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蛙皮的濕潤”

“讀者”是一個謙遜且樸素的詞，一旦用這個詞命名了一本刊物，那么它就有了奇幻而神秘的釀造之術。這種釀造的奇跡，就來自那只翩然飛舞的小蜜蜂，它已經穿越了時空，擺脫了季節的輪替，修成了金剛不壞之身，迄今仍在為我們源源不斷地奉獻出甘露與蜜糖。在蘭州這座山水之城，我們守著一條黃河這樣偉大的河流，擁有一本《讀者》這樣精美的雜志，這無論如何都構成了某種幸福的源泉，你不能否認！

所以，必須再次向《讀者》雜志致敬！向那只永不疲倦的蜜蜂問安！

創刊之初，這本雜志也許就是一抔泥土，一疙瘩石頭，那么不起眼，那么孤單，但是十年之后，它漸漸地聚沙成塔，形成了一塊海角，一座碼頭，它有了自己清晰的面孔和表情。二三十年過去了，它逐漸壯大，它開疆拓土，于是又形成了一片島嶼，一座茂密的森林，一塊廣大的綠洲。而今，在經過了44年的歷程后，它的累計發行量已經超過了23億冊，這個天文數字，說明它已儼然是一塊新大陸，一個用文字和中國人的心靈所締造的閱讀王國。

無疑，我們此刻正身處于一場盛大而喧囂的數字狂歡當中，人工智能技術的加速迭代演進，正在深刻地改變著人類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包括文學在內的各種藝術創作似乎也被拆除了籬笆墻，進入了人人都是寫作者、抒情者和訴說者的時代。數據在整合一切，算法在鏟除壁壘，曾經那么高貴的但丁、貝多芬、凡·高、莫奈、畢加索、八大山人、弘一法師、齊白石等藝術大師的作品，如今可以被輕易地復刻出來，甚至李白的“舉杯邀明月”、蘇東坡的“一蓑煙雨任平生”、魯迅后園里的那兩棵棗樹、林徽因的“你是人間四月天”等，都可以被戲仿、被拆解、被稀釋。在AI技術帶來的這種前所未有的語境下，我們的閱讀和文學寫作也不能被豁免，照樣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我們需要認真地檢視自己，捫心自問。

我想起了一則俄羅斯童話，這個童話叫《青蛙公主》。

一個俄羅斯父親，讓他的三個兒子往遠處射箭，讓他們用這種方法為自己挑選新娘。兩位兄長，一個將箭射進了王子的府邸，于是他選中了王子的女兒；另一個將箭射進了將軍的官邸，他也幸運地選中了將軍的女兒。最小的兒子，搭弓射箭，射向了遠處，然而就在箭矢飛行的時候，一只青蛙突然一口叼住了那根箭。于是，這只青蛙成了小兒子的新娘。青蛙新娘具有一定的魔力，她能在日常交往中蛻下身上的蛙皮，和妯娌們友好相處，她也學會了縫補衣裳、烤面包、打掃花園等生活技能。青蛙新娘獲邀去參加國王的一個盛大舞會，她蛻掉了身上的蛙皮，將蛙皮留在了家中，夫妻倆雙雙坐上馬車，奔赴國王的宮殿。在燈火通明的豪華舞會上，青蛙新娘驚為天人，在場的很多人都被她的美貌迷住了，紛紛上前邀請她共舞一曲。但是她的丈夫，瞞著她提前離開了舞會，偷偷跑回家中，將那件蛙皮一把火燒掉了。她歸來后，再也無法穿上那件蛙皮，回到原來的狀態。在羞憤之下，青蛙新娘離家出走，不知所終，而那個可憐的丈夫為自己的魯莽與虛榮心付出了代價，獨自度過了余生。

這是個悲傷的故事，我最早是在美國的桂冠詩人羅伯特·勃萊的《尋找美國的詩神》中讀到它的。羅伯特·勃萊闡釋說，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件這樣的“蛙皮”，它脆弱、隱秘、羞澀，也許還會讓人羞于啟齒，同時也有千百個理由在說服自己將那件蛙皮付之一炬。但是，羅伯特·勃萊又警告詩人和藝術家們，如果我們拋棄了那件“蛙皮”，我們將無法跟那些古老的品質發生聯系，我們也將失去正直、愛心和誠實的本性，以及內心所珍視的那些東西。就此，這位桂冠詩人告誡大家，一定要時刻保持某種“蛙皮的濕潤”！

當下，在AI技術的“精準喂養”下，我們如何保持內心那種“蛙皮的濕潤”呢？

在蘭州城里待久了，渾渾噩噩之際，我就會踏上西行的道路，去祁連山、去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去河西走廊沿線喘口氣，去重溫山河大地。我特別喜歡這樣的一個個瞬間，在高速公路的拐彎處，在車子疾行的時候，突然有一塊或幾塊巨大的路牌迎面而來，它們藍底白字，印在上面的漢字頂天立地，分別寫著：青海，西藏，新疆，內蒙古。如果字體再縮小一號，寫的則是：武威，張掖，酒泉，嘉峪關，敦煌。假如字體再縮小一號的話，那便是：古浪，民勤，高臺、肅北，額濟納旗，阿克塞，等等。實際上，每次看見這些偉大而浩蕩的地名、這些重若千鈞的方塊字，并隨口念出它們古風獵獵的發音時，我都有一種如遭棒喝、醍醐灌頂的感覺。

生活在這樣一個歷盡滄桑、百轉千回的國度，行走在這樣一片壯烈而廣袤的版圖上，啜飲著我們這個文明所釀造的五千年的玉液瓊漿，一切都有了底氣，也找到了自信和靠山，時間也許才剛剛開始。所以，在我看來，AI技術目前也只是一場工具化的變革，乃至疾風驟雨般的前奏，但起決定性作用的仍舊是機器背后的人道、人心和人性，與此同時，它也在迫使我們不斷地建設自己、完善心靈，去迎接這一場數字時代的革命。

許多年前，我在《讀者》雜志上讀到一篇短小精悍的文章，迄今仍然記憶猶新。這個故事是一位年輕女士寫的，她是一名公務員，住在美國俄勒岡州最大的城市波特蘭。這天傍晚，臨下班時，整座城市都被突如其來的暴雨籠罩，雷電交加，要命的是這位女士必須驅車趕到城市的另一頭，去幼兒園接她年幼的孩子。一路坎坷，她吃盡苦頭，等她抵達幼兒園附近時，車子終于熄火了，癱瘓在了暴雨當中，她只好棄車而逃，踩著滿街的洪水，發瘋似的跑向對面。天哪！就在這個時候，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孩子，那個可愛的小天使，正站在幼兒園門口，一邊微笑，一邊抬頭仰望天空中的閃電，全然不知危險。她簡直嚇壞了，沖了過去，跪在地上，將孩子緊緊地摟在了懷里。

安全之后，這位年輕的母親問孩子：“你干嗎要一直站在雨里，難道你看不見頭頂的閃電嗎？”

“媽媽，我在等著拍照。”孩子回答。

“拍照？拍什么照，誰給你拍照？莫非你發燒了？”

“是天空！天空剛才在給我拍照！”

這位母親立刻聽懂了，再次將孩子緊緊摟住，半天也不松手，卻聽孩子又說：“媽媽，拍照的時候一定要微笑，這是你告訴我的！”

愿大家也能像那個小天使一樣，時刻保持微笑，時刻保持一種仰望天空的姿態，幸運地遇見一場啟示般的雨水，進而讓我們的生命永遠保持那種永不枯竭的“蛙皮的濕潤”。

（本文節選自葉舟在“2025讀者·領讀者大會”上的演講，〔波蘭〕托馬什·阿倫·科佩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