德拉大橋》《不是為了愛情》。閑話時,他給我講看過的書和電影,有《苔絲》《流浪者》。我雖然是小學教師,但并沒有什么文化,小說只看過《第二次握手》《艷陽天》《金光大道》《林海雪原》。我有點兒佩服他,因為他連外國小說和電影都看過。現在想想,他又一次騙了我,其實他也沒多少文化,也就比當時的我在某些方面略強那么一點點。
3
一九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和老伴兒正式舉辦婚禮。婚房是一間簡易抗震房。一九七六年,唐山發生了 7·28大地震,房屋盡毀,城區后來新修起來的房子,都是南面開門窗,其余三面砌成單行磚墻,房頂則是油毛氈,這就是抗震房。
婚房里的家具陳設都是老伴兒親手做的,有大衣柜、小平櫥、三屜桌、簡易沙發。床是用托人從鋼廠收來的廢棄鐵管打的,下料、焊接、打磨、上漆,每一步他都自己來,連床頭喜鵲登枝的圖案也是自己畫上的。
老伴兒手巧,有一段兒時間迷上了畫畫,每天畫電影藝術家王丹鳳的眼睛,只畫一只,描摹得相當細膩。老伴兒的單位曾經也做過工藝美術品,把石膏漿灌進模具,做日本仕女塑像,老伴兒專門負責用顏料“開臉”,再涂上清漆。一個個仕女身著和服,足蹬木屐,彎眉細目,朱唇一點,頗具神韻。
當年沒什么像樣的婚禮,也就是在家里請一個炒菜的大師傅,師傅掌勺,徒弟配菜打下手,一共擺了四桌。婆家共有四間簡易抗震房,沒有廚房,沒有院子,就在屋前窄窄的過道上搭了一個大灶,大灶的煙囪和屋頂離得太近,菜炒到一半,屋頂的油毛氈燒著了,一時間,煙氣騰騰,火花噼啪四濺。
幸虧人多,很快就撲滅了。親友們都找補說,這預示著今后的日子紅紅火火。我卻心生不快,總覺得并非吉兆。老伴兒二弟的媳婦兒,因為當初他們“下鄉”,結婚時婆婆沒有為兩人操辦喜宴,心有不平,一邊吃飯一邊叨叨,從碗里故意往外扒拉飯菜,這也讓我很不痛快。
結婚后,我們倆分居兩地,我在家鄉小鎮教書,老伴兒在唐山的廠里做工,相距一百二十里地。星期天,老伴兒來我娘家團聚,日子倒也和順。
第二年九月四日,兒子在唐山的工人醫院出生了。我住了一天院,一共花了十六塊六毛,單位給報銷。老伴兒借了一輛兩個轱轆的人力推車,我頭頂蒙著一塊帶雙喜字的枕巾,懷里抱著兒子,坐在車上。老伴兒嘴里唱著印度電影《流浪者》的插曲“阿巴拉古、阿巴拉古”,一路帶我飛奔回家。婆婆買了五分錢的香菜,給我煮湯催奶。我的奶水很好,幾乎吃一半扔一半。十天后,小家伙就能在床上用肚子來回蹭,把小腦袋高高揚起,很健康。
老伴兒三十四歲,才得了個兒子,因此只要有工夫,就哄著逗著兒子玩,每逢公休和節假日,都要來我娘家看兒子。唐山農村的廁所連著豬圈,用高粱或者玉米秸稈插編成墻,比較矮,是露天的。村里許多人都看見過兒子的小腦袋在廁所墻上方搖動,那是老伴兒小解時將兒子馱在兩肩上的緣故。
之后,我依舊在小鎮教書,兒子由母親照看。奇怪的是,孩子竟然水土不服起來,每隔十天半月就要發一次燒,伴有大量皰疹,但只要一回到唐山,不用醫治,過兩天準好。所以,老伴兒迫切希望我能調到市區教書,可這辦起來卻十分困難。聯系的單位都嫌我中專師范畢業學歷低,還是保送的工農兵學員。當然,更主要的是老伴兒沒有人脈、沒有關系,他一個底層的普通工人,盡管四處求人,鉆窟窿盜洞,使盡了渾身解數,到底也沒辦成。
我只好刻苦讀書,考了大專,之后又考了本科。畢業后在朋友的幫助下,總算得以調到市區一所高中教政治。
老伴兒那幾年為了給我跑調動手續,經常請假,引起廠領導的不滿,受到了批評。老伴兒一氣之下辭職不干了,聲言: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爺爺回家賣白薯。這大概是化用了電影《小兵張嘎》里的臺詞,電影原話的最后一句是“爺爺投八路”。
4
八十年代初,國家鼓勵經商,當時曾有一句順口溜:十億人民八億販,還有兩億正在練。企事業單位也支持職工下海,保留在編身份,叫作停薪留職。老伴兒辭職,也屬于停薪留職一類。
說干就干,他不知從哪里搞來一個廢舊的鐵皮汽油桶,稍加改裝,就成了一個烤白薯的烤爐。桶里面焊了一個鐵篦子,上層烤白薯,下層是爐子,燒煤球或者木炭。再焊一個鐵框架,底下裝四個滾輪,鐵桶放架子上,可以推著行走在街口,現烤現賣。
不過,老伴兒并沒有真的去賣烤白薯,他把這個烤爐送給了工友,工友的媳婦用了好多年。
那時,大城市和小城市之間,城市和鄉村之間,信息極不對稱。很多買賣,都是利用信息差做成的。
老伴兒去天津的勸業場商場、北京的王府井百貨大樓,排隊買褲子、羊毛衫、皮鞋,然后背回唐山,在市區和附近的大集上叫賣。他每次去王府井,都要摸一下門前張秉貴銅像的肩頭。張秉貴是著名的全國勞動模范,和王進喜、時傳祥一樣,非常有名。
那時,人只要膽大敢干,盆滿缽滿不在話下。老伴兒在唐山附近的鎮子上,一天賣過一百多條小紋嗶嘰褲子,掙了近兩百塊錢,那會兒我教書的月工資才四十一塊五。
到了一九八五年,老伴兒的一個工友開始做古玩生意,聽說很賺錢,老伴兒便也騎著一輛“大水管”自行車下到村莊去收貨。車的前大梁比較長,管子比較粗,適宜載重,車后架一邊綁一個大筐,用來放東西。收貨主要收老舊木器、瓷器、銅器、玉件、書畫和大洋錢(銀元)。
那時還沒有古董市場,收到的貨要交給市文化局下屬的文物商店。別說,他還真收到過好東西,有一個黃花梨的下卷長條案子,是他從一百多里外用自行車馱回家的,車轱轆都壓變形了。五百塊錢收來的,文物商店給了七百塊。后來,他在我姐姐嫁去的那個村大隊收到一個明代的黃花梨面條柜,還有一個據說是商代的三足青銅器,不知道是爐是鼎還是釜,略有殘缺,外面刻了精美的圖案,另外還收過一只明代的雞缸杯。
那時人們沒有什么關于古董的意識,東西要價便宜,一對清代的三百斤青花大膽瓶,最多五十塊錢。因為不懂其價值,也就不太珍惜。兒子玩耍時,把一只青花加白大瓶的耳朵踢掉了,老伴兒滿不在乎地說,花四十塊錢買的,殘了也不賠錢,沒事。他還收來過一百零幾塊大洋錢,賣了一萬塊,就頂高興了,其中一塊好像有一個半圓的張學良頭像,還有一塊好像是黎元洪的頭像。
只要有賺頭,這些仨瓜倆棗的,就都賣了。
等到北京潘家園有了古玩市場,老伴兒每個禮拜都會去擺攤兒。他購置了一輛大發牌面包車,雇了一個司機和一個幫忙賣貨的。再后來,北京有了好幾處古玩城,老伴兒先后在亮馬、程田、天雅幾個市場租過門臉兒或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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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你老伴兒這么早涉足古玩生意,一定掙了很多錢吧,實話說,真沒有。究其原因,其一是手里沒有多少本錢,始終是小本經營,小打小鬧。遇到好東西沒錢買,或者是不敢買——萬一是假的呢,往往舍不得出大價,真的也當假的買。而且,因為沒有錢,東西一到手,只要有賺頭立馬就出手了。我曾笑他:“窮人家養不起十八的大閨女。”
其二是層次低,圈子小,始終進不了高端局。現在想想,歸根結底還是目光短淺,沒有收藏意識。
其三是老伴兒人不精明,粗心大意,丟失過很多東西。有一套銅錢,正面是康熙通寶,背面是滿漢文,一共二十枚,背面的漢字有些老伴兒不認得,讓我看過。那二十枚銅錢的漢字連起來是一段詩文,“同福臨東江,宣原蘇薊昌,南河寧廣浙,臺桂陜云漳”,大約是代表各個地方的鑄幣局。據說,單枚易得,一套難配。這一整套老伴兒用了好幾年才終于湊齊,放在一個特制的錢幣盒子里,可等到想出手時,盒子尚在,錢幣卻一個都沒有了。他竟不知是在何時何地丟失的。
還有一箱子字畫,有本地大家蔣雨濃的荷花、閆德生的竹子,好像還有幾張李苦禪之子李燕畫的猴子,連箱子帶畫都不見了。也許是在出攤兒賣貨時被盜走了,也許是被賣貨的員工偷偷拿走了。多年以后,有人說,看見那名員工在錢幣市場上出售老伴兒當年丟失的銅錢。
當然,老伴兒也有些財運。二○○六年,我已退休,在北京程田古玩城給他看門店,賣過一個遼代瓷杯,一萬美元,當時匯率是一美元兌換七塊七毛錢人民幣,這個杯子是花一千五百塊收到的,等于說掙了七萬五千五百塊。這是我給他賣貨掙得最多的一筆。另外收購的木器、瓷器等也偶有撿漏,每件掙個萬八千的,幾乎每年都有。
老伴兒是個率性人,盡管出身貧寒,但也不大把錢財太當回事。有了錢便呼朋喚友大吃大喝,不會精打細算,更不要說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反而頗有“千金散去還復來”的豪氣。不過,豪氣歸豪氣,他卻沒有這等本事。
一個人散盡家財之后,又能在短時間內重聚,是需要大聰明、大智慧和機遇的。錢財對于這種人,不過是用來交換的籌碼。
總的來說,掙了,也都花了,說到積蓄,略勝于無。
老伴兒退休比我早些。二○○二年,我和朋友吃飯,朋友的學生作陪,那學生恰是老伴兒當年工廠的人力資源部負責人。在他的幫助下,老伴兒恢復了職工身份,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當時,老伴兒的養老金是每月三百四十塊,離世前漲到了二千五百塊。
二○○九年,古玩市場風光不再。老伴兒看有錢人熱衷于收藏仿古紅木家具,經營仿古木器的人都發了財,又眼熱了。他是木工出身,這塊不算外行,說干就干。他賣掉多年存下的一些古董,關了北京的古玩門店,湊出一筆錢,在唐山市郊租了一個大院,又雇了十來個木工,開起仿古木器廠,專門用傳統手工工藝做紅木仿古家具,有八仙桌、案幾、圈椅、架子床、羅漢榻等。
工廠經營了五年,前三年把家里的積蓄幾乎全填進去了,第四年才略有盈余,第五年已經向好,年前接的訂單足夠他們忙活大半年的,可惜天不遂人愿。
6
老伴兒是個熱愛生活、追求快樂的人,他會畫畫、滑冰、游泳、跳舞、吹口琴,能吹《花兒為什么這樣紅》,也會唱歌,不算好,但不跑調,我聽他唱過《梁祝》《滿懷深情望北京》。我就不行,他常笑我五音不全,所有的歌經我一唱,全是一個調調,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
他也是個勤快人,幾乎從不閑著,我娘家的板柜、碗櫥、飯桌、小凳子,都是他動手做的。
我倆從一起過日子開始,幾乎都是他做飯。烙餅、蒸包子、包餃子、炒菜煮湯、燉魚燉肉,都不在話下。只要在家,老伴兒一大清早就開始忙活,往往等我們起來,飯菜已涼,他再熱一遍,不厭其煩。
買菜購物是老伴兒很喜歡干的事情,他不讓我去,說我買的東西既貴又不好。我也不愿意跟他去,看不了他碎碎叨叨討價還價,但凡吃的,都要抓一塊兒放在嘴里嚼嚼,我覺得很難堪。
老伴兒嘴饞,總愛吃點兒好的。日子稍有了起色后,家里幾乎每頓都有魚和肉,他尤其喜歡吃牛頭肉、牛板筋、羊雜碎、驢板腸。有一次用高壓鍋煮羊下水,沒有蓋緊鍋蓋,里邊的湯湯水水全都飛了出來,其中一塊羊腸子飛到他臉上,燙紅了一大片,過了一個夏天才不見痕跡。
我很討厭老伴兒吃這些東西。一次,他出門買回一個醬好的狗腦袋,我不讓他在家吃,他就拿到店里吃。還有一次他去外地回來,在樓下大聲喊我們取東西,兒子下樓拿回三只熏兔。
我說:“你爸呢?”
兒子說:“我爸有事先走了。”
我說:“咱們把兔子都吃了,一只也不留,讓他不回家。”
兒子大笑:“據我觀察,我爸肩膀上還掛著兩只呢。”令人啼笑皆非。
我第一次下館子,是老伴兒帶我去回民飯店吃涮羊肉。我嫌膻,只吃了一個燒餅,他要了兩斤羊肉全都吃光光,還喝了十四碗啤酒,當時啤酒是兩毛錢一碗。
一九九一年,閨女出生,那年頭計劃生育抓得很緊,閨女是個意外的驚喜。閨女長得好看,成為老伴兒的驕傲,走到哪里,無論親戚朋友、生人熟人,他都掏出閨女的相片,顯擺一番,聽人家夸漂亮,心里就美滋滋的。
老伴兒啊,是個頂有人情味兒、知冷知熱的人。八十年代,春節回老家看望我父母,面包車里沒有空調,他讓我脫了棉鞋,把雙腳放在他棉衣內的胸口上,我的腳不但能感覺到他的溫度,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怦怦跳個不停。
我知道老伴兒有過一段短暫婚史,但是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前妻。直到老伴兒去世,他的妹妹告訴我,當年兩人離婚后,前大嫂心情非常不好,得了嚴重的慢性病,沒有再嫁,有事還是找老伴兒。老伴兒背著我給她錢物,夏天幫她上房鋪油毛氈,冬天用人力車給她送蜂窩煤。妹妹還說,前大嫂不幾年就郁郁而終,想來也是個苦命的。
老伴兒的父親與母親離婚后,辭職去了農村,從來也沒有管過孩子,后來老無所依,又回來找兒女們。老伴兒并不記恨他,和他的繼姐一起負責父親的生活費用和飲食起居,為他養老送終,老人家享年七十三歲。
老伴兒三個弟弟中,小弟最不成器,沒有工作,整日賭博鬼混,老婆跑了,房子也抵了出去。老伴兒不知替他還了多少次賭債。小弟后來得了口腔癌,也是老伴兒給他交醫保,給治病錢、租房錢、暖氣費、生活費,直到四年后不治身亡,享年五十四歲,骨灰盒也是我們出錢買的。
老伴兒活得像一道光,赤橙黃綠,脫活跳躍,熱氣騰騰。我和老伴兒生活的三十五年,除了有兩次出了交通事故,他從未看過大夫,也沒吃過藥打過針,極少的感冒,也是挺挺就過去了,他說是藥三分毒,盡量不吃。
他六十六歲生日前一天,去大集買菜,經過賣大蒜的地攤兒邊,踩碎了一頭蒜。攤主是個年輕小伙子,不依不饒非要老伴兒賠他一塊錢,老伴兒說五毛,雙方爭執不下,小伙子嚇唬老伴兒說要打他。老伴兒飛起一腳,把小伙子踹出好幾步遠。小伙子爬起來說:“你這老東西,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不用賠了,你走吧。”老伴兒扔下五毛錢走了。其實他也不在乎那五毛錢,他就是這么個脾氣,一輩子不認輸、不服軟。
說了這么多,都是老伴兒的好處,其實他也有不少缺點。他很不講究,有點兒邋遢。每天早上刷牙,從來記不住哪個是他的牙刷,隨手拿起來就用。擦臉擦腳的毛巾,也是隨手抓,并且屢教不改。害得我和閨女兒子都把潔具放在另一個柜子里,只給他留一個杯子、一支牙刷和兩條毛巾,但我們有時也會疏忽。我曾經說,再看見他用別人的毛巾,用一次罰十塊錢,罰了三四次后,我懶得玩了,也就隨他去。
老伴兒藏私房錢,有時賣東西掙了錢不說,還囑咐身邊人“別告訴你嫂子”。
他好酒,每頓都喝,喝啤酒,也喝白酒,但極少喝醉,沒有耍過酒瘋。他年輕時抽煙,每天一盒,好像是“希爾頓”。四十多歲戒煙成功后,他跟我吹噓:“老婆你看,沒有我辦不成的事,我啥都能戒,如果你對我不好,不定哪天,我連你都戒了。”
他去世的前一年,戒了二十多年的煙癮又犯了,毫無節制,每天抽三四盒,抽“云煙”“黃山”,也抽旱煙,還讓我幫他卷。
我懷疑老伴兒曾經出軌。一九九二年,我在老家教過的一個學生來看望我。女孩上學時文科很好,尤其是作文,據說高考時,她的作文分數在河北省考生中名列前茅,但數學外語不行,差了十幾分,與大學失之交臂。
她見老伴兒有飯店,也賣古董,就要求留下來打工,我沒有答應,勸她復課,明年再考一次。回去兩天后,她和她父親再次上門,帶了不少農村土特產,還送了老伴兒兩瓶西鳳酒。面對父女倆的懇求,我心軟了。
最初她就住在我們家,白天和老伴兒一起去飯店。冬季來臨時,我給她織過兩條毛褲,一條細線,一條粗線。
大約兩個月后,我發現家里兒子閨女的零食陸續少了些,老伴兒平時不吃這些東西,我懷疑是他拿給了女孩。此時,我已經不教書了,在機關當公務員。我的一個同事去老伴兒的飯店吃飯,發現老伴兒在包間吹口琴,女孩就陪在他身旁。我每天上班走得早,老伴兒和女孩走得晚,他倆有獨處時間。
我從單位拿回一個小型錄音機,偷偷放在女孩房間的隱蔽處,錄了三天。回放錄音,沒有發現實質性的行為,但他們的對話頗曖昧。
后來女孩搬去飯店住,我悄悄和一名員工打聽。員工說女孩在飯店好吃懶做,整天哼哼唧唧,打扮得窈窈裊裊,病西施一般,偶爾還寫首詩,老伴兒也不管她。實際上,這個女孩長得不美,小頭小臉,還有點兒黑。
我直接問過老伴兒,他指天畫地賭咒發誓,堅決不承認,說若有此事,天打五雷轟,但就是不肯辭退女孩。
女孩有時在飯店,有時跟著老伴兒賣古玩,也跟著應酬,在店里干了四年多。后來,她跟一個有錢的古董商走了,做了人家的“三兒”。再后來,聽老家人說,女孩在市區買了房子,四十多歲仍單身,之后就沒消息了。
那女孩是一九七二年生人,算算現在五十多歲。我的直覺告訴我,女孩和老伴兒肯定有事。這成為我多年的心理陰影,現在想起來都不舒服。
那一年,我曾想過離婚,他跟兒子發誓,除非喪偶,絕不分手,還處處討好巴結我的父母。我沒有原諒他,只能湊合。后來老了,心軟了,這事也就過去了。
7
老伴兒去世前,上牙床還有十顆整牙、一顆半截的,下牙床有一顆整的、三顆殘的。缺了這么多牙齒,沒有一顆是在醫院拔掉的,他覺著牙活動了、沒用了,就自己用手來回搖動,生生薅下來。老伴兒曾經把一顆拿給我看,整顆牙齒連根有兩厘米多長,基本無損,仔細看有個小眼兒。
老伴兒的古董圈子里有個牙醫朋友,主動說給他鑲一副滿口假牙,條件是要老伴兒送一對民國唐山瓷膽瓶。老伴兒不答應,說自己不用鑲牙,就這樣挺好的。
五十來歲時,老伴兒身體逐漸發福,體重一度超過兩百三十斤。他也不在乎,該吃甜吃甜,該吃香吃香,一頓早餐,有時吃五個煮雞蛋,一杯豆漿加兩大勺白糖。因為胖,人們都管他叫彌勒佛,說他福大命大造化大。我也一直以為老伴兒是個命大的人。
他出過三次車禍。第一次,轎車倒扣在路邊的排水溝里,幸虧是初冬,溝里沒水。三人合力打開車門,老伴兒從溝里爬上岸,拍打拍打滿身的泥土,活動活動四肢,搖晃搖晃腦袋,沒事兒!
第二次,老伴兒和司機都睡著了,面包車搖搖晃晃駛入逆行道,撞在一輛大貨車的車身中間。據說,附近醫院接到交警通知,有重大交通事故,幾個大夫跑著下樓,在門口等候接診。我趕到醫院時,老伴兒在搶救室躺著,滿頭是血,不省人事。大夫讓我看看是不是家人,我只看了一眼那又粗又大的手腳,就確定是他。
一會兒,老伴兒醒來,做了全身CT、核磁、超聲波等檢查。簡直是奇跡,內臟和骨頭都無大礙,只頭部有三處皮外傷,一共縫了十三針。在醫院住了三天,盡管胸部還很痛,但他不顧醫生勸阻,堅持出院。萬幸的是,司機也只輕微擦傷。
第三次,一天夜里老伴兒與朋友喝了酒,想開車回家,車停在飯館門口時,后面的車輛頂到他車上,他膝蓋受傷,被送去骨科醫院。
一開始大夫說要做手術,全面檢查后,發現老伴兒有嚴重的冠心病。經過會診,大夫認為,手術風險太大。他跟我說:“大姐,你不是醫生,不知道他的心臟病有多嚴重。這么說吧,你丈夫隨時可能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膝蓋受的傷先別管了,頂多就是走路有點兒瘸,趕緊到專科醫院進一步檢查,治療冠心病吧。”
老伴兒說,醫院總是嚇唬人,別聽他們的。于是也沒轉院,直接回了他的小作坊,坐著輪椅指揮工人干活,生怕耽誤了買賣。
老伴兒的腿被鑒定為九級傷殘,他去世后,肇事方賠付金到賬,兩萬四千元。實際上,當時他的病已經很嚴重了,他也是有感覺的,比如胸悶、氣短、心慌、后背疼。但他全然不當回事兒,頂多去藥店買些復方丹參滴丸吃。不舒服了,就含幾粒速效救心丸。
醫生的話是對的,一年后,老伴兒出事了。
8
二○一五年二月十日,農歷臘月二十二,老伴兒早早起來,說要去老劉家。老劉是老伴兒認識了五六年的朋友,我也和他一起吃過兩次飯。
老劉在老伴兒的木器廠定做了二十多萬元的紅木家具,陸陸續續付的賬,還差一萬多塊錢。
家具擺放在老劉家有暖氣的房間,干熱導致局部開裂,因此后面欠的尾款,老劉就想賴掉。老伴兒沒同意,只答應重新刮泥子打蠟進行修補。那天老伴兒去老劉家,一是想看看家具開裂的程度,趁工人還在給修修;二是把尾款在年前結清。
我勸他說:“家具開裂了,人家還能給嗎?要不就算了,大過年的,別再把你氣個好歹的。”
“開裂是因為他們家有暖氣,空氣干燥,木料是他跟著親自從市場挑選的,我只負責加工,裂了也不賴我們,他必須得給錢。”老伴兒說。
臨出門時他又囑咐道:“把我昨天吃剩的梨和蘋果放在冰箱里,別扔了,晚上回來我吃。”這些水果是我昨天晚上給他洗凈削好的,依著我是要扔掉的,老伴兒不讓,那就放冰箱吧,反正他腸胃極好,吃啥也不鬧肚子。
剛走一會兒,他又回來,說廠里只有一個炒鍋,不夠用,家里有個大的,平時也用不著,說完便提著大炒鍋歡天喜地往出走。走到門口他又叨叨:“今天要完賬,給工人開支放假,明天就去批發市場買年貨,今年都買好的,我也不省著了,招呼弟弟妹妹,一起好好過個年。”
我那時已經從單位退休,經營著一個加工包裝盒的小作坊,雇了幾個婦女糊盒子。
上午,我在店里和工人趕做一批活兒,忽然接到閨女的電話。閨女告訴我,剛才有自稱唐山公安的人來電話,說她爸出事兒了。閨女焦急地問她爸在不在。
我說:“你爸好著呢,早上出門要賬去了,你接的準是詐騙電話,別理他。”
也就過了兩三分鐘,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說是派出所的,老伴兒發病了。
我在電話里說:“怎么不打120送醫院!”
對方把地址給我,說:“你趕快過來吧,見面再說。”
這時兒子也來敲門,說派出所來電話,通知說他爸出事兒了。
我和兒子打車匆匆趕往出事的地點,大約二十分鐘后,來到一個小區五樓的一戶人家,那正是老伴兒去討債的老劉家。
進門一看,老伴兒仰面躺在客廳地板上,四肢攤開,胳膊和口鼻處掛著輸液、輸氧裝置。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說,他們十點四十五分接到急救電話,十分鐘便趕到了現場。這些醫療設備是掛上準備施救的,但人已經不行了。
我跪在地板上,摸了摸老伴兒的臉和手,還是熱乎的。我趴在他心口,用那一側好耳朵聽了聽,沒有心跳。我還是想送醫院,試著搶救一下,但大夫說:“不行了,沒救了。”
我坐在地上,仰頭問老劉怎么回事。
老劉說:“大哥敲門進屋坐下,說要看看家具開裂的程度,下午讓工人來修。我給大哥倒了杯水,說:‘大哥,你看家具都開裂了,你給我修好,剩下的錢就別要了。’
“大哥從兜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兒,倒出幾粒藥丸放嘴里。我問怎么啦,大哥說心臟不舒服,吃點兒藥。
“我就坐在大哥桌對面,看他喝水。我問怎么樣,好些嗎,大哥沒有答應。這時我發現他的腦袋耷拉了。
“我趕緊站起來,拍拍大哥的肩膀,問怎么啦、怎么啦。我看大哥這是出事兒了、犯病了,趕緊叫120。一會兒車就來了,大夫看完說人不行了,事情就是這樣。”
老劉很有心眼兒,不但打了120,還打了110,又打了醫院太平間的電話。我趕到時,門口站著兩人,扶著擔架推車,準備抬尸體。屋內有兩名警察,警察說:“你看,情況你們也都了解了,這屋里有暖氣,太熱,尸體放時間長了不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說吧。”
我說:“這可不行,我得通知老伴兒的弟弟妹妹過來看一眼。”
等到妹妹妹夫、弟弟弟媳、外甥,還有我哥都到了。我對老劉說:“我老伴兒是來你這里看家具要賬,對吧?”
老劉矢口否認:“我和大哥的賬早就結清了,一分錢也不欠。我訂了二十多萬的家具,會差他那一萬多塊錢嗎?簡直是笑話。”
我的心里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妹夫對我說:“嫂子,咱們走,讓他看著辦。”弟媳婦說:“我去找個冷氣機,放大哥身邊。”
老劉一聽急眼了:“干什么,大過年的人死在家里,我們夠倒霉了,你們這是還想訛我呀。”
弟弟妹妹們見老劉不說人話,撲過去想揍他,有人抄起桌子上的茶具,有人扔啤酒瓶子。
兩個警察攔在他們面前,把老劉擋在身后,手舉警官證,大聲說:“我是警察,不要襲警,不要襲警……”
我本來是想和親戚們商量商量該如何處理,但見場面亂七八糟,老伴兒躺在地板上,臉色已變得更加慘白,感覺心如刀絞。我在心里快速權衡,如果堅決不讓動遺體,這錢是肯定能要到手的,但我不能讓老伴兒在這里沒有尊嚴地躺著,更不忍心用老伴兒的遺體作為討債的籌碼,不就是一萬多塊錢嘛,我不要了。
我坐在老伴兒身旁的地板上,從他的衣兜里掏出各種證件、銀行卡,還有一萬多塊錢的現金,大聲說:“都別鬧了,讓你們的大哥安安靜靜地走吧!這事我做主了。”
我打開房門,等候在門口的人進來,將老伴兒的尸體抬上擔架車推走,我也跟了出去。回眸的一瞬間,我分明看見兩名警察擦著臉上的汗,吐出一口粗氣,也分明看見老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
兩天后,老伴兒火化,時年六十七歲六個月零二十七天。我分別花了八千八百元和一萬八千元買了骨灰盒和墓地。老伴兒的單位給了四萬多的撫恤金和喪葬費。
小小的水泥池穴,成為老伴兒的新家。我為他放了二十八枚硬幣,放了他用過的放大鏡、開瓶器、指甲刀,放了一雙舊拖鞋、家里和商店的所有鑰匙,還放了一個MP3播放器,里面錄制了他生前最喜歡聽的《梁祝》《葬花吟》等四十多首歌曲。
親戚們非常不滿,指責我草率怯懦。外面有人說我們家都是傻×,人死在老劉家,怎么也訛他個十萬八萬的。
我懶得解釋,他們愿意咋說就咋說吧。
9
我和老伴兒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雖說不上舉案齊眉、恩愛有加,卻也算和睦。他比我大,知道讓著我。
三十五年里,我們有一日三餐中沉淀下來的不離不棄,有共同生活中生成的理解和默契,雖然也有分歧、有爭執,甚至吵架,但他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當命運的手術刀強行切割,切過骨骼、血管、肌肉、神經,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是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表述的,更何況沒有有效的麻醉劑。
倏忽間,老伴兒已經走了近十年。我還是低估了離別的不適,低估了在漫長歲月里積累起來的召喚的力量。每當夜幕降臨,我像幽靈一樣在各個房間里游蕩,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在黑暗中閃著亮光。
我和老伴兒晚年基本都不外出。以前夜里睡得迷迷糊糊,伸手一摸,總有老伴兒在身邊。現在每次醒來,他都不在,空空蕩蕩,只有手機閃著冷光,打開看看,里面有他的照片。我禁不住想:他在哪兒啊?那邊冷嗎?
閨蜜二姐說:“你看你,比十八守寡的還來勁,你有勞保,日子又不愁。”她哪里懂得,十八歲的寡婦,尚有大把的歲月,可以改嫁,再談一次,甚至兩次三次戀愛,而一個六十歲的老寡婦還有機會嗎?就算有,在這人人想索取、不愿付出、互相算計的黃昏戀中,敢嫁嗎?
有同事問我,快十年了,還想他嗎?
怎能不想呢?
想剛結婚那時,我常常就他關于婚史和年齡的欺騙行為進行討伐。開始他還有點兒愧疚,后來就沒臉了,只要我一提,他就唱評劇《劉巧兒》:
想不到年邁人又做新郎
……
你看我穿的本是綾羅綢緞,
腰里裝的凈是大洋錢。
……
他一邊唱,還一邊學老地主王壽昌一瘸一拐顫顫巍巍的樣子。我氣得把一只空碗扣在他腦袋上,碗掉下來,一地碎片,他一邊打掃一邊接著唱,一副無賴樣。
想那兩地分居時,老伴兒夏季在我家休探親假。村東有一條彎彎的小河,我教書的學校就在河邊。老伴兒常下水,或洗澡,或摸魚,其實沒有摸到過魚,經常摸到蛤蜊。
有一次,他摸到一只螃蟹,拿回家燒火煮熟,舉著讓我媽吃。我媽說:“我沒牙,你吃吧。”他就自己剝蟹殼,吃蟹肉,連最小的爪尖兒也要摳著吃干凈,邊吃邊遺憾村里沒賣啤酒的。一只小河蟹,吃成了大餐。
我媽悄悄跟我說:“長得五大三粗,也快奔四十了,怎么像個孩子呢?”
怎能不想呢?
想他睡覺時的呼嚕呼嚕,想他吃飯時的吧唧吧唧,想他數錢時得意而專注的眼神,想他手指間淡淡的煙草味,想他濃濃的唐山老呔兒口音,想他吹牛時的夸張嘚瑟。
老伴兒啊,你聽我絮絮叨叨說了這么多,還說了那么多壞話,連你的隱私都說了,是不是不高興?可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比我更了解你呢?
你贍養老人,生兒育女,作為人類繁衍延續鏈條上的一環,已經完成了使命,人一輩一輩不都是這么來、這么去的嗎?來時,沒有天顯異象,走時,也沒有星斗墜落,你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普通人。
老伴兒,等著我。不要著急,我慢慢說,你慢慢聽;我慢慢寫,你慢慢看,總有相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