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 彧
蔣小屹用手攏著嘴,應該是跟我說了句話,旁邊喊聲太大,我什么也沒聽清。這還是我頭一次跟她坐得這么近,她稍微動一動,就能碰到我的腿。感覺有些不真實。天氣預報說氣溫零下8攝氏度,東北風5級,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冷,反而甚感燥熱,陽光打下來,周身便浮腫起來。我一直沒敢正面看蔣小屹,只盯著下面跑道,余光卻還掛在她身上:她黑棉服敞著懷,內套一身紅色緊身運動服,身體已經發育了,繃緊的胸脯隨呼吸一起一伏。思緒一下就回到了中午的“先鋒游戲廳”:“摩登麻將機”里的卡通女郎,沒穿衣服,重要部位都藏在麻將牌的后面,想看“全套”,得連過五關。我打了一中午,10塊錢幣都投光了,也沒打到第四關。現在蔣小屹就坐我旁邊,直挺著身子,扎著兩個大馬尾,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紫光——前不久我才知道那是她天生的發色——一張精致的瓜子臉,不大不小,白皙透亮,像日本漫畫家一筆一筆描出來的,一雙能勾人魂魄的大眼睛,“畫”在上面,像“月野兔”,也好像游戲機里蹦出來的妞。跟蔣正道完全兩個狀態,一點兒不像親生的。
蔣小屹用手指著遠處,我問她說啥。她靠我更近一些,我便聽清了。她問我看見冰面上那人沒?我順她指引,往遠處烏蘭塔拉看過去。忘戴眼鏡了,只看到一片白色,蔓延到天際線上。我說,啥也沒有。她說,你仔細看,那人還戴著條紅色的圍脖,駝著背,走路一拐一拐的。我說,你屬望遠鏡的啊。她就不搭理我了,還遠眺西北。
觀眾席下方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喧嘩聲一片。我低下頭,就看到一團紅色炸開來。有人把綁在圍欄上準備在閉幕儀式上放飛的氣球堆,提前剪斷了。被剪斷的紅色氣球排山倒海,少說有上百個。一陣北風呼過來,“紅色”千軍萬馬之勢,瞬間就蓋滿了南看臺。其間有人搶氣球,還有人肆意扎破氣球,傳來噼里啪啦的碎裂聲。場面一度失控,炸成一鍋粥。坐看臺中間的七班最歡實,十幾個男生踩凳子上打氣球。我們八班坐上方,也不示弱,跟著起哄。放平時,這場面不能沒我,可我現在無暇他顧,還把自己按在位子上,目光全聚焦在蔣小屹臉上。她沒看氣球,靜靜地望向烏蘭塔拉,側臉對著我,嘴里還在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說什么,也許是在同她想象中的那個冰湖上的人對話。氣球從頭頂飛過,投下移動的影子,像一朵朵黑牡丹,拂過她的臉頰。蔣小屹不像其他同學那么怕我,我跟她好朋友換位子,她沒表態,還肯跟我說話。跟我想的有出入,打亂了我原本的計劃。她又跟我說話了,這次完全聽不見了,聲音被淹沒在一片嘈雜里。我抻著脖子看她,報以疑惑。她一巴掌竟然直接拍我大腿上,給我整一激靈,有那么一刻,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她近乎是沖我在喊,那人沒了……好像掉冰窟窿里了!我沒看湖面,只低頭,盯著她胸脯,跟她說,快中考了,一中有兩個重點名額,你有一個,我也有一個……她回頭看我,一雙卡通的眼睛現在像一對問號。我說,以后咱倆還在一個學校,基本也會在一個班。她頓了頓,說,是吧,但我好像聽說那個名額不是你。我說,以前不是,現在是了。她說,哦,這樣啊……我說,那啥,我挺喜歡你的,要不咱倆處處……蔣小屹沒說話,但一雙“問號”瞬間就被抻直了。我還想跟她說點兒啥,但此刻一顆氣球倏地呼我臉上,不知道碰到啥了,直接炸了。我下意識躲開,蔣小屹也被嚇一跳,尖聲喊了一嗓子。旁邊同學看向她,樂成一片,轉瞬又被涌過來的更多氣球吸引走了目光。我就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個畫面,就在蔣小屹驚惶的臉上,看到了蔣正道的影子。一切美好轉瞬即逝,全碎了,只剩一團怒火。趁著周圍同學還處在混亂中,我靠近蔣小屹,伸出一只手,沒給她任何防備的機會,心一橫,直接抓她胸脯上。隔著幾層衣服,也能感到軟軟的、綿綿的,像抓住了一片溫熱的云。我渾身一陣哆嗦,血沖頭頂,眼前有無數顆隱形的紅色氣球炸開。蔣小屹至少有十幾秒鐘一動不動,愣在原地,一張失魂落魄的臉頰,看不到一絲血色,雙手扶著座席兩頭,我能看到她在抖……
蔣小屹捂著臉逃走的時候,我還坐在原地,托著腮幫子,等自己局促的心跳平復下來。忽然又想起她說過的話,我便把手搭在眼眉上,眺向遠方,依然是一片無盡的暈開的白。這時候場面已經趨于平緩,三個體育老師舉著標槍,鎮壓了鬧事群眾。氣球都飄走了,天空一片紅藍斑駁。
主席臺廣播比賽項目的時候,我沒聽見,還沉浸在剛才的一幕。體育老師老王,走我身前,一巴掌拍我腦袋上,我才從那個世界里跳出來,愣眼看他。他說,干啥呢,聾啦?4×400米,預備了!
我跑第四棒,前三棒交給我班三個軟茄子——實在沒人了,班主任硬挑出來的——只能靠我最后給攆回來。老王讓我正常發揮,前三沒問題。我指著那仨茄子跟他說,夠嗆,你別抱太大希望。那三人怒目瞪過來。我瞪回去。仨茄子又塌軟了下去。
發令槍響,一點兒驚喜沒有,一棒王強拖在最后面。六班實力最強,半圈過后,已經落第二名5米遠。二棒開跑之后,我已經把爭第一的奢望給放棄了。六班啦啦隊在場邊咋咋呼呼,像一群野猴子。二棒跑完,前兩名已經快套我們一圈了。第三棒劉悅相對強一點兒,齜牙咧嘴,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追回不少,半圈后能跟倒數第二并駕齊驅。最后一棒交接,機會竟然來了:跑在前面的班級,呈混亂膠著態,以至于最后交棒,都不同程度地出了差錯,第五、第六,還撞一塊兒,眼看有一根接力棒都飛場邊去了。劉悅把接力棒遞給我的時候,我周身血液已經燒開了。子彈飛了出去。小半程過后,我已經追到了第四。能明顯感到周圍的景物全拖尾,像《動物世界》里豹子看到的世界。聽不到場邊的呼喊聲,只有風聲在耳畔嚎叫。我又給自己掛了個擋位,200米一過,第三已經被我甩開了一個身位。眼看最后一個彎道在眼前,快到主席臺的時候,我一眼掃到西二出口里面,一個女孩兒蹲坐在暗影里,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里面。剛剛看臺上發生的事情又回到腦子里。我一趔趄,差點兒崴了腳,拖尾的景物全恢復常態,吶喊聲從遠處傳來。第三追回身位,把我壓在外道。我回過神,但好像身體猝然涼下來了,失去了動力,再去提速感覺已經力不從心了。眼瞅著要被攆過去,我急了,使出渾身解數往里道壓,與此同時,把右手的接力棒交到左手,提高臂膀揮動的頻率,不到半秒,接力棒就砸到他的胸口上。他明顯一栽歪,我順勢又補他一棒子,他瞬間就被我壓了回去。
拿了第三,完成老王的既定目標。但我在終點線上,沒看到老王過來跟我祝賀,他在三四米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戳在那兒看我,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我知道他什么都看見了。六班如愿拿了第一,最后一棒李默,嬉皮笑臉地走到我身邊,一副太監相,沖我豎一大拇指哥,跟我說,齊帥真牛逼,跟鉆天猴似的,倒數第一都能追回來,你不應該叫齊彧,應該叫奇跡。李默跟我混半年了,除了能跑也能打,算聽話,但我總覺著他心眼兒太多,長得也跟蜂窩煤似的,黢黑多孔。我跟他說,滾。他說,齊帥你今天賊帥,頭型也正,像陳浩南。我心里不得勁,不知道是因為老王,還是因為蔣小屹。我轉身望回去,角度已經沒了,看不到西二出口里面。我沖李默一立眼睛,他灰溜溜走開了。
不遠處有一小撮人鬧哄哄的。我走近看了看,是五班,剛才被我超過的第三,和他班其他幾棒隊員,正圍著一個裁判老師嘰里呱啦吵著什么??次疫^來,第三滿目怒火,像要把誰吃了,一猛子就要往我這邊撲,才沖出兩步遠,就被他班其他隊員攔下了。我背手踱過去,在他身前一步遠處停下,探出身子,抻著脖子,臉對臉看他,笑著跟他說,你挺狠!他身體還被他班其他隊員薅著,動彈不了,只能立著眼睛跟我對視,跟我說,你媽的……聲音像從腹腔里醞釀出來的。我笑了笑,看了看他班其他同學——他們都沒敢正眼看我——說,屬實挺狠。旁邊裁判員老師一直盯著我們,我沒動手,背手又走開了?;氐綑z道處,六班還在慶祝。我一嗓子把李默喊過來。他還嬉皮笑臉地問我咋了。我跟他指了指五班,說,那小子,就被我超的第三那個,挺狠哪,剛還想削我呢。李默說,嗯哪,懂了!齊帥你說咋弄。我說,等運動會結束吧,你們幾個看著辦,有必要見點兒血。李默朗聲說照辦,然后轉身就要走。我這時又看到老王那棵樹還種在原地,遠遠地看向我這邊。我又把李默拽住,跟他說,背著點兒老師,尤其是老王,別給我惹麻煩……
化工三廠體育場像被罩了一面塑料袋子,天空烏突突的,也像個不透風的籠子,我有些喘不過氣。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好像都達成了自己的目標,但沒一件事順心,都別扭。我忽然就想到我媽前幾天煮的一鍋毛蚶子,香味撲鼻,但沒洗干凈,全是沙子,放嘴里牙磣。我不打算回去了,想出去轉轉,興許還回“先鋒游戲廳”,但對“摩登麻將機”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我又想起了蔣小屹,于是選擇了主席臺南側的西一出口,往外走。
差不多是在出口中段位置,陽光照不見的陰影里,我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跟做夢一樣,也像幻聽。我駐足,等了一會兒,聲音又傳出來,時斷時續,微弱了許多,被一堵墻隔著,嗡嗡的,像心跳,也好像是在呼喊。我抬頭看過去,一扇被磚頭封死的窗。我上下打量,不算難,窗只有二樓高,墻面年久失修,剝落許多磚石,留下數枚凹陷,可做支點。我回頭看了看,沒人,檢道處人群都散了。
比想象的要復雜一點兒,掉下來兩次。第三次我基本看懂了,于是后退數步,到對面墻邊停下,留出一段沖刺的空間。身體彎成起跑勢,右腳蹬在后墻上,深吸一口氣,一個箭步猛沖過去。墻皮又被我扒掉數塊,落地上,碎裂出聲響。已經顧不得后果,我雙手艱難地扒在窗沿磚頭缺角處,身體掛在半空。后又做了一個深呼吸,鉚足一股勁兒,做了一個引體向上的動作,雙腳也終于找到了著力點,我就來到了窗邊。
磚縫不大,但也能透出光,好像有人影攢動,沒戴眼鏡實在看不清。我費力又調整一下視線的角度。
接下來看到的一幕,給我的第一感覺,應該是身體被一枚標槍驀地刺穿了。不是疼,而是一種突然的死亡,時間的定格。怕是要永生難忘,好像世間所有罪惡的總集,都被鐫刻在那一瞬間。其實有過心理準備,就如我從前早已聽過的傳言。但傳言也只是傳言,未曾親歷,總可以寬慰自己,選擇敷衍。但當現實就擺在眼前,你便再也無法蒙混過關,只能直面應對,也要任憑曾經支撐住自己的一切,瞬間轟然倒塌。
我再次跌落下去,像剝落的墻皮,掉地上,碎成了渣。
我沒命地往有光的地方跑,沖出體育場,不抬頭。剛一出門就撞到了一個人。他拎著個酒桶,被我撞翻了,酒水灑一地。我沒管,也沒停下,一直往南,好像只要我的腳步不停,世界就能被我甩在后面……
阮佳慧
蔣正道把衣服都脫光了,現在正壓我背上,像只狗,喘得又像是頭豬。胃里一股酸水兒就翻上來。我跟他說,你可真會挑時候,這什么場合,被發現了,咱倆都別活了。蔣正道先是不說話,還在我背后賣力蠕動,但能明顯感到他的乏力,頻度漸小,撐起的胳膊還在抖。最后他決定翻過身子,歇一下的時候,才跟我說,放心吧,這屋沒問題,以前是體育場儲物間,后來被廠里幾個老賭鬼拿來當麻將室。前陣子市里抓賭,我主動配合,親自給封了。現在鑰匙就一把,在我手里,沒人知道這里。
我翻身環顧四周,剛進來的時候沒注意,屋里灰蒙蒙的,一股霉味,像監獄,只有兩扇窗:靠南的窗子還被砌死了,只剩一扇靠西的圓形小窗,透進來一點點光,那根本就只是個洞;剛剛蔣正道點亮的一盞白熾燈,掛棚頂,落滿了灰,發出吱吱的電流響,瑩出暗淡的光,給昏暗的空間灑了一團霧;屋里沒別的陳設,就一張床。我能想到,那其實是蔣正道特意給我準備的。又是一陣陣反胃。
隔著一扇被封死的窗,我也能聽到墻外面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小彧學校運動會,他班坐在南看臺上,可能跟我直線距離都不到50米。想到小彧,我便鎮定了下來。我能確定“重點名額”已經拿下來了,白紙黑字,蓋著廠里紅章,但還是開口與蔣正道確認,那個名額不會有意外了吧?此刻蔣正道已經恢復元氣,又像只蟲子一樣爬回我身上,一邊啃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蔣正道,說一不二,從沒騙過人……我還想跟他說另一件事,他打斷了我,能不說話了嗎?配合一下,叫兩聲也行。我想罵人,但忍住了,任他在我身上摸來爬去,只說,我不會,你喜歡叫你自己叫。他還是不甘心,又跟我說,要不你背首詩吧,你不是喜歡詩嘛。我心底的那團火快燒到嗓子眼兒了。我說,我不會,我從來都不喜歡詩……
不到5分鐘,他就繳了械。
蔣正道起床去收拾殘局。我斜歪在床頭,靠在西邊小窗子邊上。許多紅色的氣球蕩在天上,隨風而逝,去追逐西南天空的一朵云。
蔣正道已經把衣服穿好了,現在他又從一只狗,變回了運動會開幕式上發言的那個人。他也把我的外套遞給我,還不忘揶揄我說,你為啥老穿工作服,老氣,襯不上你的臉。我沒理睬,穿好衣裳,從兜里翻出半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點燃了,猛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給本來就迷蒙的空間,增添了許多不確定感。蔣正道看我的眼神明顯有點兒訝異,他應該沒看過我抽煙的樣子。我說,已經有流言傳開了,都很難聽……蔣正道也點著了一根煙,跟我并排靠在床頭。他說,怕啥,我離婚,單身五年了。你家齊大仙兒啥樣,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成天貓苦果寺里,不著家,吃齋念經,軟蛋玩意兒,那跟離了也沒啥區別。他這樣語帶譏誚地講齊連盛,我其實很不舒服,但也不敢反駁。名額雖拿到了,但我也知道這事他說了算,想收回去,也是他咳嗽一聲就能辦到的事。何況他說的也都是事實。
上一次見齊連盛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那天禮拜天,當時只有我自己在家,小彧早早就出去跟一幫壞小子鬼混去了。難得睡個懶覺,我沒起床。后來就聽到房門被打開。我半躺著問,誰?齊連盛說,是我。我等了一會兒,他沒進屋。在外屋叮叮咣咣不知道在忙活啥。10分鐘之后他才進來,穿一身僧袍,都是褶子,能看出有好久沒洗了;臉又糙黑了不少,感覺快生銹了;頭發留老長,趕氈了。一個俗家僧人,能修成這般樣子,我也是長了見識。我故意把被子掀到腰上,只剩一件內衣裹身上,坐在床上看他。他看向我的眼神沒變,面無喜悲,全無波瀾,像他心中的那個“佛”。他只告訴我說,最近寺里香火不濟,吃飯的家伙什兒都短缺了,這才回家取點兒補給,也順道拿些換洗的內衣。我沒說話,看他從衣柜里掏出幾件他僅剩的褲衩背心,打了個包,就要往外走。我把他叫住,跟他說,老齊,這日子,咱就打算這么過了是吧?他背身頓了頓,最后還是一句話沒說就走了。齊連盛走后,我再無睡意,躺床上看了會兒書,卻完全看不進去,起床,走到廚房,把他沒拿走的鍋碗瓢盆,全摔碎了……
蔣正道已經開始抽第二根煙了。他也不躺了,在這間昏暗的屋子里來回閑逛悠,優哉游哉,微胖的身軀一顛一顛的,顯得有些滑稽。他這樣子似曾相識,我便想到了廖凱,抑或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廖凱年輕時候的樣子。我便跟蔣正道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問他說,你要把廖凱怎么辦?他吐了一個煙圈,不看我,跟我說,還能怎么辦,先擼了,放個閑職給他,再等一陣子,找個理由給開了。我內心一緊,跟他說,有必要嗎?我只是要他姑娘那個重點名額。他老婆死得早,一個人帶個閨女,何況他爸還是老廠長……蔣正道看起來有點兒發火,徒手把煙掐了,摔地上,蹙起眉頭,跟我說,老子也一個人帶個丫頭!老廠長咋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爸當年對我可一點兒沒手軟。說到這里,蔣正道眼睛瞇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事你甭管了,你也不用覺得愧疚,廖凱已經不是年輕時候那個人畜無害的廖凱了,人瘦了,心眼兒多了,有時候都不把我這個廠長當回事,他媳婦兒死后,人更陰暗了,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總之是個隱患。我之前找他談的時候,拿著你找人拍的照片給他看,西胡同,拍得賊清楚,他當時就蔫兒了,也全撂了。我跟他說我給他留點兒臉,告上去不是撤職那么簡單,弄不好還得進去。他當時沒話可說,那丑聞的后果他知道自己擔不起。之前給他閨女一個市重點名額,已經算照顧他爸面子了,可機會給他了,他不珍惜呀……
而且這事還得趁早,廠里是通過了,但我還得抓緊跟實驗高中那邊通個氣,把事給坐實了。不是光你兒子一個人的事,還有我姑娘呢!
蔣正道說起這段話的時候是看著我的,投以審慎的目光。我能察覺到這里面興許還留有一絲隱患。我問,廠里會有變動嗎?蔣正道把煙灰彈地上,跟我說,上面已經有點兒動靜了,具體啥情況摸不清,但會動,甚至要大動。
后來我們都沒怎么說話,習以為常的緘默。他背靠著我抽完了第三根煙,我一直在思忖他說過的話。我看著他臃腫的背影,心想他確實是對我一點兒不設防,該說不該說的全說了。我一度覺得自己興許多此一舉,本來簡單的事情給整復雜了。蔣正道其實早就被我拿捏住了。
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那天手頭有筆賬沒算完,我臨時加了個班。蔣正道進辦公室的時候我都沒注意到。他敲了敲我桌子,我嚇了一跳。他沖我噓寒問暖,還給我買了倆包子。我其實早發現了,他以前看我的眼神就不對,但我沒料到他的膽子會那么大:包子剛遞給我不久,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他直接上手,在我胸口摸了一把。我當時愣住了,腦子超負荷地運轉,想到了無數種可能,也在那無數種可能之中,抓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再沒有更好的機會了。我佯作憤怒,回手一巴掌扇過去,沒打在他臉上,只打在胸口上,轉身就跑掉了。后來的日子,蔣正道如我所料,沒有退縮,愈演愈烈,有幾次甚至都不背人,跟我發生一些看似不經意的肌膚接觸。我每次都呈現憤怒,甚至威脅他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把他告到上面去。蔣正道就這樣被我“折磨”,從一只“說一不二”的廠老虎,變成了一只隨時隨地都要發情的狗。終于在一個月后的一天夜里,他就把我堵在了辦公室里……事后我從眼里強擠出的兩滴眼淚,成了我拿捏住他的最重要的一枚砝碼。抓住那個“機會”的第一步,才算是達成了。
蔣正道忽然跟我說他想睡會兒,在家里永遠睡不踏實。這句話沒說完兩分鐘,他就開始打呼嚕。我沒辦法,只能等他,運動會還沒結束,這會兒出去不現實。我還斜靠在窗邊,看西南天空剛剛飄走的那片云彩又飄了回來,連形狀好像都沒變,世界是個大循環。我一度也開始暈暈乎乎,所以當廖凱在我眼皮子底下出現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在做夢。我拍了拍自己的臉,他還在。
廖凱又瘦了,是跟幾個月前比。如果跟年輕時候比,那根本就不是一個人。他穿著一身黑色呢子大衣,板正,也很顯型,就是感覺好像很久沒洗了,頭發也亂蓬蓬的,失去了以往的風度。他手里還拎著個塑料酒桶,老大一個,滿滿當當,我心里犯嘀咕,好像不記得他以前喝酒。廖凱拎著酒桶在運動場出口處向里張望,興許是在找他閨女,但目光卻能感到是在躲閃,看看里面,又時不時回頭張望,整個身子卡在出口邊上,只露半張臉看體育場里面,像是在躲著誰。我這才意識到,興許他一直都在,只是窗子太小,卡了一個盲角。這情景似曾相識,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些偷拍的照片——那是我的“第二步”計劃,真正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買通西胡同的幾個姑娘,花了我不少錢。起初我并不確認這樣做是否可行,但一個叫小紅的姑娘跟我說,再“正”的男人,也過不了“色”字這一關,更何況那男的已經單身好幾年了……我還問過小紅這樣做她們不怕被報復嗎?她跟我說胡同的姑娘流水似的,都見不得光,不能久留,今天在石城,明天也許就去海城了。我便放下了心,把一臺從廠里借來的照相機給了她們。
現實還是出乎了我和小紅的意料。
廖凱上鉤了,被小紅強拉硬扯,帶進了西胡同,但也僅是到此為止。他根本就沒走進姑娘的房間,任再多的誘惑,他還是把持住了,最后逃走了。拿著相機的姑娘,沒有辦法,只能躲在角落里,胡拍了一通。照片交給我的時候,她們都很沮喪。但我還是從中挑出了那么幾張——廖凱的正臉、西胡同姑娘的背影、西胡同的路牌……該有的元素都在,只是沒有實質性證據——權當一試。沒想到廖凱竟然就認了。心里的罪惡感一直都在,但我沒辦法,那個名額我必須拿下。小彧沒出息,我不敢想象他如果不去一個好學校上高中,他能把自己活成一個什么樣子。
現在廖凱就在我眼前,隔著一道窗子,目光飄忽不定?,F在我再去仔細看他,他不是瘦了,而是縮小了,放了氣的氣球一樣蔫縮,就好像是那些照片里的樣子。他是個好人,我看不到蔣正道所謂的“陰暗”在哪里。與之相比,我自慚形穢,無疑是個魔鬼,在吞食好人的魂靈。“齊連盛”和“廖凱”這兩個名字前后之間,其實隔著的是個分號,而我從前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嘆號。我甚至開始遐想,如果當初我要是跟了廖凱,現在的自己會是什么樣子。想到這些,我使勁搖了搖頭,試圖將廖凱從腦子里甩走,替換成小彧。沒有后悔藥可吃,更何況我不后悔,小彧再不堪,他也是我的兒子,我不敢想象沒有小彧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我忽然又想到了小彧今天有比賽,4×400米,我想去看看,可唯一能連通兒子的那扇窗,是堵死的。
蔣正道在說話,囈語連連,聽不清。我問他說啥。他忽然開始喊,小屹!小屹!那是他閨女的名字。我給他翻了個身位,他又“睡”去了。蔣正道人雖嗇刻,但也不容易,一個孤兒,完全靠自個兒摸爬滾打混仕途,奇跡般當了廠長,又中年離異,媳婦兒跑了,誰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現在唯一能支撐他的就是他閨女——一個看起來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好像這個世界留給我們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憊。兩個月的時間好像過了一輩子。我把自己的身體放平,躺在蔣正道旁邊。我不想去碰他。困意兇猛來襲。夢里我遇見了自己,一個雙鬢斑白的老人,瘋瘋癲癲地行走在懸崖邊上。小彧在山下喊“我”,“我”沒去理。忽然一道閃電劃過,劈裂了山脊,天崩地裂,無數碎石向山下翻滾,將小彧掩埋在濃煙之中?!拔摇笨藓爸槐楸榻兄拿帧Y正道把我叫醒,跟我說,你說夢話了。我說,是吧,我夢見山塌了,把我兒子砸死了。他笑了笑跟我說,不奇怪,剛才體育場外墻又掉皮了,噼里啪啦好幾次,動靜挺大。他媽的,早讓他們翻修了,到現在沒人落實……
廖小雅
齊彧說要跟我換個位子,他想跟蔣小屹坐一塊兒。我答應了。所以我現在只能坐在看臺最邊上,看蔣小屹還跟他說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旁大長臉跟我說,這誰把我班十三妹給惹了,我咋看你這臉拉得比我還長呢?我沒看他,掃了一眼南看臺,一萬只鴨子在鬧騰,嘎嘎嘎的,讓人心煩。我跟他說,沒意思,運動會真沒意思。他說,是沒意思,下面有項目的都充實,我們這幫沒項目的只能傻坐著,二愣子似的,凍著。他這樣說,我才感到有一陣風吹過來,渾身打了一個冷戰。目光忽然落在看臺最下面,五班邊上,一大束氣球綁在圍欄上,隨風亂扯。好大一捧,像一棵結滿紅果子的大樹。我看了一眼班主任——她還在忙活一會兒閉幕式的事——然后就杵了大長臉一下胳膊,跟他說,我好像找到好玩兒的事了,你敢跟我來不?他明顯很興奮,眼睛瞪老大,回我說,咋不敢呢?
我先是帶大長臉兜了個大圈,繞過幾個班班主任的目光,然后就迂回到五班區域邊上。我蹲下,他也跟我一塊兒蹲下,擺出一張不明所以的臉。我等了一會兒,確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我們這邊,便起身,讓大長臉跟上。我們走到圍欄旁邊“紅果樹”的腳下,我從兜里掏出一把鉛筆刀,亮出刀刃。大長臉一只手搭我胳膊上,一臉拉長的震悚,跟我說,廖小雅,咱不至于,你這是要砍了誰?我沒理他,右手握刀,左手一把攥住那一捆“大樹”的根,讓大長臉給我打掩護,擋在我身后,就開始下手割。
氣球全部散開的時候,恰好又有一陣大風刮過來,就把整個南看臺給點著了。同學們歡呼聲一片。我趁機還劃破幾枚沒能飛走的氣球,炸裂出砰砰的聲響。又是一片歡呼。大長臉在我身邊,臉變得更長了。我看著滿眼的紅色,心里終于痛快了,再也看不到蔣小屹和齊彧了,他們都被一片紅海淹死了。
已經能聽到班主任們的聲音,他們在大喊大叫了。我抓著大長臉的胳膊,往人群少的地方跑,跳過圍欄,躲過了大部分人的視線。我帶他擦著運動場的邊線,又跑了100米,來到主席臺的下面,陽光照不到的一個犄角旮旯里。他累得直不起腰,雙手扶著膝蓋,不抬頭地一邊喘一邊跟我說,不跑了,愛咋咋的吧。我說,這就完了?他說,你還想干啥?我遠遠看了一眼南看臺——氣球都飄走了,染紅了天空的藍——想了想,跟他說,確實不知道還能干啥了。
其實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了蔣小屹,捂著臉,從人群里跑掉的。我不知道發生了啥,但我也能確定,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點兒啥。我想去找她問問,但這時候廣播里突然在預告,下一個項目,男子4×400米接力。于是我決定再等一等,徑直走到場邊,不露聲色,裝成一個運動會工作者的角色。
齊彧朝我走過來,明顯帶著一陣風,他一頭長發飄起來,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長款棉服——個子高,不顯拖沓——里面套著紅格子襯衫,搭了一條闊腿牛仔褲——特稀有,也肯定特昂貴。眼睛大大的、炯炯的,今天倒是沒戴眼鏡——一個根本不知道學習的人,還近視,肯定是隨了他爸媽。他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以前我總覺得他不像真的,像假人,或者更準確點兒說,應該是電影里跑出來的人。
齊彧跑第四棒,我一周前就知道。他們每天在操場練習,我看過許多次,于是齊彧跑過的每一個彎道,都在我腦子里演練過無數次。
發令槍響之后,不出所料,我班一棒跑在最后頭。并不奇怪,我想齊彧也能料想得到。可是我還是能從他臉上讀到那么多的焦慮。跑步對他來說意味著很多,或許也是他唯一能夠認真對待的事。第二棒開跑的時候,他已經蹲在地上了。體育老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他只木雕一樣戳在地上。
奇跡還是出現了。
決定性的最后一圈,齊彧飛出去的時候,我敢確定,大部分人都沒看清他的身體。他甚至都沒換運動服,穿著牛仔褲就飛出去了。根本就只是個影子,一個讓其他選手都絕望的、不斷拉長的影子。世界近乎定格了,放起了慢動作,吳宇森的電影一般都是這么演的,只有那道影子沒變,甚至是在這場慢動作的場景里,一直在加速。差不多半圈還沒到,他就已經占據了第三的位置。如果這世界上沒有物理老師,我相信自己還可以期待更夸張的結果?,F在他要做的,就是保住這個成績,最后迎接全場的掌聲。過了半圈,最后一個彎道,他與我的距離越來越近,我已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可就是在這個時候,“電影故事”竟然出現了反轉。齊彧的速度慢下來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不易察覺,但還是足以被他剛剛碾壓過去的選手再次追回來。究其原因,我甚至能夠在那一瞬間感同身受,好像他看到了什么,使得自己慌了神,目光在那一秒鐘的時間里,變得游離,飄忽不定。我為他捏了一把汗。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還是讓我再次回到現實,我甚至有一股沖動,想要扇自己一巴掌。真是瞎操心。那是誰呀,那可是齊彧,那個在學校里橫著走,屁股后面總能跟著一幫不良生,有時候甚至連老師都要敬他幾分的一中幫派扛把子。他幾乎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使的壞:或許遠瞅看不清,不專業的人也很難看得懂,他利用了某種隱藏的“規則”,制造了一場看似意外的混亂。我敢預測,要不是那位選手最后選擇了降速,他這最后不到200米的距離,興許就能被齊彧的接力棒給鑿死。
這就是他呀,那個從來就沒學過好的齊彧。有時候我很難理解,他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他爸媽都有學問,從齊彧的名字就能看出來,第一次在班級名冊里看到他的時候,我是查了字典,才能把他的名字讀出來;他其實也不笨,不像我,甚至聰明絕頂:我記得十分清楚,初一的時候,他至少有兩次考到了全年級前二十。據說是被他媽給逼的,臨考前一周突擊了一下,就輕而易舉拿到了那個我可能要為此付出萬倍努力都拿不到的成績。后來升了初二,他在學校立了“棍”,他媽就再也管不住他了,任他把自己混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敢想象他的未來。齊彧現在這個成績,重點高中是別指望了,到時候只能上一個市里的普通高中,甚至只能是職高,繼續混下去,再混一個幫派,或者把現在這個幫派繼續做大。我真是替他愁。我雖然學習也差,同樣是一種“混”,但好歹是有個在外人看來絕對優秀的爸。身為化工三廠總工的我爸,給我爭取到了一個實驗高中的名額,可以不用參加考試。想到這里,我就把目光投向了老王——我班體育老師,甚至是齊彧的專職體育老師。上次在班主任辦公室意外聽到一個消息,說老王也在努力,實驗高中其實每年都會有個體育特長生的名額,他打算幫齊彧去爭取一下。但愿能成。
我班最后還是保住了第三,絕對值得慶賀,但我遠遠地看向齊彧,沒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喜悅。他甚至有些沮喪。后來場邊又發生了點兒騷動,絕對還是跟齊彧有關,我擔心他又要鬧事,趕過去看,還好沒鬧大。后來齊彧就走了,沒等運動會結束,徑直離開了體育場——永遠沒人能管得了他。
大長臉被班主任逮住的時候,我才想起自己剛剛犯下的“事”。我朝場地邊緣躲,隨便選了個其他年級的看臺,爬了上去。差不多等了兩場比賽的時間,我覺得應該沒啥事了,正準備跳回場地,這時候就看到六班的李默,跟齊彧他們幫的另一個小個子,從我所在的看臺下面經過。小個子跟李默說,怎么說?老大讓咱堵五班那小子,他還想見點兒血,你說咱啥時候動手?李默一撇嘴,跟小個子說,意思意思得了,還真削哇,老大記不住的,他今天就是氣兒不順,看誰都想打,我估摸呀,肯定跟他媽那事兒有關系。小個子聽李默這么一說,明顯起了興致,眉毛吊了老高,跟李默說,你說他媽那事是真的嗎?李默一臉壞笑,跟小個子說,十有八九,我爸跟我媽背著我說的,我弟意外聽到了,又跟我學了一遍,聽起來假不了……李默和小個子已經走遠了,我還想聽,已經聽不到了??粗麄z消失在西二出口拐角處,我一時恍惚,愣了好半天,忽然又想起了蔣小屹。
那丫頭跑掉已經有好長時間了,一直沒見她回來。我回頭看了看遠處南看臺,運動會應該差不多結束了,大家都在準備閉幕式了。我于是決定提前溜掉,打算去找蔣小屹——也許只是給自己一個借口,因為這場運動會,已經沒有什么東西能提起我的興致了。
我先去了蔣小屹她家——離化工三廠不遠,是個獨門獨戶,坐落于戰時留下的日本房區,住的都是有錢人——大門鎖得死死的,我喊了一嗓子,沒人應。真不省心。平時她老黏著我,膏藥一樣,我挺煩,但現在找不到她了,我反倒有些不適應。齊彧要跟我換座位時候的畫面,又回到腦子里,心里又有些不得勁兒。蔣小屹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復雜的存在。她什么都好:長得好看又可愛——永遠像個大號洋娃娃,性格溫柔、家里有錢——總能在她身上看到從來沒見過的衣服品牌、學習永遠沒落過年級前十……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中的那兩個重點名額,我有一個,她也有一個,真是浪費,以她的成績,隨隨便便也能考得上——倒不如把這個名額讓給別人,最好是齊彧——反觀自己,真是什么都不是,腦子完全沒繼承我爸。我忽然又想到畢業后,上了高中,我還要跟蔣小屹一個學校,甚至很有可能一個班,她還要繼續跟我屁股后黏著我,更煩了,我寧可不要這個名額。
我沒回家,在大街上晃悠,一直往北走,漫無目的。走到烏蘭塔拉南岸的時候,我都沒注意,差點兒撞上一個標志牌,上面黑紅的字跡寫著:“湖面初凝,結冰不實,請勿穿行!如遇危險,請撥打救援電話……”——電話號碼被人刮花了。
天昏黃了,夕陽從一側照過來,湖面像一面銅鏡。鏡面反射光,打我臉上,讓我睜不開眼。我用手遮擋光,就在手指的縫隙里,看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光芒里閃過。是蔣小屹,她一對標志性的粉紫色的馬尾辮,還在光里閃爍著奇怪的彩光。我沖她大喊,她著了魔一樣,聽不見,一個人還在冰面上瘋跑著,顯得很慌亂,像是在躲著誰。我放眼望去,沒別人,就她自己。我用手攏在嘴邊,繼續沖她呼喊,她跑得更遠了……
蔣小屹一個踉蹌,摔倒,隨之消失在我視線里的時候,我是猶豫的。我知道發生了什么,那面警示牌還立在我的身旁,黑紅的警告語,像一句詛咒。我沖四周吶喊,沒有一個人。最后不知道是誰給我的勇氣,好像有個隱形的人,躲在我身后,伸出手,朝著我心房的位置,就那么推了一把,我就沖上了冰面。
還有的救,冰窟窿里的蔣小屹還沒沉下去,一直在水面上撲騰,一顆腦袋一起一伏,濺起水花。我靠近她的時候,下意識地匍匐在地,剛好一只手能夠到破裂的洞口。也許是她也看到了我,求生的欲望變得強烈,濺起的水花猛然加大。我先是用一只手,夠到了她的棉服,可實在太沉,完全拉扯不動。身下的冰面又傳來碎裂的聲音,我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于是雙手去夠,這次她兩只膀子都被我薅住了。我沒命地往后拉,蔣小屹的身體在往上浮。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她嗆了一口水之后的呼喊,齊彧……齊彧……
蔣小屹被水沖走了。我手里攥著她的紅色圍脖,坐在冰面上,看她黑色絕望的身影,先是沉入水下,然后被一波水流掛住,在我身體下面,隔著一層冰,急速向遠處漂走。
夕陽落了,世界昏沉。我忽然想到,得趕緊回家了,語文卷子還沒做完,最后的作文,題目是論友誼,我一直還沒想好怎么開頭。何況再晚回去,我爸又要罵我了。于是我站起了身,把蔣小屹的圍脖揣進兜里,一步一個坑地往岸邊走。冰面又裂了一些,發出細微的咯吱咯吱的響動,像亡者的私語。我不怕了,暗自跟自己打了一個賭,在這條回去的路上,如果我掉進水里,我也絕不會去費力掙扎哪怕一下……
廖 凱
廢了挺大的勁,東拼西湊,才收集了三張小額油票,裝滿了這一桶汽油。我預估了一下時間,不騎自行車,只徒步,從丹陽街走到廠區,再到蔣正道他家,只需一小時不到的時間。有大把的時間籌劃。其實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今天誰也別想活。
是個晴天,天空瓦藍,氣溫不高,還伴著大風,數片人形云彩,成群結隊,向著西南方向奔走;太陽掛在頭頂,只起個燈的作用。油桶太沉,還晃蕩,我每走出一里地,就要駐足喘口氣兒。一直悶頭走,心里在不斷重復著自己的計劃:蔣正道家是個日本房,至少有四個屋、兩個廳——上次去他家,我大致數過;院墻不高,置于南側,靠南的兩間臥室都有窗,平時基本不鎖,無遮擋,用來走風透氣;北面是廚房和書房,窗子都有防盜柵欄,走不了人。計劃的第一步,肯定是要翻進去,把汽油灑了,然后隨便找個屋躲起來,等蔣正道回家,更好的情況是,等他女兒先到家。蔣正道一米八的大個子,壯碩如牛,我應該弄不過他。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先把他女兒按下來,迫使蔣正道沒有反抗或是逃跑的勇氣。他家這日本房區,各家都挨得緊密,今天還有大風,火著起來,興許還會殃及無辜。但我已經不打算考慮那么多了。是他先不讓我活。
不讓我活不要緊,但他把小雅的前途給毀了,這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曾經有過抱怨,也會不解,完全沒法兒說通,他為什么要設計陷害我?他態度前后的一百八十度轉變,來得太過于突然:兩個月前我才給他送的禮,雖然錢沒收,但兩條煙收了。興許是因為我爸——他當廠長那會兒,確實沒少刁難蔣正道,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但不管是出于何種原因,也都無所謂了。事情走到了這一步,只剩死路一條。
解放大街快走到頭的時候,已經耗了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一片嘈雜聲從不遠處傳來,還伴了一聲槍響,嚇了我一激靈。我抬頭看過去,已經到廠區了,那片喊聲就是從化工廠運動場傳過來的。我這時才想起來,小雅早上出門的時候,就和我說過,一中這兩天跟我們廠借用場地,補開一個夏天因場地不足沒能開成的運動會。
時間尚早。
西一出口沒人,我穿過一條黝黑的甬道,找了個背人的角落,把油桶放下,往場地里看過去:距離我最近的是一個檢道處,兩個老師坐在那兒給運動員做比賽登記;小雅學校學生不算多,只夠占滿半面看臺,正對我的東看臺是空的,我只能側面看到南看臺的觀眾。一大簇紅色的氣球,至少有三人高,遠瞅像一團火,被綁在南看臺的下面,最顯眼,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也就是在那團“火苗”的根系處,看到了小雅,她跟我的直線距離可能都不到50米。
小雅和她班另一個男孩子,在氣球的下面鬼鬼祟祟。距離有點兒遠,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不消一分鐘的時間,那團氣球就散開了,一陣大風吹過去,“火焰”就鋪滿了看臺,點燃了所有人。小雅作為“縱火嫌疑犯”,在風中得意揚揚。
這孩子真是永遠無法讓我省心。
小雅剛上初一,她媽就去世了,我心疼她,于是就縱容了她。我很后悔,如果當初自己心狠一些,抓她抓得再嚴一些,她也不至于學成現在這個樣子,永遠年級倒數,還要我費勁找各種關系,去給她申請那個免考的重點高中名額。我現在看她在看臺上上躥下跳,永遠穿得像個男孩子一樣,還翻過了圍欄,跳到了場地里,帶著那個男生往我這邊跑。我怕她看見我,于是拎上油桶,又退回出口外面。
是一場接力比賽,讓小雅終于消停了下來。這只是一場普普通通的初中生400米接力賽,應該沒什么好看的,卻在最后一棒開始之后,讓人眼前一亮:一個男孩子跑得像豹子一樣快。那男孩兒遠瞅很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他最后沖刺的時候,我才認出來,是齊彧,阮佳慧的兒子。佳慧兩口子都是文弱書生,生了這么一個生龍活虎的兒子,著實令人意外。那孩子長得也出挑,小臉,大眼,秀氣,還留了一個長頭發,像個女孩兒,形容不能用帥,應該是漂亮。以前我就覺著這孩子給我的感覺很親切,現在他和小雅同框出現在我眼前,我才明白了,這兩個孩子太像了,尤其是遠看,頭型都一致,我甚至懷疑小雅就是照著齊彧的腦袋剪的頭發。這幅畫面讓我不禁犯起嘀咕,甚至遐想,當初我要是娶了阮佳慧,現在的自己又會是處在怎樣的一番境地。我搖了搖頭,苦笑出了聲,妄想,怎么可能呢!當初她爸托人把她介紹給我,我們只是象征性地處了不到一個月,其實她壓根兒就沒看上過我,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心里早就認定了“別人”。這些我都知道。那個“別人”,就是齊彧的爸爸,齊連盛,插隊詩人,自由作家,精通多國外語,曾聞年輕時候周游列國,把錢敗光了才回來;同樣秀氣,長得好看,玉樹臨風,甚帶仙氣,走路像飄。他現在還改了個名字就叫齊風。齊風不食人間煙火,跟我們不在一個世界,在阮佳慧眼里,永遠是一個“偶像”。所以最后二人毅然決然地雙向奔赴,據說為此,佳慧跟她爸斷絕了父女關系。但佳慧不管不顧,心里只有自己的“詩人”,到現在她也經常跟旁人只說丈夫的好,哪怕齊風已經放棄了寫作,成了苦果寺的一名俗家僧人。齊風年輕時候寫詩,寫過很多,發表無數,能靠稿費過生活。我特意看過一首,只記得最后兩句,看不懂——你說一只飛鳥至死不落地,最后長在了樹上。我說飛鳥從來沒有過飛翔,它一直在地上,只是死亡在它腳下生了根,成了一棵樹——不明覺厲。佳慧年輕時候也跟著讀詩,天天把自己活在詩里。據她自己說,她也寫過,只是從來不給人看,只告訴別人說,詩詞不一定要與人分享,那其實是一種態度,對生命的感悟,對哲學的思辨,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寫詩”,詩歌一直都在,詩人只負責將它們從蒼白的生活里挖出來……可是自從齊風成了苦果寺“僧人”,就再沒見佳慧讀過詩。每次去財務室銷賬,我只在她辦公桌上看到過各式各樣的小說——大部分都是推理懸疑小說,有《福爾摩斯》、有《漫長的告別》、有《尼羅河上的慘案》,還有一本是個叫作江戶川亂步的日本人寫的《孤島之鬼》,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齊彧那孩子往我這邊走,要離開運動場的時候,我還沉浸在這一場沒頭沒尾的遐想里,所以我一開始就沒注意到。直到那孩子突然停在通道里,去爬一面破爛的通道內墻,蹬掉了好多墻皮,砸出聲響,我才回過了神,趕緊躲到門邊,看他費力掛在一扇被封死的窗戶上,眼睛賊溜溜地往磚縫里窺視。他最后從內墻上掉下來,摔得很重,眼瞅胳膊都擦破皮了,但他也沒去理,爬起來就往外跑,像見了鬼一樣,出門后一個急轉彎,我來不及躲閃,正好撞我懷里。沖勁極大,像一列火車,要不是我手扶著墻,應該會被他直接碾過去。油桶還是被撞翻了,汽油灑了一地,我趕忙把它撿起來,下意識還罵了一句。但那孩子完全沒回頭,徑直往南跑,像一只丟了魂的野豹子。
我看了看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是時候趕往“現場”了。走之前,我又往運動場里看了看,小雅已經不見了,不知道又跑哪兒瘋去了。罷了,這就算是告別了,老天已經非常眷顧,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再看看她。以后她跟她爺爺奶奶過,可以去省城,離開這座蒙羞之地,重新開啟一段人生。挺好,至少比跟著我強……
也就走出去100米的距離,命運的齒輪又轉了一格。我愣在那里,一度覺得自己就是在做夢,好像背后有一股極其神奇的力量,在刻意幫我鋪路:蔣正道的女兒,蔣小屹,那個在外人眼里無比優秀的小女孩,現在正坐在西二出口處的外面。她看起來有些傷心,雙手抱著膝蓋,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地面發呆。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只有一個人。
那一小瓶從廠里偷偷勾兌好的試劑溶液,提前派上了用場。我故意兜了一個圈,她沒看見我。我悄悄走到她身后,掃了一眼,四下無人,于是猛地蹲下,用右臂環成一個半圓,死死扣住她身體,左手瞬時托著浸滿溶液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再用力掰仰她的頭,好讓溶液能倒灌她的體內。她一度差點兒掙脫,嘴里嗚嗚地低吼,我使出渾身力氣按住她,默念時間,差不多要八到十秒,藥物才會起到作用。足足半分鐘過去,小姑娘才徹底放棄了抵抗,失去了意識。整個過程如果說完全沒有猶豫,那肯定是在說謊。我全程近乎是閉著眼睛,不敢去看她,想象著被我擒住的身體,并不是蔣小屹,而是她爸,蔣正道——他還拿著那張偷拍的照片給我看,威脅我說那個重點名額別妄想了,他還要把我告到上面去,廠里容不下我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嚴肅處置——我這才能把自己臨近崩斷的神經,維持在一個臨界點上。
5分鐘之后,我拎起油桶,背起蔣小屹,就像是一個父親背著自己受傷的女兒,一步一栽歪地往她家走。其實走出一個無人值守的小門后,距離她家可能都不到一里,但走得艱難,極其緩慢,腳下的凍土好像被陽光融解,變得松軟,找不到發力點,每一腳都好像是要陷進泥沼。人生的路途,也只剩下這最后不到500米的距離。
還是錯誤地預估了藥劑的效果,我不禁懊悔,自己的專業水準始終沒能“達標”。蔣小屹醒過來了,乘我不備,驀地從我背身掙脫掉,跑出去不到5米遠,一跟頭摔倒在地,隨后驚恐而決然地抬頭看我,一雙大眼睛像是在告訴我,我就是一頭窮兇極惡的野獸。她想喊,卻喊不出聲音——藥效還在。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張開一只手臂,擺成一個“安撫”的動作,下意識地跟她說,你別緊張,我沒有惡意。這句話一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怎么可能沒有惡意。我走近一步,她往后爬一步遠,我下定決心要再次控制住她,但她沒給我機會,旋即爬起,雖然整個身體還在晃,但還是使出了渾身力氣,貓一樣閃躲,往遠處逃走了。
汽油剛剛灑掉了小半桶,但我覺得它好像更沉了。這一天好像過了一輩子,我一生的精力也在這一天消耗殆盡。我近乎是拖著油桶,蹣跚在路上,一直往蔣小屹消失的方向走。越走越熱,身體里有團火在燒。我先是脫掉了外套,把它摔在路邊,后來還是覺得熱,又脫掉了毛衣,最后只穿一件單衣,在馬路上艱難前行。一旁的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我沒去理睬,眼前只有一條狹長而絕望的甬道,向前延伸至某個特定的終點。人生之路沒有按計劃走,也走到頭了。后來我又感到無比干渴,體內的水分都蒸發殆盡。褲兜里揣著的藥瓶,我翻出來,悶了一口,一股難言的酸澀味填滿了口舌,蔓延至顱頂,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喝掉它的后果可以想象,輕則致幻,重則致命,但我也不想去管,這樣至少嗓子不再干了,甚至它可以幫我擺脫掉這場難以忍受的“熱”……
當我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被點燃的黃昏已經被熄滅,天徹底黑下去了。一輪滿月被封印在冰層的下面。我正躺在烏蘭塔拉的西岸邊。
我走到湖面中間,腳下的月亮就裂開了,萬道白光蓬勃而出,照亮了整個世界。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那一堵冰墻,驀然出現在湖面的盡頭。冰墻百米高,圍擋天際線,好像“世界”的一條繃帶,纏繞了數層。我走得離它更近一些,它便顯得更清晰一點兒。直到我走到它的腳下,全部視線空間都被它的銀白鋪滿,那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便撲面而來。
不知道我未來的路要怎么走,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放下一切,翻過那道冰墻就好……
齊 彧
從右兜摸出一根煙,又從左兜掏出一枚過濾嘴,給它們接上,點著,然后我就靜靜地坐在酒店窗子旁,一邊吞云吐霧,一邊看廖小雅躺在床上。她還睡著,呼吸滯重——手里攥著手機,一晚上都沒見她松過手——好像永遠都不想醒過來。她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像我們已經生活了一輩子。有一綹頭發散落了,現在正掛在她臉上,我想去幫她打理好,但吐了兩個煙圈后,我還是一動沒動。不是那點兒負罪感驅使我保持靜止,而是我擔心,這個動作一旦去做了,可能我便再也離不開她了。
廖小雅已經卸了妝,跟上一次在短視頻直播間里見到的那個人,完全是兩種狀態。但這樣也好,至少我現在能在她身上,找到一些她小時候的影子。其實她小前兒就挺好看,只是從來不梳妝打扮,經常穿一身土黃色長衣長褲——也不打理,總穿得里出外進的——把本來就不怎么白的皮膚,襯得黝黑發亮;天天奓著毛,大風天像雷震子;性格也大大咧咧的,記憶里就是個假小子,整天吊兒郎當的,最大愛好跟我一樣,喜歡在街邊瞎晃悠。而現在躺這間屋子里的廖小雅,本質上是另一個人:衣裝打扮精致,蓄意的講究——或許也是跟她現在的職業有關——幾次見她,她都不穿重樣,百變皇后。今天她上身穿了一件貼有亮鉆的短款黑色羽絨服,不拉拉鏈,露出貼身的白色高領羊絨衫,胸部輪廓凸顯,讓人會忍不住去多看上幾眼。下身只穿一條黑色瑜伽褲,好像現在很流行,但這種穿法門檻很高,需要對自己的身材絕對自信。她做到了,臀形極翹,兩條纖細的長腿踩在一雙低幫雪地靴上,腳踝還套了一對白色襪套,走起路來輕盈利落,像一只小馬駒;一雙眼睛深邃不見底——盯時間長了讓人眩暈——化了煙熏妝,比小前兒大了不少,鼻形和下巴都尖尖的。這些都讓我一度認為她一定是“整”過。與這些相比,可能唯一能讓我感到別扭的地方,就是她那一頭染成粉紫色的頭發,扎眼,還梳了兩個大大的馬尾辮,像兩只山羊犄角,甚不協調,掩蓋掉她自身年齡的同時,也帶給人一些不安感。我一想到她現在的年紀,也不禁唏噓,一切都好像是一種“報復”,對錯過時光的費力填補,但終究人不能抵御時間,再美的美人也要接受年華的遲暮。
性情的變化尤為突出。除了在直播間里或店里賣貨的時候,她還愛說一點兒話,平時基本不講話,冷臉,永遠像是在思考,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五愛市場。那天方楠過生日,兩個月前我答應過給她買款羅意威的Puzzle手袋。但那段時間公司實在不景氣——其實現在更差了——囊中羞澀,賬面上那點錢,都不夠下個月員工的開支。但已經答應了,總要想盡辦法,于是我就跟公司的小黃聊起這件事,問她有沒有便宜點兒的渠道。小黃當時眼睛滴溜亂轉好一會兒,就問我說,咱董事長以前買過羅意威嗎?我想了想,跟她說,應該沒有,她那些包包不是LV就是古馳,羅意威這牌子我之前都沒見過,她也只在專柜里看到過一次,覺得很喜歡。小黃說,那好辦了,老板我給你推薦個渠道,2000塊錢以內能搞定。我說,A貨???她說,以假亂真,皮革、五金件全進口,純手工制作,貼牌、票據樣樣齊全,都照著原版一個字一個字摳下來的。她沒等我回復,就拿起手機給我發了定位。我拿著手機看了半天,最后一擺手說還是算了吧。
走到五愛市場門口的時候,我還是很猶豫的,但想了想公司,又想了想方楠,這兩者其實是一體,公司也是她的,甚至是“只”是她的,我花多少錢,也是花她自己的錢,于是我就堅定了信念,走了進去。
那間店就是廖小雅開的。我一開始沒認出來,結完賬準備離開的時候,那個粉紫色頭發的女人就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當時愣住了,足足有10秒鐘一動沒動。她笑著朝我走近一些,給我遞了一張名片,上面用黑體字寫著“廖小雅”三個字,讓我第一時間就想起她來了。頭皮一陣發麻,這個名字我當然記得。后來店里又來了好多人,她無暇兼顧——店里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就去忙了。她在人群里最后看了我一眼,用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那一盒名片,我知道她是告訴我等她不忙的時候可以再聯系她。
后來我先照著名片上的手機號,加了她的微信,我們互相只說了一句“你好”,然后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微信名字叫“格雷諾耶的香水”——我本以為是個香水的牌子,后來她告訴我那其實代表的是帕·聚斯金德寫的一部叫作《香水》的小說,也是一部電影——頭像我認識,是DC的小丑女,扎著她同款的馬尾辮,扛著一個棒球棍子。
第二次我見到她,不是真人,是在手機里。刷短視頻的時候,平臺給我自動關聯推送了她的直播間。我點進去看,愣了好半天,最后還是靠聲音才能辨別出來,那個被美顏特效裝扮成的以假亂真的“小丑女”,就是廖小雅?!癈OS小丑女”是她直播間的主題。她后來跟我說,現在沒點兒嘩眾取寵、裝瘋賣傻的方式,誰也賣不出去一件貨。我當時在她直播間里看了10分鐘。她還賣仿款皮包,但皮包的貼牌全都用紙條擋住了,全程也都不提那些大牌的名字;也連帶賣一些小物件:梳妝飾品、汽車擺件,甚至是男女內衣內褲,應有盡有。有種錯位的不適感。臨走前,我給她送了一個價值3000元的“禮物”,特效動畫很炫,遮擋了她的臉。她當時愣住半秒——應該是認出了我,我用的就是自己本名——也只有半秒,便朗聲喊了一句,感謝我齊彧大哥送的禮物……我就退了出去。
再一次見到她“真人”,已經是一個月以后了。
那天方楠去外地出差了,要好幾天,去談一個所謂的能救活公司的大項目,我下班后就沒回家,隨便糊弄一碗老四季抻面后,就去了公司對面那家“新時代”。那家我常去,總要走到最里面。一排富有年代感的搖桿游戲機都被陳列在最后,平時基本無人光顧,放在那兒吃灰費電。我基本只打《街霸》,樂此不疲,小時候永遠玩不過癮,因為以前的老板總不讓打通關,最后一關打“將軍”,必須死,不然就要賠錢?,F在沒人管我了,我換著不同角色,循環往復地干死“將軍”,直到“將軍”也干死了“將軍”,我才能停下來。
那天挺讓我意外,《街霸》的對戰機上有人?,F如今的游戲機設計得挺好,對戰雙方看不到彼此,是一個相對而立的機器組合,雙方各把著一面,獨立操控,不像以前的游戲廳,兩人并肩而坐,玩兒急眼了能直接動手,為此我沒少跟人干仗。
對方還是太菜了,15分鐘之內被我干死十把。挺頑強,“他”投進去第十一枚幣子后,還選“春麗”。我故意讓了讓,兩局后,刻意給“他”打到最后一絲血后才開始反擊?!八弊詈筮€是輸給了我。也許是感到了“羞辱”,“她”不禁罵了一嗓子,我就把廖小雅給認出來了。她看到我后,羞紅了臉。
我們相約到路邊攤隨便又吃了點兒串兒。全程大部分都是我在講,她只負責問詢。她對我后來的生活感興趣,問了很多,關于我的輟學,關于我離開石城……她還跟我說本以為我會上實驗高中,因為她聽人說過,那個叫王德軍的體育老師,當時一直在幫我申請一個體育特長生的重點名額。我沒說話,頓了頓,回她說,是吧,也許是你記錯了……她后又問我現在還跑步嗎?我亮出自己一圈白肉,跟她說,我現在走路超過一千米,都會喘。我也問了她一些,她回答得敷衍,喜歡說話只說半句,信息量不多,我只知道她后來轉了學,來了省城,跟她爺爺奶奶過;沒上大學,早早就出去打工;她結過一次婚,沒過兩年就離了,兜轉了幾座城市,又回來;爺爺奶奶幾年前相繼離世了,現在就剩她自個兒。但關于她爸的事,我們基本一句話沒提。
這場會面最后終止于方楠的一個電話,她讓我抓緊回公司開一個視頻會議,海城那邊的項目出了點兒岔子,務必解決,別整天游手好閑。一旦年內不能拿到回款,公司資金鏈就徹底斷了。
凌晨一點我才到家。渾身都疼,像得了一場重感冒。我把自己摔在床鋪上,翻來倒去睡不著,不知道是因為海城的項目,還是因為廖小雅。有許多事務還等待我處理,一團糟,搞不清自己這個“公司傀儡”還要被架多久,生活永遠是惱人的重復;對于廖小雅,也有許多話,我都沒能說出口。翻出手機,打開短視頻軟件,從關注列表里找到廖小雅,她竟然還在直播。我點進去看,用戶數不到二十。她還在賣力講解。公屏上的聊天記錄能看得出來,這寥寥的十幾個人,也都不是買貨的。有個人還打出字,問廖小雅,都這個點兒了,別賣貨了,跳個擦邊熱舞吧,不然你這流量咋能上去呢?我一股火氣騰地就上來了,跟那個人打著字就吵起來了。全程廖小雅都沒表態,好像沒看見一樣。后來我覺得沒勁,調出“禮物清單”,忽然又想到公司的不順,于是又把“清單”給關了。臨退出之前,我只在她“櫥窗”里買了一條九塊九包郵的特價男士內褲,然后就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中午,廖小雅竟然親自“送貨上門”。當時我正打算出去,就碰見她從電梯里出來,拎著個挺精致的紙袋子,里面裝著我選的包郵內褲,戳在門口微笑著看我。接近40歲了,已經好久沒感受過臉紅了,她當時讓我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我把她讓進屋,她進來后四下打量。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跟我說九塊九的內褲其實是贈品,不要錢,所以她給我換了一款更好的。我更抬不起頭來了。我坐到她旁邊,想打破尷尬,于是我便跟她提起了前一天直播間的事。她旋即哈哈大笑——難能可貴見她這般笑,像綻開的一朵牡丹花,然后跟我說,你真實在,那都是錄播,我根本就沒在。我罵了一句,然后扶著頭尷尬了好一會兒。
我看你這是要出去?
嗯,打算去看看我媽,每月固定時間要去一趟。
佳慧阿姨還好嗎?
還行,說不上,總之一言難盡。
我下午沒事,店里做消防改造,要不……
行,要不你就陪我一起……
我這句搶答一說出口,把我自己都給嚇到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過于直白、過于草率,也許是潛意識作祟,甚至我都沒能確定,她的那個“要不”,是否跟我同一個意思。
廖小雅欣然答應了。
“悠然之家”那天開放日,特熱鬧,十幾個家屬來探視,院子里一片“溫馨和睦”。我和廖小雅剛一進門,我就看到了我姥爺跟我媽坐在石板凳上。我媽在一旁咧著嘴唱歌,我姥爺呵呵樂,90歲了還挺精神。我跟廖小雅沒過去,我帶她找了個背人的涼亭,坐下了。我們就這么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看我媽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跳舞,我姥爺給她遞橘子瓣,她不用手接,用嘴叼,咬一口滋出汁液,流得滿嘴,我姥爺又拿紙巾給她擦……
10分鐘后,廖小雅轉頭看我,一臉疑惑。我知道她啥意思,于是點了一支煙,就告訴她說,20多年前,那年我們升高中。其實化工三廠跟實驗高中有合作關系,有兩個免考的名額。起初兩個都被占了,本來沒我什么事,但我媽想了好多辦法,最后還是幫我拿到了其中一個,為此付出不少代價。本來這事已經板上釘釘了,但最后還是出了問題,我沒能上得去,導致最后我只能被迫上了個縣里的職高。個中緣由我理不清,我媽也沒跟我說過,我只知道她從那前兒開始,精神上就出了點兒問題。但我現在回想,其實壓倒我媽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這件事,而是一年后的國企改制。下崗潮在經歷了幾年的試點后,終于淹到了石城。我媽是第一批,她無論如何也沒法相信,自己竟然就是第一批。所以我媽就瘋了。其實那些年下崗,瘋掉的又何止我媽一個。大鍋飯吃了幾代人,突然要讓大家回家自個兒琢磨吃的,誰都不會了。但按我爸的說法——“總要有人犧牲”,這樣的說法不對,大環境需要的是人的變通,而不是犧牲,活路不是沒有,而是大家的思想都被冰凍住了,其實只要再忍忍,等它化開,或是盡早找到融解的辦法,人也就能活下去了。
廖小雅一直在聽,也好像根本就沒聽,雙眼無神地看向天邊。我跟著看過去,一團白霧。我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一只飛鳥鑲嵌在一片云里。云低沉,飛鳥凝重,天空遼遠。她沉默了良久,最后醒過來的時候,才問我,你爸呢,他會來看佳慧阿姨嗎?我又點著了一根煙,看向我媽那邊,我媽現在消停了,我姥爺在喂她吃飯。我跟她說,來,甚至比我姥爺還勤,只是他會挑時間,肯定不會是今天,一般都要跟我姥爺錯開。爺兒倆斗了一輩子,誰也看不上誰,好像從來沒見他倆說過話。但時間都這么久了,就像我爸說的,該化開的早就化開了,甚至他們都會從我這兒套些話,了解一下對方的近況,互相都惦記著呢。有時候我會想,我媽這樣,其實挺好,家里積累了那么多的怨氣,隨著她的瘋掉,都化解了。現在看我爸和我媽,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爸把我媽當孩子哄。誰也想象不到,他們年輕時候的關系,鉤心斗角,互相之間使兵法,戰爭隨時爆發,不可調和;之于我,也是好事,她年輕那前兒眼里沒別人,只有我,現在人瘋了,她都不認識我了,我反倒輕松了……
那天我姥爺走后,我們也跟著走了。我跟廖小雅說,看了就好,沒必要讓他們見到我,我媽其實除了我姥爺和我爸,誰也不認識。
那天的晚餐是我請的,喝了點兒酒,彼此又聊了聊近況。我知道她這生意不好干,擦邊,行走在法律邊緣,直播號已經被關停好幾次了,五愛街的店鋪也被查過幾次。以前托了一些關系,還能繼續開,但現在不行了,全國嚴打,保不齊哪天人就得進去,她現在已經在琢磨別的生意渠道;我也告訴她說,現在這家公司其實我一點兒股份都沒有,只是個掛名的總經理,公司實際是我媳婦兒的,更準確地說,實際控股人是我大舅子,她哥。我大舅子以前混黑道,走偏門,后來全國掃黃打黑,情節不算嚴重,進去了三年,出來后他也學人家干“正道”,把僅剩的一點兒干凈的家底都掏出來,投資了這家軟件公司,把它交給我和我媳婦兒打理。其實我們誰都不專業,以至于公司現在差不多是要黃了。
晚餐后我們都沒喝盡興。二場是廖小雅安排的,她一個顧客開的酒吧,我以前不愛來這種地方,賊鬧騰,音樂像鼓槌,往你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敲。但因為有廖小雅,我那天興致反倒很高,喝了不少,洋酒、啤酒混著來,眼前的世界都重影兒,全在轉,酒杯在旋轉,吧臺在旋轉,舞池在旋轉,廖小雅在旋轉,一場“旋轉”的狂歡。酒精收割人的理智,那天廖小雅就第一次和我睡到一塊兒去了。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竊”來的驚喜、第一次行走在懸崖的邊緣。不管不顧,我拉著她的手,一躍而下,在跌入谷底之前,一股氣流涌起,我們貼地飛行,在林間自由穿梭,之后又一陣狂風從山谷里吹來,我們便乘風,沖入云霄,翱翔于紅藍混色的天際。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只失足的飛鳥,至死翱翔,永不落地……
廖小雅是十點一刻醒過來的。我已經抽完了半包煙。我還坐在窗子邊上,一動沒動,看她光著身子去衛生間洗漱,然后又花了足足一個鐘頭梳妝打扮,穿好衣裳。她重新回到我身前的時候,看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就坐到了我對面,跟我說,你有話要說。
我說,你今天彩妝化得挺勻稱,兩邊眼影復制得一樣。她說,你有話直說。我說,還記得蔣小屹嗎?廠長蔣正道的女兒。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打在廖小雅臉上,有那么一個瞬間,我看到她眼里的瞳仁,被映出一暈淺灰色。她說,當然,她以前是我朋友,小姑娘人好看、學習好,性格也特好,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缺點,沒有那么完美的人。正是因為完美,她反倒沒什么朋友。我說,是,死了快30年了……她說,準確說應該是失蹤,一直沒找到過尸體?;蛟S她沒死,只是躲起來了,躲了20多年。有時候我會這樣去想……我說,是,我也希望是這樣,從前我沒跟你說過,蔣小屹在我心里是個坎,我永遠過不去,總覺著那場悲劇,我才是那個始作俑者。廖小雅用一種難以名狀的眼神看著我,似笑非笑,跟我說,你這么說,倒讓我想起來一件事,其實蔣小屹一直喜歡你,她寫過一封信,但沒勇氣給你,后來被我意外看到了,內容肯定想不起來了,但我能記得起那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感情,都是真的。這也是臨近畢業那年的事。
我嗓子快燒著了,有痰卡在里面,咳不出來。眼睛也火燒火燎的,我把眼鏡摘了直接扔窗臺上。但我還是給自己又點著了一根煙,在兜里摸半天也沒摸到一枚過濾嘴,我干脆直接對嘴抽起來。
你不是罪魁禍首,我爸才是,他是主要嫌疑犯,當年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但他也消失了,同樣快30年了,連根骨頭都沒找著。廖小雅如是說。她提起她爸時候的眼神一點兒沒變,無一絲波瀾,讓我有些意外。
但我能確定不是我爸。廖小雅的眼睛變得篤定。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干不出來那樣的事。有時候我覺得他和小屹都沒死,甚至一直都在我身邊,在我最孤獨的時候,以某種方式,陪著我。
你想你爸了……
談不上,有些話可能不該說……我對他的感情復雜,其實他以前不像外人說的那樣好,甚至是很糟。我沒跟人說起過我媽是怎么死的,其實都是因為他。我媽得了一種婦科病,不是不能治,是我爸不給她治,他怕別人說閑話,說我媽不檢點,壞了他的名聲。我媽就被硬拖死了。后來我長大了,才明白,真正不檢點的人其實就是我爸。別問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是找到了一些證據,他年輕那前兒沒少出去亂搞,只是結婚后才消停下來。所以后來我想起我媽,我就會恨他,但我爸對我是真的好,甚至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的命,這個“恨”在我心里,就永遠得不到宣泄。至于小屹那件事,得另當別論,他再不堪,也做不出來殺人的事。只是當時沒人信,尤其是蔣正道,小屹的爸爸,他至少有20年,一直纏著我,不依不饒,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能看到他魔鬼般的影子。我現在能回來,就是因為這件事,終于結束了。蔣正道死了。
哪年的事?
有好多年了,石城響應號召,大力抓貪腐,他就進去了。我也是托我客戶關系才知道的,據說金額大得可怕,用我客戶的話講,堪比兩個化工三廠的估值。后來他在“里面”就死了。自殺??垂軉T一不留神,被蔣正道抽走了身上的鋼筆,直接扎脖子上,一下沒致命,他拔出來又插一次,沒給人任何搶救的機會……
我把窗簾拉開,懾人的陽光撇進來,擊穿瞳孔,一時令我眩暈,目光失去焦點。逐漸適應那道光線之后,我就看到天空上,好像有數枚紅色的斑點影影綽綽,像油墨,潑灑在一片灰白的背景畫板上,永遠也無法抹去的樣子。
后來廖小雅問我接下來去哪兒。我說我去見個人。她這次沒有想要跟從的意思,我也沒有這個打算。她臨開門前,又回過頭看我,跟我說,齊彧,你得學會直起腰來走路,像你小前兒那樣。我一盒煙都抽完了,捏著煙盒,不抬頭,也沒回復。她又說,你知道米蘭·昆德拉嗎?我說,知道,我爸書柜里有他的全集,但我一本也沒看過。她說,他前天死了。我說,是吧。她說,我不是你的特蕾莎,你也不是我的托馬斯,或者應該換個說法,我不希望自己是你的特蕾莎,你也不會愿意成為我的托馬斯。我不懂她在說什么,也許是昆德拉作品里的某兩個角色。但我能知道的是,以后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蛟S是因為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她都沒有說過這么多話;或許是因為我剛剛突然感受到的,廖小雅身上那個曾經令我魂牽夢縈的某樣東西,陡然消失不見了。
廖小雅在走之后,丟下一個紙袋子。我打電話跟她說。她說那是她送給我的禮物。我把那份“禮物”翻開:一條藏紅色的毛線圍脖,貼牌有些斑駁,是某個我認不出的品牌。
我告訴我爸,我遇見了廖小雅的時候,他還瞎著眼睛,在那兒給我泡茶。公道杯擺在茶臺正中間,動作沉穩,水線畫出一條弧線,正對著杯口,分毫不差,像自動泡茶機。我忽然就想起來,瞎掉之后的我爸,曾經跟我打趣說過,他現在有一雙博爾赫斯的“血輪眼”。
苦果寺的一場大火,帶走了他的眼睛。他不是不能逃掉。起初火勢很小,只是我爸隨僧眾逃出院墻后,又折返——誰也不知道他回去干什么,后來我問他,他也不說,最后把自己撂里邊,被人救出來的時候,雙眼已經被熏瞎了。后來苦果寺重建,我爸再也沒回去過,他只說寺廟燒沒了,現在“佛”在心里了。他還做俗家僧,只是不再念經燒香,也不穿僧袍了,天天穿一件老廠子的工作服,不知道哪兒淘來的,性情也一百八十度轉變,說話不飄了,接了地氣兒,愛好緊趕潮流,喜歡上了美劇,不能看,只聽,還總讓我給他到處找資源,最愛的是《絕命毒師》,還跟我討論,說海森堡這個老頭兒活得很文學,夠壓抑。我說,是,他太愛自己的家人,誤入歧途,最后把自個兒玩兒死了,這片子你少看,“美帝”文化侵入,不教人好,干啥也不能販毒。他反駁我說,不是,他誤入歧途不是因為家人,其實他心里只有他自己,被困在一個隱形的圈里,螞蟻一樣爬不出去……我那次就在他那雙注滿灰色的眼睛里,看到許多我從來都沒能看清的東西。
我接過茶盅,又跟他提了一句廖小雅。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嘬了一口,嘶哈一聲,跟我說,那孩子現在還好不?我說,還行,但也只能算湊合,自己倒騰點兒買賣,不好干。我爸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之后跟我說,你倆這樣不行,得斷了。我心一驚,“血輪眼”有點兒出神入化了。我說,斷了,但我心里放不下的不是這件事……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之后用他那雙“血輪眼”“看”著我。我想去跟他做一些補充,但他搶先一步跟我說,小雅她爸那件事,其實跟你媽脫不開干系。可能沒人跟你說過,當年你媽給你差一點兒拿下來的那個重點名額,其實原本就是廖小雅的。
好像有人鉆進了我的身體,在心房涌動最強烈的位置,狠狠地戳了一下。
你媽要強,年輕時候就很突出,跟我搞對象那前兒,我就已經看出來了。她以前成績特別好,尤其是數學,后來趕上下鄉插隊,再無用武之處。遇見我之后,她又開始喜歡詩,總希望我能名垂青史,可以在文學史上留下一筆。這讓我的壓力倍增,怎么可能呢,別人不知道,可我自個兒知道自個兒幾斤幾兩重,其實我沒什么天賦,只靠后天努力。與我相比,你媽才是天生的詩人,她是個浪漫主義者,超前浪漫主義。她寫的詩不多,自個兒又不愿意投稿,總假借我的名字投,處女作《飛鳥》就登上了一個大刊物,直擊了我的痛處,讓我知道天賦是多么重要。但時運不濟,靠寫詩翻不了身,她年長幾歲后看清楚了,也就不寫了。1977年恢復高考,她慫恿我去,我不去,她自個兒去了,沒考上,據說竟然就是因為數學沒及格,才拿了二十幾分;后來她又開始琢磨讓我進廠,混個一官半職。我沒這個志向,我也干不了這個。這應該就是我跟你媽婚姻關系破裂的開始。
還是說回小雅那件事吧,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你媽。她心里住著一個鬼,一旦失去控制,我能想象到她會做出任何事。小雅的爸爸,廖凱,就是被你媽設了個計,給誣陷了,導致他不得不放棄了那個重點名額……
你親眼看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爸說的話,太過于顛覆。
她從家里拿走了一筆錢,數額不小,去了一個地方。我當時看到了,便偷偷跟在她后面,后來就聽到了她跟幾個西胡同的姑娘蹲在角落里說的話,她買通了那些姑娘,用某種見不得人的伎倆,通過廠長蔣正道,威脅了廖凱。
你都知道,可你還是放任了她……
她是我媳婦兒,也是你的母親,你讓我能去做什么呢……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還是廖凱殺了蔣小屹,用來報復蔣正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凡人身上都有業障,被逼到窮途末路了,做出什么事,也都不奇怪了……
后來我和我爸基本沒說話,他又回里屋忙活他那幾盆花去了。我坐在沙發里,在努力消化我爸說過的話,恍如隔世。曾經蔣正道和我媽混在床上的一幕,又重新回到腦海里。我沒告訴過我爸,但我現在能隱約感覺到,也許他什么都知道。
天擦黑了,我起身往廚房走,打算下兩碗面條——平時我到他這兒,我們都是這么對付,他應該是聽見了,從里屋走出來,用拐棍嗒嗒嗒地在我身后的地板上點出一條聲音的線,線段一端最后落在廚房門口,我就聽他在我身后問我,明天有什么事沒?我一邊扒拉著鍋里的面條,一邊不回頭地說,你有事?他說,你爺你奶忌日,我打算回趟魘村,你要是沒事的話,就陪我一起。我說,行,明天上午八點我來接你。我聽他提起老家,就問他,魘村我從小就沒去過,好像你也從來不提那個地方……我爸摸了個板凳,坐在廚房門口,跟我說,說啥呢,沒啥可說的,我當年是從魘村跑出來的,那地方我待不下去。有些人一輩子也沒出來,好像被圈在一個籠子里,也像村落的名字,所有人都醒不過來,被夢魘住了,就好像你奶,在她眼里,世界最遠也只到石城。
一鍋面湯煮開了,騰起滿鍋白沫,我倒了一碗涼水給壓下去。
我記得我爺我奶走得都很早,我沒見過他們,你也從來不提起他們……
是,都是魘村造下的業。積習陋俗的原發地。毋庸諱言,那里的人大部分都不正常,都魔怔。我記得有一年你奶生了一場大病,你爺干著急,想去醫院,村里人不讓去,不知道從哪兒請了個跳大神的,給你奶跳了三天三夜,最后病拖大了,半年后人就沒了。你爺氣不過,去找村主任,要找跳大神的算賬,村主任大手一揮,就給你爺指到石城市里去了。他后來再沒回來。我去找過,把石城翻了個底朝天,最后派出所只給了我一個不確切的消息,說有人最后一次見到你爺,就是在烏蘭塔拉的岸邊。烏蘭塔拉,那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就是你奶在我小前兒跟我說的,她說城里有條以蒙語命名的河流,叫烏蘭塔拉,全名叫烏蘭塔拉音高勒,翻譯過來叫紅花灘上的河水,曾經也叫過侯水,后來遇到天災,天上的月亮掉了下來,河水斷流,成了一潭死水——后來我知道其實是座隕石坑,石城的名字也是這么來的——“烏蘭塔拉音高勒”就變成了“烏蘭塔拉諾爾”。傳聞冬天的時候湖水全凍住,走到冰上,就能看見水面升起一座望不到邊際的冰做的墻,那就是世界的邊界……所以假如你奶還活著,一定會說你爺沒死,他只是走到了世界的盡頭,跑到世界之外去了。
世界太擁擠,我喘不過氣,也想到“外面”去看看。那次我在冰凍的湖面上待了整整一天,最后也沒看到那座“墻”。但你說神奇不神奇,我后來有過一次機會,隨科考隊去過一次南極,在渡船上就看到了那座冰墻,和你奶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一鍋面湯都溢出來了……
魘村很遠,緊靠內蒙古。第二天我帶我爸坐高鐵,先到了石城,沒做停留,轉了個長途大巴,去了清河縣,再搭一輛黑車,才到魘村。一路顛簸,景色重復,昏昏欲睡;我爸倒是一直精神,一路上都在摸他那本盲文詩集。好久沒見他讀詩了,這次又翻了出來,是一本名叫揚·斯卡采爾的捷克詩人的選集——他自己親自刻印的盲文版。里面有一首100組的四行長詩,我爸給我讀過,其中的一組讓我印象深刻:
詩人沒有創造出詩
詩在那后面的某個地方
很久以來它就在那里
詩人只是將它發現
我奶的是個通常的墳包,我爺的是個衣冠冢。他倆沒葬到一塊兒,我爸曾說他有意而為之。整個掃墓過程簡單敷衍,各擺一瓶酒跟一個果盤,燒紙在兩座墳頭間燃了一刻鐘。我拿著一塊抹布擦石碑,費力,總擦不干凈,我爺那塊基本被泥垢包裹起來了,我又蘸了點兒酒去擦。碑文終于能看清楚了,“先父齊建平之墓”的旁邊,有人新刻上去了“齊風”兩個字。我看向我爸,他閉著眼睛,站在墳邊俯首合掌,念經文,嘀嘀咕咕,我只聽清一句,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我本打算陪我爸住上幾天,但是方楠的一條微信,讓我打算提前回去了。安頓好我爸,我便踏上了歸途?;厥堑钠嚿希乙宦缝介l給我的信息像一把刀子,在我身上一刀一刀地剜。
“齊彧,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干的那點兒破事,你以為你能瞞多久。廖小雅是吧,五愛市場A座307號,現在我哥已經叫人過去了……”
廖小雅的電話一直是關機。
到達石城的時候,我沒立刻買中轉票,在候車大廳,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站了好長時間,感覺世界在一點點下陷。后來我沒走,打了一輛車。
烏蘭塔拉的水沒凍實,走在上面,隨時能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響。我蹣跚而行,每一步都瀕臨絕境,就好像我走過的人生之路。冥冥中聽到有個聲音,一直在指引我,再往前走走,找到那個特定的角度,就能看到世界的邊界,像是奶奶,但我沒聽過她的聲音,只是一段蒼老的低吟,沉在湖底,悲戚如暗涌。石城很冷,氣溫不低的時候也能觸摸冰凍,風聲在耳畔嘶吼,像要索魂,我不禁將廖小雅送我的那條圍巾圍緊了一些。
天邊的那團紅色升起的時候,我才開始下墜——一大片數不清的紅色氣球。
感到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從冰面以下遽然伸出,攥緊了我的腳踝,在把我往深處拉扯。我任它拉扯,并不恐懼。湖水在浸沒我的身體,柔軟而清冷。我先是被那一個巨大的漩渦卷到湖底,船錨一樣扎進土里,后來那股力量就散了,我才能把自己拔出來,艱難上浮一點點距離,看清周遭,一片貧瘠的黑色,從四面八方趕來,將我圍剿。我竟還能呼吸。稍做等待,頭頂的水面投下天空的光,照亮我眼前的一片開闊,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冰墻的根,它穩穩地扎在土層以下,像一座古城墻的遺跡,雙向無限蔓延,逃離我的視線。我順著冰墻往上爬,四足交錯,壁虎一樣敏捷,在那一瞬間,找到了自己尚年輕的身體。冰水是在我爬到一半路途的時候,才開始順著我的鼻腔,灌進我的體內,再也無法正常呼吸,死亡的恐懼姍姍來遲。我從冰墻跌落,像剝落的墻皮,雖緩滯,但也掉落“地上”,碎裂昏厥。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正漂蕩在深淵里。萬道光芒刺透穹頂,打我臉上,混著湖水,如被時光打磨后的煙靄,氤氳而澄澈。愛恨密布如織,匿在光里,匯聚分散,分散匯聚,混雜交錯,重構過往。軀體生于混沌,靈魂終于環狀的有序。此生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心有不甘,于幽暗無聲處的悔恨,想要抓住那光芒的根系,往上爬,不為生的奢求,只想找到那個不容置辯的唯一答案。我這樣盼著,倏然一段往事翻入腦海,有一種錯覺,好像我還停駐在那條400米的跑道上,比賽一直都沒有結束,只是跑完了一圈,又接一圈,循環往復,永無休止。于是那個熟悉的聲音,就從天邊的一團紅色里傳來,如臨耳畔,低聲私語,齊彧,我看到你了,你現在還戴著我的紅圍巾,駝著背。你等著,我這就過去救你,請你堅持,不要放棄。你現在還不能死,有些事情還沒了,你還欠我一句抱歉……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