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生后不久,王冕就表現出遠超同齡人的早慧,周歲即開口說話,三歲時,與人交談對答如流。鄉親們稱這孩子為“汗血駒”,這可是人們心目中的千里馬。
王冕七八歲時,一個夏天的早晨,父親將睡眼蒙眬的兒子從床上拽了起來。父親牽出家中那頭大黃牛,將牽牛繩遞給他,說:“不要再去玩水了,從今天開始,放牛的事就交給你了。”
盡管有十萬個不愿意,王冕還是接過了牽牛繩。那天,他牽著牛經過學舍,被里面孩子們齊聲誦讀的聲音吸引了,于是不知不覺地放開了牛,去里面看個究竟。他踮著腳走到了窗下,先生的聲音一字一句都落進了他的耳朵。
那所學舍仿佛具備某種神秘的力量,每天都在“逗引”著這個放牛娃。王冕天天將牛往那個方向趕,尋個山坡,將牛隨便一放,就悄悄溜到學舍去,站在窗下偷聽先生講課。沒多久,他竟能背誦數百句詩文了。直到有一天牛走丟了,他躲在村口不敢回家,父親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哪里有條件供你讀書啊。”父親嘆息了一聲。
條件都是人創造出來的。王冕有一位伯父出家做了和尚,其時正是紹興城外天章寺住持。伯父聽說侄兒這般迷戀讀書,便說服了兄弟,索性讓王冕住到了寺院里。他還承諾給侄兒尋一位塾師,教他讀書識字,講解經義文章。
少年王冕就這樣住進天章寺,平常偶爾幫著做點灑掃庭院、拾柴洗菜的雜活,其他時間都在埋頭讀書。白天的時間不夠用,他就趁著夜深人靜時悄悄潛入大雄寶殿去看書。
少年的好學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同鄉王艮格外器重有才華的年輕人,特意到王家拜會王冕的母親,讓她轉告王冕有空時來見自己。王冕回到家得知了這件事,就去謁見這位長輩。
王艮看到面前的少年衣衫襤褸,腳上的草鞋也穿破了,腳趾齊刷刷地露在外面,不勝唏噓,禁不住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苦心勸導了少年一番,大致是說:“讀書自然是好事,但當務之急是謀生,最好先謀個小吏的差使吧,做著做著,也許有一天能成為地方的官員。”
那一日王冕沒有作答,只是站在一旁笑了笑。王艮苦口婆心交代完畢,拿出一雙草履,遞到王冕手中。王冕沖王艮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去,將那雙鞋齊齊整整地擺在廳堂門邊的地上,直起身,高昂著頭,離開了王艮的宅第。
除了王艮,這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還遇到了一位令他心悅誠服的良師。這位老師叫韓性,出身名門,自小聰慧過人,為紹興城內一位大儒,還是一位理學家。
王冕很快就成為韓性最器重的弟子。在韓先生處,年輕的王冕學問日益精進,大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氣象。同時,王冕還跟著紹興當地的畫家學畫,畫藝更是突飛猛進。這樣過了幾年,他想給自己謀一份職業,首先想到的便是坐館教書。可那個年頭,他所在的小城和附近的鄉村根本沒人愿意花錢請一個私塾老師。王冕想起孔子當年在大樹下教授學生的情形,于是決定在紹興城內一座佛寺的廊屋下講學。起先還真有幾個人報名聽課,但好景不長,沒多久,學生一個個都跑光了。
就在王冕期望為自己謀一份差使的當兒,有一個紹興的地方官找到了他。此人叫申屠 駉,新任紹興理官,這位申屠大人特別喜歡結識才俊,就向王艮打聽會稽一帶有沒有什么有為君子。王艮告訴他:“我的家鄉向來盛產各種傳奇君子,現在有一個叫王冕的人,志氣極高,真不是一般俗人能比的。”申屠大人于是牢牢記住了王冕的名字。
申屠大人上任后沒多久,就想著和這個年輕人見上一面,令衙門里的小吏帶上名帖去邀請王冕。王冕不勝其煩,斥責道:“我一介處士,難道能參與官府的事情,攪擾你家大人的公務嗎?”小吏只好怏怏而返,如實稟告申屠大人。
申屠駉非要會會這個一身傲氣的人不可,便選了個日子親自上門,叩開了王冕的家門。不承想,兩個人見面后如故友重逢,之后更是成為至交。申屠駉回到衙門,向自己的上級——州尹宋子章推薦了王冕。宋子章也是難得的文官,還是一位畫家。又一日,宋子章偕同申屠駉登門造訪,宋子章是有備而來的,此行的目的就是邀請王冕出山,到紹興官學任教。宋大人帶上了聘書、聘銀,以及官學先生穿戴的衣服帽子。王冕被宋子章的誠意打動,應承了下來,開始擔任官學講師。這一段公職持續了一年多,王冕心生厭倦,給申屠駉寫了封信,就辭職了。他不能忍受衙門里小官吏的蠻橫無理,也不能忍受官學中一些不學無術的所謂先生,不能忍受他們的迂腐和勢利,不能忍受他們因愚蠢而展現出的傲慢。
王冕索性回到他的竹齋,這一帶數間茅屋錯落于竹影間,清風入懷,滿目蔥蘢。畫大幅的梅花,習兵法,擊劍,侍奉母親,痛飲酒,高聲誦《離騷》,這樣的日子雖清貧,卻自在。
皇慶二年(1313年)十一月,元仁宗下詔恢復科舉考試。
王冕聽到恢復科舉考試的消息后,激動得徹夜難眠。他沒有想到,凜冬的寒梅已悄悄送來了春天的消息。
第二年八月二十日,鄉試開考。等到揭榜那一天,滿懷期待的王冕很快跌入情緒的低谷,他落榜了。
大丈夫志在千里,豈能折服于一時的馬失前蹄呢?三年后,王冕又參加了鄉試,卻再次失敗。之后,他持續不斷地在科舉的路上奮斗著,可失敗如影隨形,始終無法擺脫。
面對又一次鄉試慘敗,人到中年的王冕做出了一個決絕的選擇,他將那些苦苦困擾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為應舉所寫的文章堆在院中,隨后點了一把火。火光在王冕日益蒼老的瞳仁里跳動,風吹來,一片片灰燼揚起……王冕笑了,他能夠感覺到身體變得舒泰了,這么多年后,他才獲得了一份永久的釋然,他再也不考了。盡了二十多年心力,讓自己成為一條十足的書蠹,這種連小兒都羞于做的事,早該結束了。從今往后,就做一個在天地間來去自由的人吧,像梅花一般,即便在飛雪的凜冬,也爛漫地開,恣意地吐露芬芳。
到了四十多歲時,王冕的畫技日益純熟,更為可貴的是,他只畫梅花,筆下的墨梅尤其獨樹一幟。有很多人上門求畫,王冕便在竹齋的堂屋中大大方方地貼出潤格,按尺幅長短,以粟米計價。這樣,王冕有了一些積蓄。
手頭寬裕了一些,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離開越地去往遠方,去看看遼闊的天地與無盡的人間。他先是游吳地,到了現在的蘇州一帶。蘇州一帶向來有崇尚藝術的氣氛,他的墨梅有很多達官貴人收藏。
在蘇州一帶待夠后,王冕前往集慶。隨后,他的腳步行得更遠了。在大都時,王冕結識了秘書卿泰不華。泰不華與王冕一見如故,成為莫逆之交。
有一回,史館中剛好有一個職位空缺,泰不華竭力推薦王冕擔任,他第一時間將王冕請來,興沖沖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他。
王冕絲毫未被朋友的好心感動,笑著說:“你呀,目光還是不夠長遠哪!現在我們置身的地方,別看它是深宅大院,一派華貴的景象,不出十年,這里將變為一片廢墟,到處長滿荒草呢。”這件事就此作罷,作為老朋友的泰不華也越來越了解王冕的脾性。
人們走進這個古怪畫家的居所,就能見到墻上張掛著一幅大寫意的墨梅圖,上面用蒼勁的書法寫著:“冰花個個團如玉,羌笛吹他不下來。”凡是見過這幅墨梅圖的人,都不再勸王冕入朝謀差使了。
“不過,你們未必看得懂這幅畫。”有一回酒醉后,王冕指著畫上的梅花,笑著對幾位慕名而來的人說,“世人曉得我善畫沒骨梅花,卻不曉得我的梅花與他們的不同,皆是因了筆下這一股清氣。”
走過了遼闊大地,看過了人間風景,至正八年(1348年),王冕已年逾花甲。他踏上了南歸的旅途。一路行來,滿目瘡痍,這個龐大的帝國將隱藏在民間的傷口一一展現在他面前。
這條從帝國的北方跨至帝國東南的行程,讓王冕有了一個堅定的判斷:元朝離滅亡不遠了。
不過沒有幾個人相信這樣的“危言聳聽”,有人嘲笑王冕是一個無知妄為的“妄人”。聽到這些話后,王冕笑了:“如我不是妄人,還有誰是妄人呢?”
王冕既看清了功名的虛妄,也看到了整個帝國的朽爛,它像一個倒地的巨獸,正散發出濃烈的死亡氣息。
他能做些什么呢?既然無法兼濟天下,那么就獨善其身吧。
他要開始過另一種生活了,他要在深山里度過剩下的歲月。
紹興城外,九里山。青山如聚,澗水似清澈的眼眸。這是王冕喜歡的去處,他用這些年賣畫所得,置下一片山地,筑茅屋于青山深處,帶著妻子兒女,在這深山里自耕自足。
在勞作之余,王冕仿照《周禮》寫下一部書,不過這部書秘不示人,他只在夜深人靜時獨自一人挑燈誦讀。在他看來,這是一部講經世治國的大書,只有等來合適的君王他才會奉上,頗有些“以待明主”的意思。
山上的生活非常清苦,耕作并不容易,如王冕在詩中寫的那樣:“我窮衣袖露兩肘。回視囊中無一有……”這種一貧如洗的境地,大概只有真正經歷過貧窮的人才能體會。不過,一個人只要從靈魂深處熱愛這樣的生活,即便一貧如洗,內心也是平和的。
至正十九年(1359年),朱元璋統一江南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部下大將胡大海率兵攻打紹興,屯兵城外九里山。軍隊的入侵令山下百姓十分恐慌,他們攜家眷和行李慌忙逃難。
胡大海是在紹興城外蘭渚山的天章寺見到王冕的,那里正是大帥的指揮所。王冕和胡大海說了一番話:“而今天下大亂,手握兵權的人若不知道安頓百姓,一味肆意搶掠,離滅亡也不遠了。如真能行大義,天下百姓誰會不臣服?如執意作惡,那么誰不是你的敵人呢?越地之人向來重義,不可以侵犯,我難道會教你和我的父老兄弟相互殺戮嗎?你如果聽我的,就立即改過從善;若不聽我的,請速速殺之。我不再多言。”
胡大海是一位功勛卓著、智慧過人的戰將,聽得進建議,王冕的話句句說到了他的心坎上。據說胡大海很欣賞這位居深山而不出的隱士,并向朱元璋推薦了王冕。朱元璋——這位未來的皇帝,正著手物色各路人才,很希望王冕進入自己的智囊團,于是授之以咨議參軍一職。
不過世事難料,接到任命書后不久,王冕便逝世了。
(秋水長天摘自河南文藝出版社《不朽的落魄》一書,薛凱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