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娜:島由子女士,你好!很高興有機會與你討論“城市文學”的話題。當我想到你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你穿梭于日本東京、京都等城市工作、講課的身影。在現實生活中,城市是我們生活的空間,它呈現著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某個時期的樣態——所以,城市與城市的發展不是同步的,它們是有“時差”的,譬如我知道早在1927年12月,也就是98年前,東京第一條、亞洲第一條地鐵就已開通,東京也成了亞洲最早有地鐵的城市;而我所居住的城市——廣州,第一條地鐵是在1997年建成的。在文學中,城市則是被寫作者反復構建的精神地標,除了地域鮮明的風物人情書寫,城市的時代風華和情致也在文學作品中得以現身。
當我想到東京,我會想到趿拉著晴日木屐、以蝙蝠傘為杖的永井荷風,漫步于百年前的東京街頭。跟隨他的足跡,體驗到的是日本江戶時代留存的美意。寺院、清水堂、芝公園的森林、銀座、小巷、坡道……他曾說,如果東京果真有一種都市的美,“多半是仰仗樹木和水流”。我覺得永井荷風的審美和很多近代中國文人很相似——他們對城市文明和工業化進程帶著打量、遲疑的目光,對農耕時代的緩慢和鄉愁念念不忘。當然,想到東京也會想到川端康成在《淺草》中寫的“淺草是‘東京’的心臟,又是‘人的市場’”。他描述的是20世紀30年代的東京淺草,是日本數第一的熱鬧區。川端康成還說,“新東京的驕傲,首先當然是橋”,這使得我對東京的橋產生了一種特別的興趣——你看,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的城市總會讓我們產生“按圖索驥”的聯想和“神游”的意趣。再后來,村上春樹筆下的車廂晃動的電車、舊書店街、年輕人獨居的公寓、吉祥寺的炸肉餅店、冷漠而疏離的人群……構成了一個離我們時空上更近的東京。后來我發現有個人寫了一本書,就叫《尋找村上春樹的東京》,里面“打卡”了許多村上春樹書中所寫的原型地標,可謂一幅走進現實的“文學地圖”了。
作為一個文學寫作者,很難把現實中的城市和文學中的城市剝離開來,不知道廣州這座城市又是怎樣進入你的視界的呢?
島由子:在準備此次對談的過程中,我不僅學到了許多新知識,更開闊了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認知視野。
需要說明的是,我雖未到訪過廣州,但通過文學作品構建了對這座城市的想象——此前我只去過廣東省的深圳和珠海。同樣,盡管我喜愛東京并多次造訪,但我是大阪人,學習與工作始終在以大阪為核心的關西地區。有趣的是,大阪與廣州有著諸多相似之處:同為商貿重鎮;共負“美食之都”盛名;方言文化極具特色……因此,我將不拘泥于東京或大阪,而是以更廣闊的日本都市文學為討論范疇。
從您的話題中,我能感受到您對日本文學的深刻理解。您筆下的東京既令我感到熟悉,又呈現出陌生化的新鮮視角,這種閱讀體驗讓我想起觀看電影《迷失東京》時的感覺。
雖然未曾親歷廣州,但學生時代我就鐘愛香港電影與音樂,至今仍認為粵語悲歌最具感染力。最近才知曉粵語填詞講究“啱音”,這或許解釋了我對這類音樂的偏愛。
我研讀了與廣州有關的文獻與小說:從“花城”的美譽,到張梅《成珠樓記憶》中鮮活的市井氣息與雞仔餅的酥香,再到《三家巷》里描摹的乞巧節風情,文字中的廣州逐漸立體。
作為王安憶的長期讀者,我對上海弄堂的煙火氣與女性形象積累了一定的認知。最近我特意尋找了專注刻畫廣州女性的作家,最終聚焦于張梅與張欣。據研究,張欣尤其擅長描寫20世紀90年代后廣州女性的多元生存狀態。初讀其作,雖未及深研,但已注意到她既倡導女性獨立,又不將男性置于對立面,而是追求兩性在社會與家庭中的共生關系——這種追求平衡恰是當代女性心理的真實映照。
馮 娜:你提到《迷失東京》這部電影在中國也很有影響力呢,很多年輕人喜歡。我很高興你能關注到張欣、張梅兩位在廣州長期生活的作家。
我在廣州生活了20多年。也親身經歷了廣州這座城市的變遷,譬如十多年前,廣州高鐵南站、白云站還未建成;天河區的CBD也還不像今天這般熱鬧。很多郊區公園還是一片荒野,而最近廣州的15個公園還邀請了15位國內詩人為它們分別寫幾首詩。我們也知道很多歷史上著名的建筑,因為詩文為它們“塑身”而得以不朽。
提到廣州的城市文學,很多人會提到歐陽山問世于1959年、反映20世紀20年代中國革命時期歷史故事的《三家巷》;還有書寫20世紀80年代的《雅馬哈魚檔》《公關小姐》等作品,還有葛亮的《燕食記》、張欣的《如風似璧》這些作品。很有意思的是,在描寫廣州這座城市的作品中,好像都繞不開“吃”,所謂“食在廣州”,是廣州這座城市向來被人稱為“務實、接地氣”的具象化寫照。煙熏火燎、揾食不易(粵語,“討生活不易”的意思),眾多人物的命運在一餐一飯中輾轉。在中國,“民以食為天”,飲食是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如果你看過李安導演的電影《飲食男女》,就會有體會。中國很多作家也能把飲食場面和餐桌底下的意思描繪得活色生香、意味深長。
我前幾年很喜歡看兩部日本劇集,《深夜食堂》和《晚酌的流派》;兩部劇風格迥異,前者以食堂為背景,講述的是尋常人的生活故事;后者有商業片之嫌,但女主角在辛苦工作一天后,為自己認認真真做一頓晚飯,大快朵頤的情景,很讓人有“代入感”。不知道你怎么看待城市中的飲食日常,在當代城市文學書寫中,有沒有讓你印象深刻的?
島由子:談到飲食文化的書籍,我首先想到的是謝冕老師的《覓食記》。雖然書中描寫的大多是尋常百姓喜愛的家常菜與小食,而非奢華料理,但正是這種樸實的美味最能讓人體會到“熱愛美食即熱愛生活”的真諦。
在日本文學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村上春樹那些獨居都市的主人公煮意大利面的情節,生動展現了現代城市人的生活狀態。我不禁好奇,像這樣受其影響而嘗試在家煮意大利面的讀者,全世界究竟有多少?想必不在少數。
特別是《挪威的森林》中那些充滿象征意味的飲食描寫——“煮出報紙油墨味的咖啡”,還有女生要求男生買蛋糕的橋段,都精妙地通過飲食細節折射出人物的內心世界。這些文字不僅描繪了食物本身,更捕捉到了都市人內心特有的孤獨與渴望。
馮 娜:你提到謝冕老師和他的《覓食記》,我又回想起我們當年在北京相遇的場景。想必北京的飲食文化也給你留下過很深的印象,也期待你來廣州這座“美食之城”切身體驗你在文學作品中讀到的粵地美食。
剛才我說到了劇集,我也想談一談另外一個話題——文學的影視化和傳播。當下的中國,似乎進入了一個“短視頻時代”,很多人已經放棄了紙質閱讀,而用大量的時間來瀏覽網絡視頻。我知道日本的影視業是高度發達的,很多人可能沒讀過《羅生門》,但看過黑澤明導演的電影《羅生門》;很多人不知道三島由紀夫,但看過電影《金閣寺》,去日本時還會跑去金閣寺拍照;還有很多年輕人和我聊起東野圭吾,并不是讀了他的小說,而是看了據他小說改編后的電影……去年中國上映了一部網劇《錯位》,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原著作者是開創了“社會派推理”的日本著名推理小說作家松本清張;我因為對松本清張感興趣,去看了這部影視作品……在中國也一樣,特別是莫言、余華、蘇童這一代作家,他們因有很多重要的作品被影視化而廣為人知。
文學在向大眾傳播的過程中,被影視化是很重要的一環。從傳播的角度看,將文字轉換成視覺藝術,進入大眾文化領域,在今天這個互聯網時代似乎顯得很重要,因為人們的注意力和耐心已經十分匱乏。厚重、大部頭的小說似乎匹配的是過去時代的生活節奏和審美體驗。不知你怎么看?
島由子:由于我在大學任教,每天接觸大量年輕學生,因此很理解您所說的現象。我也注意到,如今的日本年輕人和中國的一樣,屬于“網絡和視頻世代”,這促使我的教學方式不得不隨之調整——現在上課主要依賴PPT,黑板和白板僅用于臨時補充詞匯。
社會越便利,人們反而越忙碌。現在的日本年輕人格外重視時間成本,因此可能認為閱讀書籍的效率不高。疫情期間進行線上授課時,我甚至發現一些學生以1.5倍速觀看課程錄像來完成報告,這讓我頗感驚訝。
我認為,影視化作品和原著是兩種不同的體驗。有人先看影視作品再去讀書,也有人先讀書再欣賞影視改編,這種多層次的互動能豐富對作品的理解。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高中時代,老師也曾憂心忡忡地感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讀書了”,甚至為此在暑假強制我們閱讀夏目漱石的《心》,并要求提交讀書報告。后來我們才明白,這個作業其實是為了應對大學面試準備的。因為很多大學在面試時都會要求考生填寫“最喜愛的書籍”。結果,當老師們發現幾乎所有學生都在材料里寫《心》時,急忙提醒我們:“千萬別只寫夏目漱石的《心》!否則大學一看就知道是學校統一布置的任務。”
在當代日本,短視頻、漫畫、輕小說被稱為取代文學的威脅勢力。不知不覺中娛樂和純文學開始走兩條路,我認為這些娛樂作品也會成為走向文學的橋梁,所以我不太擔心。而且每個時代的成年人似乎都在擔憂年輕人不再閱讀。
馮 娜:你說的問題在中國也一樣,我想也是因為成長于互聯網時代的年輕人的閱讀方式可能更多元了,圖文、短視頻等,我們的生活中充斥著大量的碎片化信息和資源。但如果這是必然到來的趨勢,我想也不必過度擔心,每一代不都是在上幾代人的擔憂中尋找出路嗎?
有時,我也像永井荷風在廣州街頭做一個漫步者,或者像村上春樹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跑步。我常常會想,這個城市擁有幾千年的歷史,早在秦漢時期就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東方起點,也是中國最早對外開放并從未關閉過的貿易通商口岸,北宋時仍為中國最大的貿易海港。到后來的明清十三行、近代革命策源地之一、改革開放等;風云變幻,時代在這里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痕。但我卻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與你說起文學中的廣州,作為一個身處廣州的寫作者,頗有些惆悵。人們常常調侃說,因為廣州人務實低調、熱愛經商,沒有很多舞文弄墨的心思。另一個角度而言,也為我們這些寫作者留下了足夠多的空間。
島由子: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確實,作為商業都市的大阪,在很多人眼中可能缺乏文學氣息。提到日本文學,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東京和京都——其實我也一樣。但請允許我為大阪正名:谷崎潤一郎的《細雪》正是以大阪上流商家和“阪神間”(大阪與神戶之間的地區)文化圈為背景創作的,對話部分使用了大阪商人特有的“船場方言”。雖然谷崎本人是東京人,但關東大地震后他移居關西,或許正是這種“外來者”的客觀視角,讓他能夠創作出這部被譽為“現代繪卷”的杰作。
關于經濟與文學的關系,我認為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課題。我了解到中國的“打工文學”和“新都市文學”都發祥于廣東。這些文學現象的出現,與當地快速的經濟發展和城市化進程密不可分。改革開放初期,廣東率先設立經濟特區,城市化進程迅猛推進,大量外來務工人員的涌入,不僅為“打工文學”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更培育了龐大的作者和讀者群體。而隨著城市化的深入,在20世紀80年代文學熱潮之后,90年代又催生了“新都市文學”這一重要流派。
馮 娜:你提到的“打工文學”和“新都市文學”確實發祥于廣東,它們與東莞這個曾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城市發展,以及整個中國現代化進程密不可分,跟中國在改革開放后經濟騰飛的社會背景密不可分。所以,文學是社會意識形態的“顯影液”。你提到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和關西地區“船場方言”很有意思,中國各地也有很多方言和少數民族語言,比如在粵語發達的廣州,你還會看到用粵語翻譯的日本電視劇呢。很多小說家也會在寫作中使用地方方言,比如生活在香港的小說家葛亮有一篇小說叫《飛發》,“飛發”就是粵語剪頭發的意思。還有林棹的小說《潮汐圖》也使用了粵語方言,陳崇正的小說《歸潮》,里面涉及了一些潮汕地方話。
你提到城市文學,中國讀者對日本文學的了解是有滯后性的,畢竟我們還需要經過“被譯介”這個過程。可否請你簡單介紹一下日本目前城市文學的發展情況?
島由子:這個問題確實是很難說的。在接觸中國文學之前,我也曾認為文學本質上是一種城市文化的產物。雖然可能存在從未在城市生活過的作家,但很難想象會有完全脫離城市文化影響的讀者。雖然我的閱讀可能有所偏重,但日本文學確實既有大量城市題材,也不乏鄉村描寫。因此我很少刻意強調“城市性”這一維度來閱讀。不過通過研讀前田愛的《城市空間中的文學》,我發現都市空間在文學中具有特殊意義——它不僅是故事背景,更能折射人物生活方式、社會階層及其精神世界和邊界。
馮 娜:日本年輕人今天依舊讀紙質書嗎?他們怎樣看待傳統文學和影視文學?
島由子:和中國一樣,日本既有閱讀紙質書的讀者,也有愛看電子書的人,還有兩者兼顧的群體。我始終對年輕人保持樂觀。我在某所大學的國際學院教授中國現當代文學時,發現雖然學生對外國文化很有興趣,但未必一開始就熱愛文學。起初,我擔心他們對文學作品缺乏興趣,但后來發現,只要適當引導——比如講解時代背景、提供閱讀方法——他們同樣會被魯迅的《狂人日記》深深觸動,并主動探討“吃人”隱喻在當代日本社會或個人生活中的意義。許多學生也沉醉于徐志摩詩歌的韻律之美,或對聞一多《詩的格律》中的理論創新感到驚奇。這讓我確信,只要創造合適的閱讀環境并給予引導,年輕人完全能夠領略文學的魅力。
影視作品確實具有獨特的優勢。中國確實創作了許多優秀的影視作品,比如《活著》《紅高粱》《霸王別姬》等都是中國電影的杰作。
由于中日文學的文化語境差異,影視作品在教學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它們不僅增強了現場感,還幫助學生更直觀地理解歷史背景。
現代社會信息過載,日本年輕人普遍重視時間成本和效率,但大學仍堅持開設文學課程,正是因為它們提供了一個不可替代的空間——讓學生靜心閱讀、深度思考社會與人生,從而觸及那些“看不見卻最珍貴”的人類精神遺產。這種對精神世界的滋養,或許不會立即顯現價值,但必將成為他們未來人生的重要支撐。正因為如此,我對文學的未來依然滿懷希望。
馮 娜:謝謝你在日本講授中國文學,我想在青年中播撒這些文化的種子意義是很深遠的。也很高興聽到你說對文學的未來依然滿懷希望,我想只要人類對生活保有熱情,還有心靈交流和溝通的愿景,文學表達就一定會得以繼續和深化;讀者自會找到他的作者,一個作者也必然會找到他的“同時代人”。希望有機會我們能在廣州或東京繼續交流,祝福你!
責任編輯:姚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