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研究

[摘" " 要] 馬爾庫塞的消費異化思想形成于二戰后資本主義經濟繁榮與現代消費主義文化盛行的時代背景下。他在批判性繼承黑格爾的辯證法、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及盧卡奇的物化概念的基礎上，揭示了消費異化的本質：資本通過技術理性與大眾傳媒制造“虛假需求”，將人異化為單向度的存在，喪失對生活方式與社會現實的批判性思考。該理論將異化批判從生產領域延伸至消費領域，并提出以“新技術”和“新感性”重構人的主體性。但因其技術歸因過于單一化，且未能深入觸及生產關系的根本矛盾，該理論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以馬爾庫塞消費異化理論為研究視角對現代消費主義文化展開批判，不僅有助于洞察和反思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塑造理性正確的價值觀，也為我國在現代化進程中規避發展陷阱、探索以人為本的文明形態提供了重要啟示。

[關鍵詞] 消費異化；馬爾庫塞；技術理性；單向度

[中圖分類號] B50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25）11-0082-07

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力得到了極大發展，民眾的物質生活水平顯著提高。為追求更大利潤，資產階級運用大眾傳媒將人的主體意識規范化，利用宣傳工具引導人們形成同質化的需求，并鼓勵過度消費行為。現代消費的根本問題在于消費異化——消費者沉溺于眼前的虛假需求中，難以辨識真實需求，最終喪失對自身生活方式及社會現實的辨別能力，淪為資本增殖的工具。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在其經典著作《單向度的人》中就對這一現象進行了深刻批判，他對現代消費異化的深入剖析，為揭示資本主義文化本質、塑造理性價值觀，提供了深刻的哲學視角與有力的理論工具。

一、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形成基礎

二戰后，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呈現出新的發展特征，經濟繁榮、科技進步與消費主義文化的興起，共同為批判西方消費異化現象提供了豐富的理論土壤。馬爾庫塞消費異化思想植根于西方哲學傳統，他在批判性繼承黑格爾的辯證法、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和盧卡奇（Gy?rgy Lukács）的物化概念的基礎上，構建起獨特的消費異化理論體系。以該思想為中心審視現代消費主義文化的發展，為我們深入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現象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照。

（一）現代消費主義批判形成的時代背景

20世紀中期，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步入前所未有的經濟繁榮階段。作為二戰后的主導力量，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等政策助力歐洲和日本的經濟復蘇，推動全球資本主義體系進入高速增長的“黃金時代”。隨著福特主義生產模式的普及，商品制造成本大幅下降，普通民眾能夠以更低廉的價格購買更多的商品，這在擴大生產規模的同時也推動了消費市場的持續擴張。與此同時，銀行和金融機構廣泛推廣信用卡、分期付款等消費信貸工具，進一步激發并滿足了大眾的消費需求。經濟繁榮與信貸普及使消費日益融入日常生活，人們試圖通過消費獲得幸福感和滿足感，資本主義社會逐漸由“生產型社會”轉向“消費型社會”。

資本主義經濟的蓬勃發展為第三次科技革命提供了充足的資金和資源，使得技術廣泛應用于工業生產。進入21世紀以來，自動化生產線和電子計算機的興起，進一步降低了資本主義國家對傳統人力勞動的依賴，實現了生產過程的標準化和模式化。技術革新不僅使商品種類更加豐富、價格更加親民，也強化了生產與消費之間的互動關系——消費者對新產品的需求推動生產持續迭代更新。技術理性的擴張不僅重塑了工業生產方式，也深刻影響著人們的消費觀念，加速了消費主義文化的普及，成為推動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

在資本主義經濟和科技發展的共同作用下，消費主義逐漸演變為社會的主流價值觀，電視、廣播、報紙等媒介將其迅速傳播至社會各個角落，人們的日常生產與生活的方方面面無不滲透著消費主義邏輯。至此，消費不再僅僅是經濟行為，更成為一種文化現象，是人們自我表達和獲得社會認同的重要方式。人們在試圖通過消費來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中，逐漸被外在的物質標簽所定義和束縛，最終喪失了對真實生活意義的追求。

（二）現代消費主義批判形成的理論來源

黑格爾的辯證法、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和盧卡奇的物化概念共同構筑了馬爾庫塞消費異化思想的理論基石，也為現代消費主義批判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源泉。黑格爾的異化觀以辯證法的否定性為核心，將異化理解為絕對理念自我實現的必經階段。在黑格爾的哲學體系中，絕對理念通過異化的外化過程創造世界，并在揚棄異化的過程中實現更高層次的統一。這種動態的辯證邏輯為馬爾庫塞分析消費異化提供了方法論指引，他在繼承黑格爾“否定之否定”辯證運動的基礎上，將其運用于對現代消費社會的批判，指出正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異化，使人淪為喪失主體性的“單向度”存在。

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是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初始理論來源。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系統闡述了勞動異化的四個維度：勞動者與勞動產品的異化、勞動過程本身的異化、人的類本質的異化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勞動的外在性表現在：這種勞動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別人的；勞動不屬于他；他在勞動中也不屬于他自己，而是屬于別人。”[1] 54馬爾庫塞將這一理論從生產領域延伸至消費領域，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從“勞動異化”向“消費異化”的轉型。他指出，當勞動者在異化勞動中無法獲得自我確認時，便會通過消費行為尋求虛假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并非源于人的真實需要，而是社會通過廣告與媒體強加的虛假需求。馬爾庫塞不僅繼承了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對資本主義制度的結構性批判，更進一步指出消費異化使工人階級陷入物質豐裕與精神貧乏的悖論，成為資本主義鞏固其統治的工具。

盧卡奇的物化概念則為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形成提供了更直接的理論基礎，它揭示了在資本主義社會，商品成為壓制個人自由和創造力的工具。資本主義社會通過商品交換原則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轉化為可計算的物的關系，導致人的主體性被商品所支配。在他看來，物化是資本主義社會最普遍且必然的現象。馬爾庫塞將這一理論應用于消費領域，指出市場經濟通過賦予商品特殊的象征意義，將人的需求、情感以及審美納入資本增殖的鏈條中。在福特主義生產方式下，工人不僅在生產中成為機器的零件，也在消費中淪為商品的奴隸，只有通過購買同質化商品才能獲得虛幻的社會認同。盧卡奇的物化理論使馬爾庫塞認識到，消費異化并非孤立存在的，而是資本主義物化現象對晚期工業社會的全面滲透，必須通過社會變革才能真正實現人的解放。馬爾庫塞通過對黑格爾、馬克思和盧卡奇三者理論的融合與創新，揭示了消費社會中人的主體性異化的一種新形態，為批判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消費異化現象開辟了新的理論路徑。

二、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主要內容

在物質豐裕的現代社會，消費已不再僅僅是滿足人的基本需求的方式，而是異化為一種控制與壓抑人的工具。要深入剖析現代社會消費異化的本質與危害，并探尋實現人的解放的可行路徑，須從消費主義的基本內涵、現代消費異化的表現以及擺脫現代消費異化的途徑三個方面展開系統論述。

（一）消費主義的基本內涵

作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意識形態，消費主義的內在運作方式直接催生并加劇了消費異化現象，二者之間形成了一種近乎“病因”與“病癥”的深刻關聯。異化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核心概念，最早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被系統闡述。馬克思認為，異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勞動者與其勞動產品、勞動過程、類本質以及他人之間關系的疏離與對立。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不再是勞動者自我實現的途徑，反而成為資本家壓迫勞動者的工具。要想實現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就必須解放異化了的勞動，廢除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整個資本主義制度。馬爾庫塞則認為，異化勞動不應僅適用于經濟層面，更涉及人性的異化和生命價值的貶損。在他看來，異化是人的本質的異化，它與人的本質密不可分。因此，異化勞動理論不僅要揭示經濟層面的剝削，還應深入剖析人精神層面的異化。此外，馬爾庫塞將異化理論置于發達工業社會的語境中重新審視并指出，科技的發展導致了人和社會的單向度化，人與技術之間扭曲的依賴關系極大地限制了人的意識能動性的自由發揮。

消費異化是馬爾庫塞對馬克思勞動異化思想的延伸，他指出，消費異化的核心在于“虛假需求”的制造與滿足。統治階級通過廣告、媒體等宣傳工具，將消費與幸福、自由、身份等概念綁定，誘導人們追求超出實際需要的商品和服務。這種“虛假需求”不僅扭曲了消費的本質目的，使消費者不再關注商品的使用價值，轉而追求其象征意義和社會地位；同時，它異化了人的消費行為和消費環境，使購物成為人們逃避現實壓力的精神麻醉劑。甚至，技術手段的廣泛應用使得資本力量得以侵入私人領域，系統性地操控大眾的消費選擇。消費異化的最終結果是人的主體性被消解，社會批判能力被削弱，人們不僅陷入無休止的消費循環，更在物質滿足的表象下喪失了追求真正解放與自由的能力。要克服消費異化，就需要對現代消費主義文化保持批判距離，反思個體的真實需求，并從物質消費之外的精神文化領域中尋找生活的意義與價值。

（二）現代消費異化的表現

在現代工業社會中，消費已演變為一種操控人的手段，將人異化為“單向度的存在”。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指出：“人們似乎是為商品而生活。小轎車、高清晰度的傳真裝置、錯層式家庭住宅以及廚房設備成了人們生活的靈魂。”[2] 10在異化過程制造的“虛假需求”下，消費者自由選擇的表象掩蓋了其內在的壓迫性。當個體將自我認同建立在商品占有之上時，其對生活方式和社會現實的批判性思考就被消費快感所消解，成為馬爾庫塞描述的“一種舒舒服服、平平穩穩、合理而又民主的不自由”[2] 3的犧牲品。這種對人的異化不僅表現為對商品的無限追逐，還體現為對現存體制的無意識認同，社會通過制造“強制性消費”模式，成功地將人對階級解放的追求轉化為對消費商品的依賴，使個體沉溺于物質享受而喪失了超越現狀的潛能。

在政治領域，消費主義的滲透導致了深刻的政治單向度化。當消費主義滲透到政治領域，統治階級通過制造“虛假共識”消解真正的政治對抗，政黨之間的本質差異被消費主義邏輯抹平，選民的政治選擇簡化為對福利分配方案的單向度比較。選民在選票市場上比較“優惠套餐”時，默認接受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不可動搖的前提；政客們則通過口頭福利承諾，將社會變革的力量稀釋為民眾對物質條件的期待。這種異化正如馬爾庫塞所言，使統治權力不需要恐怖手段就能維持其統治，因為消費主義的政治敘事已將人們的批判性思維收編為統治體制內部的改良訴求。這種全面異化不僅消解了政治本應具有的解放功能，也扼殺了其對社會秩序的超越性想象，只剩下福利數字增減的虛假政治狂歡。

在思想文化領域，消費異化同樣造成了深刻的文化單向度化。“公共運輸和通訊工具，衣、食、住的各種商品，令人著迷的新聞娛樂產品，這一切帶來的都是固定的態度和習慣，以及使消費者比較愉快地與生產者，進而與社會整體相聯結的思想和情緒上的反應”[2] 12。文化工業通過制造“幸福意識”將批判思維轉化為消費快感，使哲學反思讓位于廣告文案，藝術創造淪落為商品包裝。這種文化的實質是“對現狀反思的無能”，它通過大眾媒介的重復性傳播，將資本主義秩序自然化、永恒化。當馬爾庫塞指出由技術理性塑造的“民主”在自由世界中蔓延時，揭示的正是人們在思想領域被消費主義殖民的真相。

馬爾庫塞從個體、政治和思想文化三個領域展現了消費主義對現代社會的異化，不僅揭示了西方資本主義的統治實質，也幫助人們認識理解自身的生存困境。當消費主義浪潮席卷全球之際，重新審視馬爾庫塞的警示極具現實意義：真正的解放不在于滿足更多欲望，而在于恢復人類否定現狀、追求本真的勇氣與能力。

（三）擺脫現代消費異化的途徑

馬爾庫塞認為，科學技術在現代工業社會中不僅是一種生產力，更是一種統治階級奴役和操控人的工具，它使人們喪失了主體性和對事物的批判能力。因此，馬爾庫塞主張發展一種“新技術”，這種技術的核心在于剝離附著于科技之上的意識形態，恢復科技“以人為本”的內涵，使其服務于人類的真實需求。馬爾庫塞對技術理性的否定不是拋棄與之相關的一切，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發展一種不被任何階級所支配的技術形態。唯有如此，人類勞動才能從價值規律所支配的商品中解放出來，成為實現自我價值和自由的真實途徑。此外，馬爾庫塞的“新技術”還內在地要求生態平衡和資源節約，主張減少對環境的人為破壞，并將勞動者從機械化的勞動中解放出來。

馬爾庫塞進一步指出，消費社會的意識形態已深度滲透至人的感官與本能層面，這意味著單憑技術重構已不足以徹底克服消費異化，必須通過構建“新感性”才能實現主體意識的覺醒。所謂“新感性”是指完全擺脫了舊的、原始的人類本能的感性，它是“反對侵略和邪惡的生存本能的表現，引起了消除社會中不公正和痛苦的重要需求，并在更高的層次上構造生命維度的發展”[3] 37。作為一種超越功利主義的否定性思想，“新感性”不僅提高了人感知周圍環境的能力，也恢復了主體對社會現實的批判性思考，在揭露消費符號虛幻性的同時喚醒了人對異化生產的反思。馬爾庫塞認為，藝術在構建“新感性”中十分關鍵，通過藝術教育和文化實踐，個體得以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觀，打破消費主義塑造的美學壟斷，擺脫虛假需求的束縛，找尋真善美的生活方式。

三、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價值與局限性

馬爾庫塞對現代消費主義的批判，不僅繼承發展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豐富了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體系，更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提出了深刻的洞見。然而，其理論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他對消費異化的技術歸因過于單一，夸大了個體意識覺醒的解放作用，忽視了物質生產關系的制約作用，未能觸及資本主義私有制與生產社會化矛盾的本質，因而在對現代消費主義社會的整體把握上仍顯不足。

（一）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理論價值

馬爾庫塞的消費異化理論延續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傳統，并將其延伸至消費領域，豐富了現代消費主義文化的批判視角，提供了審視當代社會新的理論維度。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勞動異化表現為“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作為不依賴于生產者的力量，同勞動相對立。”[1] 51馬爾庫塞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揭示，在發達工業社會中，異化已從生產領域滲透至消費領域，消費不再是滿足真實需求的行為，而是資本通過宣傳工具建構虛假需求體系的一部分。馬爾庫塞的批判并未局限于經濟層面，而是將矛頭指向資本主義的文化統治，他在指出技術是鞏固資本主義統治工具的同時，突破了傳統政治經濟學的局限，實現了對馬克思主義批判精神的時代化發展。

此外，馬爾庫塞的消費異化理論拓展了法蘭克福學派社會批判理論的領域，深化了對現代資本主義消費文化本質的理解。法蘭克福學派早期主要聚焦于文化工業與工具理性批判，而馬爾庫塞則將對工具理性的批判與消費社會分析相結合，揭示了技術理性通過一種非強制性的統治形式以鞏固資本主義統治的現實。他指出，資本主義通過消費主義文化消解了無產階級的革命意識，使人們沉迷于無盡的商品消費中。同時，馬爾庫塞將法蘭克福學派分析異化現象的角度從宏觀的制度轉向微觀的日常生活，站在大眾立場上深化了對意識形態批判的力度，為理解現代資本主義隱蔽的統治手段提供了更具穿透力的理論工具。

馬爾庫塞的消費異化思想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從“生產控制”向“消費控制”的轉型，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本質的批判提出了深刻的洞見。他指出，技術理性與消費主義的結合，使個體喪失否定性思考的能力，默認了現存秩序的合理性。資本主義通過物質滿足來隱蔽地實施意識形態控制，這種“政治意向的趨同潛藏在物質消費帶來的享受中，導致無產階級似乎不再與已確立的社會相矛盾”[2] 31。當工人沉迷于汽車、電子產品的升級循環時，其批判意識逐漸鈍化，甚至將自身異化狀態視為個體“自由選擇”的結果。這種異化掩蓋了資本剝削剩余價值的本質，使無產階級的革命潛能被物質滿足所馴服，從而喪失了作為社會變革主體的力量。

（二）現代消費主義批判的理論局限性

馬爾庫塞將技術理性視為消費社會統治的核心，這一分析雖具啟發性，但因其技術歸因過于單一而顯示出一定局限，使其對現代消費主義文化的批判略顯單薄。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早已揭示，機器大工業的異化效應并非源自技術本身，而是源于技術對資本的從屬。技術工具化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再生產的結果，而馬爾庫塞卻將技術與資本混為一談，甚至斷言“技術合理性的進程就是政治的進程”[2] 153。這種理論不僅消解了生產關系對技術發展的規定性，還導致馬爾庫塞主張的“新技術”觀點陷入空想。當他試圖通過改良上層建筑以繞過經濟基礎的革命時必然會發現，若不徹底揚棄私有制，任何技術的改造都不過是資本自我更新的手段而已。正如哈貝馬斯曾指出的那樣，馬爾庫塞的批判“將工具理性抽象化為自主的統治力量，卻未看到政治經濟制度對技術應用方向的操控”[4] 35。

此外，馬爾庫塞構建的“新感性”夸大了個體的能動性，未能意識到異化歸根結底是一個物質問題，是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矛盾體現。盡管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寫道：“資產階級是技術進步、自由、征服自然和創造社會財富的主體，也是濫用和毀滅這些成就的主體。”[2] 93他認為通過審美啟蒙和藝術實踐喚醒個體的批判思維就能瓦解消費社會中的意識形態操控，卻忽視了馬克思主義關于社會存在對社會意識的決定作用。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1] 152由此可見，馬爾庫塞雖然批判了消費主義對個體的控制，但他的理論更多地停留在意識形態與文化層面，未能認識到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在于生產的社會化與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這也導致他構想的絕對自由社會雖然令人向往，但在現實社會的復雜性與矛盾性面前，卻缺乏具體的實踐路徑與可行策略。

盡管馬爾庫塞對現代消費主義社會的批判存在一定的局限，但其思想對當今中國的社會發展仍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市場經濟體系逐步完善，“市場經濟的運行高度依賴于市場的自由競爭，通過競爭促進資源的優化配置和效率的提高，激發人民群眾的主觀能動性和積極性”[5]。在此過程中，社會物質條件顯著改善，消費逐漸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進而演變為衡量個人價值的重要標尺。然而，隨著物質文化水平的提升，人們往往將消費能力的高低等同于自我價值的實現，最終沉浸在以消費為目的的競爭之中。盡管市場經濟有效推動了中國社會的發展，但我們仍要警惕這一發展模式對于人類精神關懷的忽視，因為人不僅有對物質生活的追求，而且也會出于本能地在精神世界中尋找意義。消費主義的不斷興起映射著我國典型的實用主義和工具化特征，這是發展中國家在經濟高速增長后難以避免的現象，它終將在更加高級的現代消費文明中被逐步揚棄。馬爾庫塞對于現代社會消費主義的批判，以及對人生命本真意義的重塑呼喚，為我國規避西方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諸多發展陷阱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借鑒。在推進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我們須警惕消費主義文化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侵蝕，只有在物質發展與精神建設之間尋求辯證統一，才能真正實現人的全面發展與社會的持久進步。馬爾庫塞的消費異化理論提醒我們，真正的現代化絕非對西方模式的簡單復刻，而應是以人為本、揚棄異化的文明新形態之探索，若不能以人的解放為旨歸，物質豐裕反而可能成為自由的枷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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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美〕赫伯特·馬爾庫塞.愛欲與文明[M].黃勇，薛民，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4]"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作為“意識形態”的技術與科學[M].李黎，郭官義，譯.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

[5]" 鄒照斌.市場經濟條件下共同富裕的有效實現形式[J].決策與信息，2024，（10）.

[責任編輯：李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