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落
下落是一個平緩但不可控的過程。
她調整姿態,發現減速設備隨爆炸損毀,好在防護服足夠結實。谷神星人造太陽破裂,她沒有當即化為粉末。她勉強接通頻道,香格里拉號確認無人死亡。作業人員因爆炸的慣性被推向四面八方。她的路線最為蹊蹺,直接飛向了谷神星。信號斷連前,對接員冷靜地告知:“谷神星的腳手架和藤蔓系統是天然的通信網,你接入網絡,肯定能和我們取得聯系。但人類已經60年沒有下降了,我們不確定那兒的猿類和鳥類發展成了什么樣子。”
噪聲填滿雙耳。她的緊張情緒逐漸被轉移。谷神星占據她的視線,一個直徑1000千米、比月球還小的星體。信息流顯示,谷神星的實際直徑是940千米,引力只是地球的1/35。高強度的碳纖維腳手架與葉片碩大的藤蔓在低重力環境中肆意生長,讓谷神星的直徑膨脹了幾十千米。此時此刻,一顆人造太陽熄滅,另外三顆人造太陽自動進入補光模式,瞬時映亮了星體邊緣的植物冠層。她放大視角,識別出葡萄科、夾竹桃科植物、猴面包樹、熱帶葛藤。它們盤曲著一起生長。植物內部天生混培了微納米線。它們能感知電磁變化,能成為通信方案。
通信器聚焦,波動。
“接入。”她說。
她先聽見犀鳥的鳴叫,猿啼頓時此起彼伏。信息流表示,非洲的猴兒與鳥曾經互相協作,猴兒幫助鳥驚動樹蟲,鳥兒幫助猴兒警示天敵。它們正在告訴彼此:人類來了。
她的下降速度變快,進入了谷神星稀薄的大氣。氣流變得不穩定,開始涌動、旋轉。信息流的翻譯功能順利啟動。
“人類!”金腹懸猴成群結隊地攀著藤蔓、踩著巨葉,聚集過來。它們無須費力,便能在植物的冠叢上面滑行、漂移。“人類落下來了!是真的人類!是活的人類!萬物的靈長不只有人類!我們都是靈長類!我們是一樣的!該輪到我們做真正的靈長了!”它們的聲音一浪接著一浪。它們開始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想先于鳥類抓住她、捕捉她。
她開始害怕,怕落到它們中間,怕不知會發生什么。
她調整姿勢,左右四顧,想呼喚鳥類,想發出求助信號。
“太陽爆炸,氣流旋渦,大氣膜危險。”一只金雕出現,它上升、再上升,越過她,幾乎飄到大氣層的邊緣,“三號太陽熄滅,其余太陽加溫,大型氣流將要形成。”它看見她的求助,毫不關心,“冠層植被的鳥群需要疏散;中層樹林的鳥群需要進入避難的落腳地;為防猿類或鳥類卷入旋渦,跌進地表層摔死,通知地表的大猩猩啟動緩沖救援。”
下面的猴群見她離得遠,便借助低重力,或手挽著手,一只一只將同伴往上甩,憑借漫長的置空,拉成一串又一串,隨后如繩索一般擰成一股,一起努力向上伸長。
與此同時,天空露出一道縫隙。谷神星的外層大氣膜裂開了。自愈合膜隔離空氣,保持谷神星壓強,同時能讓較重的物體穿膜滑入。爆炸時,她被推力送入了最外層膜體,膜體產生緩沖作用,讓她沒有完全失控。透明的膜折射星光,平時看不出形態。人造太陽直射時,熱空氣膨脹,膜體會如生命呼吸一般,根據大氣表面張力,一起一伏,讓大氣層流動起來,產生谷神星的環狀氣流。而此時,爆炸的沖力與溫差造成的不穩定壓強扯破了外層大氣膜。她瞧見厚厚的膠質層翻了起來,折射彩虹般的光暈。漏出的上升氣流突然將她抬高,遠離了表層樹冠,遠離了已疊加將近1000米長的猴群。真正的危機到來前,大氣膜的自主愈合能力觸發,它讓自己變薄、再變薄,逐漸延伸,兜住氣體,互相粘連,終于勉勉強強合攏了天穹。
二、大氣層
海鷗、雪鸮和白頂信天翁借助遠方的氣流,高速滑翔而來。它們同金雕一起,向上監測大氣膜的愈合效果。她低頭,更多的高空作業類鳥群成群漂移,向下檢測。谷神星的大氣膜不止一層,它們層層疊疊,薄厚不一,透氣透水性也各有差異,調節熱與風,形成局部的降雨、起霧與大塊云層。谷神星自轉快,有了氣膜分層調節,低重力環境中容易停滯的空氣形成了可控的風流,循環水汽,吹動鳥類與孢子。此時此刻,經鳥類檢測的中低空氣膜呈現凝結形態,顯出樣貌。猴群借助這些微力,又瘋狂地開始往上攀。
“幫幫我!”她向距離最近的鳥類發出明確的求救信號,“我不想被它們捉住。”
“可憐的人類。”信天翁靠近她,卻被海鷗啄了一下。
“鳥類的歸鳥類。靈長類的歸靈長類。人類是靈長類。她歸下面的猴群管。別因為你是人類的保護動物,就同情他們。”海鷗發出鳴叫,“大多數靈長類都不可靠。”
“她應該交給大媽媽處置。” 雪鸮插話,“不過,不用擔心,這群猴子抓不住她了。真正的大氣渦流才剛剛形成。” 雪鸮的腦袋轉過一百八十度,盯著她,“你保持平衡,順著渦流的表面向下滑,滑到底,去找大媽媽吧。它至少不會傷害你。” 說罷,它拍拍翅膀,隨金雕繼續向上,飛出了外層膜。膜體生出一層薄薄的外衣,包裹住它們,讓它們能暫時停留于真空。它們在膜體表面飛進飛出,修復、穩固,如飛魚,一下一下地飛出地球的海平面。
“誰是大媽媽?”她問。
“是猴群的領袖。”信息流回答。
隨后,信息流的帶寬增加,鳥類將她引入了谷神星的內部資料庫和信息網,虛擬的氣膜分層與植被分層彈入她的視角。她首先獲得了導航定位功能。信天翁留言:“這就像下臺階,渦流形成時,氣膜會出現斷層,你先順著氣膜往下滑,到了植被區,你就要同時依賴風與樹葉了,看到什么都不要停留,一直下到底吧!”
她還想提問,信天翁卻掉頭向上,很快便飛遠了。
她想到,鳥類大概會通過通信網絡達成共識,大媽媽做出任何表示前,它們不會接收她了。可見范圍內,猴群似乎也能感知到這一事實。它們變得興奮。隨后,旋轉的風帶迅速形成,有的氣膜層被撕裂,有的氣膜層自動暫時解體。猴群的軟性支點消失,風的橫向作用力切斷它們的連接,有的照直落入叢林,有的被卷上來,又被卷到很遠的地方。大部分猴子手足無措地尋找支點,想順利返回樹冠,卻做不到。她的信息流則生出導航軌跡。氣膜層跳動的邊緣宛如臺階一般,一一呈現,轉著圈地向下指引。信息流還預測了氣渦隨谷神星自轉的移動軌跡。
她意識到,猿猴們的定位功能不如鳥類,它們也沒獲得氣膜層的定位數據。但如果她落到低層植被呢?她會獲得地表層和地底洞穴的導航信息嗎?她檢索數據,果然沒有權限,她深呼吸,繼續發求助信號。
這一次,海鷗回復她信息,語調仍不乏嘲諷:“如果中層樹林的靈長類愿意分享權限,你就能順利下去。可誰會分享給你呢?它到底是大媽媽的支持者,還是大媽媽的反對者?”
海鷗已飛到了她瞧不見的地方。鳥群紛紛避開氣流。氣旋速度加快,她控制姿態,跳入氣旋。她年紀不大,大部分時間居住于空間站,小時便適應了從近地軌道向下看地球,看著地球環境異常,臺風形成,登上沿海大陸。谷神星的天際線沒有地球那么宏大平緩,它的氣層也沒有那么高。她的視角更接近在地月太空電梯實習時的情境。她有外太空作業經驗。谷神星重力小,氣旋的速度并不快。她很快找到了保持平衡的訣竅。她的手腳碰觸硬化了的氣膜,柔軟卻有力的支撐給了她安全感,讓她回到舒適區。新奇的氣膜結構又觸發了她的好奇心。她開始有策略地下降。
信息流告訴她:大媽媽是一位年長的雌性黑猩猩,是新一任猴群的政體首領。谷神星的鳥類政體是分布式的松散聯盟,主要領地是樹冠層與大氣層,管理風與膜體。谷神星的靈長類政體是金字塔式的集中管理,大多數時候只存在一位領袖,主要的領地是地表層與地底洞穴,管理水與地熱。人類當初開發谷神星,相中了它的地理位置與水資源。谷神星是小行星帶的最大星體,質量占了整個小行星帶的三分之一,其中含水量達30%。因而谷神星由層次不一的冰體覆蓋。它的地熱還能形成冰火山,適合作為跨內外太陽系旅程的中轉站,也適合開發為旅游星體。這一切讓谷神星成為人類爭奪之地。其結果是,除了早期的科研開發者,谷神星成了中立星。科研工作者不想在政治的博弈區居住,卻又不想放棄有利的區位,谷神星生態改造于是迅速開始、迅速結束。四顆聚變太陽讓谷神星沒有黑夜,總處于晨昏或正午之間,迅猛生長的巨型藤本與喬木攀著自生長的腳手架迅速覆蓋谷神星表面。從地表到樹冠,人類分層安置了根系培育區與可食用作物養殖區,細菌、昆蟲、攀爬類的小型動物定居下來。大氣層由智能的膜體動態切割,形成動態的分區和連通。谷神星化為一顆理想的農業星。
由誰來管理?
這一切的決策與實施過程仍是秘密,當它成形時,底層生態已由猿類接手,頂層生態由鳥類負責。它們的共棲區主要在中層樹林。據說它們之間一直存在分歧與摩擦,好在生態位讓它們中的大部分不需要彼此交流。只有相對開明的群體和流放者選擇長居中層樹林。谷神星很早便建立了封閉的內部通信網。人類的探測無法穿透,尤其無法了解底層的靈長世界。很長一段時間,人類只能與中層樹林交流,并在谷神星的極地地區進行物資對接。關于谷神星的種種傳聞來自中層,一說猿與鳥的分歧源自它們物種迥異,又一說猿與鳥的矛盾源自它們政體不同。一種更切實的說法是,靈長類大多安于金字塔模式,人類歷經千年的技術革新,社會組織依然服務于金字塔;而鳥類大多以群落為主,有的天生便一夫一妻忠于伴侶,有的天生須以群落模式遷徙。谷神星的鳥類保持了地球的聚落模式,對于故土的理解與靈長類不同。所謂社會關系與政治博弈,無非是動物行為學的分支。谷神星的人類科學家或許一開始就利用了這一點。
她距離地表樹冠層越來越近。越靠近地表,氣膜越薄,大氣的濃度與濕度逐漸增加。她解除頭罩,聞到了森林的味道。這是她第一次接近巨大的叢林。她生自地球的高原山地,稀薄的空氣是她的生理底色,放眼望去,薄薄的草甸顏色斑駁。香格里拉號培育了雨林氣候區,艙體巨大,但也比不上一整顆星球。她下落速度加快,撲面而來的墨綠色讓她既驚恐又興奮。
她透過視鏡,遠遠看見極地地區的無人駕駛運輸船。谷神星提供木星系統與小行星帶的食品、水源等補給。香格里拉號可以派物資船下來,接她回去。她需要聯系香格里拉號,需要獲得對外的信息連通渠道。她放大視角,看見小小的企鵝一搖一擺,指揮運輸機器人搬運集裝箱。
谷神星極地幾乎沒有植被,是冰山、冰原、冰川與海洋的世界。
她需要抵達極地。
三、樹冠層
綠色擋住視野。她落入樹冠層。
谷神星低引力、長日照,藤蔓植物獲得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向四方延展的速度。風螺旋形向下,密密麻麻的葉片與枝蔓被扯開,許多并沒有被扯斷,只是被拉得細長細長、被吹散。表層幾百米植被不依賴腳手架支撐。風吹散它們,像分開綠色海洋。她看見了靈活又結實的拼接支柱、水培平臺、土培平臺。它們用來分層安置自由生長的、吸收營養的根系。植物的根莖、枝蔓、葉片整體比香格里拉太空站的都大、都更加壯碩。榕樹群被分散地安排于樹冠層,做支撐點。它們的氣生根在低重力環境中向四面八方伸展,如同一棵膨脹的球形植物,體積變得很大很大,均勻分布,連通著來自底層的拼接支柱。氣渦旋流下沉時,它們似乎有生命似的,隨著支柱的層層位移,讓開了道路。樹木的核心帶動根、莖、枝、蔓,一起貼著風的節奏,微微震動,以做緩沖。一棵一棵榕樹就這樣鮮活地掛在叢林當中,宛若由球狀樹冠與無數支脈構成的一顆顆古老的太陽。它們共同呼吸。
她被這景色迷住,一時忘了香格里拉號。
她探手,脫離氣膜支點,探手,伸向一片碩大的啤酒花葉片。她借力,隨后葉片微微上翻,露出淺色的、成串的巨型花蕾。都說谷神星釀造的啤酒色澤清澈,味道充滿奇特果香,她想猴子和鳥類會不會給自己留了更加完美的品種。風變得強勁了一些,將她往下推了一層。她環顧四周,發現金銀花和胡椒、百香果和葡萄,南瓜、西瓜、甜瓜與火龍果貼著榕樹結實的氣根生長,黃瓜、絲瓜、苦瓜、佛手瓜延展成奇奇怪怪的樣子,順著枝蔓,飄蕩搖擺。還有攀緣類的豆科植物,大型扁豆與荷蘭豆長得很長,形態變得很舒展,隨風互相拍打,嘩啦啦地響。傳說中的谷神保佑豐產與富饒,如今,谷神星的確化為了一顆奇特的豐產星。
奇怪的是,她沒感到光照減弱,只是光的閃爍變得更加跳躍、分散。她仔細分辨,約有三分之二的葉片邊緣或葉底貼有透明狀的光源。信息流顯示,其中有的是折射膠質,有的是太陽能膠質。天突然一陣暗淡,而后瞬間變亮。損壞的聚變太陽暫時恢復了部分功能。
香格里拉號的維修團體向來可靠,問題只是那顆老化的太陽!
風的流動出現變化,但在那之前,樹冠層突然變亮。葉片的透光與增光膠質層被激活,光效增強,瞬間亮得有些刺眼。綠色光圈在風的吹動中上下翻動、層層閃爍,間或夾雜瓜果的斑斕色彩,像數不盡的、無規律的萬花筒,一時比宇宙蒼穹還燦爛。她抬頭仰望,仿佛進入另一種神秘、復雜、無盡流變的植物星空世界。太陽似的、膨脹的榕樹反而暗淡下來,變得如懸空的巨眼。
她來不及贊嘆,巨眼深處涌出群鳥。它們皆體形小巧、色彩斑斕,是那種棲息于樹木間,擅長穿梭與跳躍的林間鳥。藍喉太陽鳥、紅胸啄花鳥、棕腹仙鹟、白頭鵯、黑卷尾、暗綠繡眼鳥。信息流列出一系列名字好聽、色彩豐富的品種。它們展開翅膀或落上枝頭,生得都比地球的種類大一些。大部分小鳥沒見過人類。它們迅速集結成龐大鳥群,順著氣渦的旋轉角度飛了出來,飛到風與葉的表面,碰觸她、蹭蹭她,嘰嘰喳喳地快樂鳴叫。
信息流翻譯失效,它解釋:并不是所有鳥類語言都能被語言模型翻譯,谷神星的進化鳥發明了自己的多重語言,還有獨屬種族特色的方言。最重要的是,它們面對外來種族,交流時會用不同的聲部和頻率,用來干擾、抵消彼此的可翻譯性。有意義的鳴叫和無意義的歌唱交替混雜,如爵士樂一般不停變化,讓鳥群的私密語如鳥群的飛翔軌跡一般深不可測。
她從沒聽過如此豐富的鳥鳴。她成長于近地軌道、工作于空間站,只接觸過生態艙內的物種多樣性。她沒見過宏大、未知又美麗的生命力。她攀著大葉片,橫向移動,想多留一會兒。年歲小的鳥兒叼來小蟲,大一些的叼來葡萄和草莓。昆蟲種類豐富,有些是人工培育,有些是本地種。葡萄和草莓好吃極了。她對香格里拉的思念少了一點兒。
三只黑卷尾隔開了小鳥和她的互動。它們前后起舞,對她說:“親愛的人類,感謝香格里拉專程繞路,來維修我們衰老的太陽。你是否能幫我們傳達,我們需要一顆全新的聚變太陽。”
她感到純粹的善意,酸酸甜甜咸咸的味道充滿口腔。她抹眼睛,點頭。繡眼鳥跳過來,用毛茸茸的身體擦拭她的淚水。
她重新往下走,鳥群來來回回為她添加物資和裝備。她獲得了支撐與攀爬手套、防護與防滑鞋。她擁有了一個雙肩裝備箱,表面掛滿水果和小瓜。這一過程花去不少時間,她不知不覺又落了十多千米。頭頂的日頭如天井外的光源,逐漸暗淡,氣渦形成的深洞依然明亮。透光與增光膠質層閃爍為綠色的光影亮片,照亮四周世界。
她突然想起什么,問:“為什么這兒沒有猿猴?”
啄花鳥咯咯笑:“怎么可以讓猴子看守香蕉!”
黑卷尾也笑著補充:“你的裝備其實并不來自人類。從中層樹林攀上來的黑猩猩們會留下一些應急工具。幸虧你個子小,它們的東西都能穿戴。”
樹冠層很厚,占谷神星植被的三分之二。她抵達樹冠層與中層樹林的過渡帶,鳥類的數量逐漸減少,種類也有所變化。烏鴉和金剛鸚鵡聚集到周圍,竊竊私語。信息流無法翻譯。一只烏鴉靠近她,落上她的肩頭,挑釁似的啄食她的漿果。它開口,聲音清晰:“我們不是上面的善良小可愛。它們對你太好了。它們覺得,人類給了頂層的太陽與植被,猿類給了底層的水分與肥料,鳥類便應該為大家提供瓜果梨桃,經營太陽系的大農場。可是,人類和猿類有我們的感恩之心嗎?沒有。”
她不知該如何正面回答問題。她發現烏鴉的下顎有植入發聲裝置。她問:“你來自人類世界?”
“不,我恰好是谷神星土生土長的鳥。每一種鳥類的進化方式不一樣,我們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態位。溝通,才能知己知彼。我選擇了改造。這是鳥類進化的代價。”
“你進化出了人類語言,是為了和人類溝通?人類已經60年沒來這里了。”
“我和猿類溝通。人和猿很像,特別像。這是前輩告訴我的。它們還說,猿類比人類低級。猿類可不喜歡這種說法。它們中的好猴兒不多,大部分會突然變得非常生氣,跳上來咬我們,想撕裂我們的翅膀。可怕的自尊心。現在,猿類收斂多了,并不是說它們變得善良了、進化得更文明了,而是它們的頭兒換成了大媽媽,不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兇殘的大雄猴子了。不過,大媽媽也不是靠著和平手段取得勝利的。地底洞穴曾有過長達三年的封閉期。我落到地表,最聰明的大猩猩和黑猩猩都惶惶不可終日。我問它們發生了什么,它們諱莫如深。據說那三年的漿果是被血水和淚水滋養的,可在人類市場上又賣得很好。現在的大媽媽是文明的大媽媽啦,它過去的手段,我們鳥類卻做不出。我熟悉猿類,我想知道人類和猿類到底有多像。你告訴我你的看法,我就一路送你到地表層。”
她感受到微妙的敵意。她說:“我代表不了人類。”
渡鴉開口:“不要和它爭辯,順著它說也無妨。你現在孤孤單單的,你的目標是活著出去。進化的目的不就是活下去嗎?我們鳥類和恐龍同屬一條進化支脈,我們經歷過滅絕。你們人類和猿類同屬一條進化支脈,你們有你們的生存方案。當年,我們的恐龍先輩占據高高的空間,你們老鼠似的先輩蟄居地表和洞穴。谷神星的生態分層只是復現了過去。進化史決定歷史,而不是反過來,你要接受你和猿同屬一支。”
四、中層樹林
她望見中層樹林的鳥猿共棲區。堅固的澳洲鐵木、巴西胡桃、柚木和橡樹構成堅實網絡,與腳手架互相支撐。巨大而古老的藤蔓盤曲其間。共棲區的鳥和猿主要由聰明物種構成。信息流解釋:猿與鳥之間存在不少分歧和摩擦,協作交流不是易事,聰明的種類往往集中在中層樹林,智慧能減少矛盾。
一只中年雌性黑猩猩攀登上來,友善地握住她的手,幫她找到落點。它數落烏鴉和渡鴉:“為什么嚇唬她,我們猿類經歷了那么多災難,也讓人類加入嗎?”
它身旁的年輕雄性黑猩猩翻動嘴唇:“人才是慘劇的源頭。”
烏鴉挖苦:“按照進化,先有猴,才有人。你們才是返祖,你們罪有應得。”
雄性黑猩猩反擊:“猿有真正的智慧!沒智能芯片,你們鳥類怎么可能整體進化。”
“說得好像你腦子里沒內置芯片似的。你們看似憎恨人類,其實羨慕得很,你不服氣大媽媽,人類才是你們的大爸爸。可惜,這回落下來的是小姑娘,不是你們心目中的人類雄性。”
“小姑娘應該慶幸,我們頭兒是大媽媽,而不是其他雄性領袖。”
渡鴉大聲叫:“夠了!有一些事,我們各自說一說就罷了,不要爭沒完沒了的是非。”
她或多或少被嚇著了,意識到鳥和猿其實看得很明白。
谷神星長久以來是和平豐饒的象征。60年前,谷神星曾經就物資交換同人類有過爭執,沒發生戰爭。人類再也不涉足谷神星。無人設備定期往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君子協議被輿論稱頌至今。
雌性黑猩猩抱了抱她:“不用放在心上,中層居住者日常斗嘴而已,能說出來的,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問題,有商量的余地。你知道,我們雌性猿類怎么形容人的進化嗎?大雄猴子會將弱小的、犯了錯誤的小雄猴子趕出猴群,永無交配或生存權。年長的雌性猴子會悄悄抱住這些被拋棄的小雄猴子,給它們安慰,想辦法讓它們活下去,或者重新加入猴群。這是靈長類文明的起源。這是大媽媽的觀點。它說得對,擁抱弱者也需要勇氣。沒有大媽媽,我們不會有現在的和平。來,人類小姑娘,也來給我一個擁抱。”
她抱緊雌性黑猩猩,雄性黑猩猩撇了撇嘴。事實上,她有些不知所措。谷神星到底發生過什么,她沒辦法求助香格里拉。
隨后,兩只黑猩猩與烏鴉、渡鴉靠在一起,開始商量什么。
她問信息流:鳥和猿的進化到底如何解釋?
信息流提取了一種觀點:鳥類的智能進化比猿類復雜。靈長類的大腦和鳥類比,有著根本性的差異。鳥類神經元數量少。內置芯片即便能部分模擬靈長類的新皮層,也難以形成人腦的溝回結構和前額葉結構。因此,谷神星的鳥類在抽象思維、自我意識等層面仍有短板。不過,鳥的腦結構神經元密度高,神經的連通和回路十分高效。鳥類的蒼白球區域能完成復雜認知任務與社會互動,只是同人類的運作方式不一樣。內置芯片充分發揮了鳥類的長處。它們擁有很強的空間感,有豐富的導航、識別、建模能力,它們的語言豐富、社群意識強,智能進化基于其上增加效益,鳥類于是發展出了更寬廣的視野和集群互動力。一些學者認為,由于智能大語言模型基于人類語言的抽象權重和有損壓縮開發,更適配于人類抽象卻失真的思維模式。鳥類的語言和智慧不那么抽象。非抽象的事實性細節不斷充實鳥類鳴叫的語料庫,通過充分的群體互動達成共識。人類乃至靈長類的社群模式分層化、金字塔化,更接近抽象結構,不如鳥類復雜。人類的思維力與抽象語言模式雖然占據塔尖,卻沒法兒真正理解鳥類的集群智能和具象語言體系。
她抬頭。她已經離開了鳥類的國度。黃昏逐漸降臨,聚變太陽的照度降低。下沉的風逐漸消散,樹冠層閉合,隔絕了萬萬千千的鳥兒。
她想提問具象智能與抽象智能的差異,信息流只給出了模棱兩可的答案。改造猿類的實驗一直在進行,無人真正知道谷神星的科學家改造鳥類的動機。一說是為了與猿類形成生態位差異,一說是違規探索了新的智能形式。
人類造就了一個難以控制的黑箱,然后將它擱置了。
鳥類和猿類到底經歷了什么?她想著。
渡鴉回過身。它們已有了定論,它負責解釋:“黑猩猩芭和它的伴侶卡愿意做你的暫時監護人,帶你一直向下,去見大媽媽。我的好友——烏鴉大黑,也會一同前往。它是有好奇心的鳥。你很幸運,落到這里,先遇見芭。如果遇見其他猿猴,就很難說了。”
她沒來得及回應,大黑立刻問:“人類,你會戰斗嗎?那些恒河猴、長臂猿撲過來,你會使用武器嗎?”
她的雙手放到腰兩側。鳥類與猿類警惕地望著她。她似乎理解了它們的擔憂,慢慢舉起雙手:“如果需要,我會使用。我接受的是空間維修訓練,也確實學過必要的近戰技巧。我帶著激光手槍和激光短刀。迫不得已,我會防身。你們可能懷疑我的目的。太陽破裂是偶然的事故。可是,如果我順利返回,我必然會被問詢。如果你們害怕偶然事件引發的必然后果,可以把我留在這里,但我會反抗,會嘗試逃跑。”
“她不是膽小鬼。”大黑轉向卡,“還有什么忌諱的嗎?”
卡既不愿意與她直接對視,也不愿意和她直接對話。它轉向芭:“離開中層林,就得捂住她的眼。”
芭不太愿意這樣做,它伸手摩挲她的脊背,一邊安撫她,一邊思考。
越來越多的中層林鳥類與猿類靠近它們,用各自的語言議論。信息流一度混亂,鳥鳴與猿鳴變得尖銳。
“為什么不讓她看?”巨大的灰色鴿子咕咕地說,“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受制于人類、服務于人類,沒什么可羞愧的。”它的腿和翅膀都殘缺不堪,由其他鳥和幾只黑猩猩共同送到這里,“幾十年了,我們也給人類發送過全部事實,人類只揀選燦爛的畫面播放。樹冠層的大部分純潔的鳥兒啊,從來不知道烏托邦的外殼是什么。我們知道。人類也應該知道。”
卷尾猴嘰嘰地笑:“她看了,她回去了,她懂得了真相,人類也就不會放她自由了。我們和人同屬一類,我們懂他們。”卷尾猴對她說:“親愛的,留在這兒吧。事已至此,留下,更自由,回去,才是未知。你看那邊窸窸窣窣的恒河猴。它們的先輩以前被人拿來做試驗品,特別可憐。后來,事情變了,它們有了機會,就撕爛人的臉,聚眾傷害人類的女人、孩子、老人,當然還有男人。后來,人類沒了,它們就傷害那些有些像人類的同類。它們傷害了我的母親。哦,那個時候我還在媽媽的肚子里呢。在地底混亂的時代,它們干了那么多壞事,我報了那么多仇。最后,大媽媽成為頭兒,把我們放逐了。它們到了這多樣化的中層樹林,反而收斂了。”它揮手掌,它的指甲很尖,是金屬的,“因為不止我一個猴管教它們。人類小姑娘,你看,這里很復雜,卻也很安全。如果你是個聰明人,你能生存下來。如果你是個好人,我們會保護你。”
她本能地搖頭:“香格里拉號會保護我。我需要回去。我的家人都在香格里拉號上。”
“家人,不錯呢!”卷尾猴搓著下巴,搓出了血痕,自顧自地陷入思考。灰喜鵲在它的肩頭跳:“香格里拉號就像樹冠層,你就像樹冠層的小小鳥兒。能一直待在里面,是一件好事兒,可萬一出來了,就永遠回不去啦!”
“你們沒去過香格里拉,你們不應該決定我的去留!”最后一個音節破音了,她知道,自己是害怕的。自下落開始,她便一直試圖壓制恐懼。
灰色鴿子說:“決定權確實不屬于你,當然,也不屬于我。一切取決于愿意帶你下去,或帶你離開的動物。”
鳥類和猿類又紛紛看向芭。她想知道芭到底是誰。她的信息流帶寬再一次拓展。芭于無聲之間將她引入了地表層與地底洞穴的信息網絡。她發現了根脈的盤曲方向,看見直直的根系和腳手架一起,不斷向下扎。根的中空處、腳手架的縫隙,向下的指引標記若隱若現。
信息流告訴她:芭是上一位猿類領袖的伴侶。它幫助過大媽媽,所以被虐待和流放。大媽媽成為領袖,邀它返回地底,它拒絕了。芭喜歡中層樹林。叢林是鳥類和靈長類的家。芭認為,猿類在地底待久了,會返祖與退化。大媽媽卻認為猿類需要堅守地底。它們的分歧也是猿類的分歧。
芭開口:“人類想回去,我們就帶她回去。我們會為她遮住雙眼。少看一些對她好。”
五、地表層
中層樹林與地表層以物資和能量運輸為主。水、礦物、微生物、蟲類等向上運輸,各種食物向下運輸,大部分食物供給人類。信息流解釋:地底洞穴四通八達,從最深的樹根到通往極地的路。谷神星重力小、體積小,地底運輸是首選。人類改造谷神星從地底開始。地底是殖民史的源頭。
中層樹林也有著早期殖民的痕跡。腳手架的設立并不規整。破舊的管道兀自直愣著,不受控制生長的藤蔓纏住它們,最終將它們折斷。高大的喬本植物和較小的木本植物構成植被主體。它們的根系混雜了水培、土培,貼著腳手架生長。巨型培養基有的老舊,有的很新。樹葉不再遮擋視野。她環視上下左右,能看見星羅棋布、大小不一的廠房,都是太空農場或芯片、航天廠房的模樣。一半以上已廢棄,或做了他用。她很難根據外觀辨識這些古老廠房的實際用途。信息流也無法給出準確答案,只能挑著告訴她:這個生產內置芯片,這個生產外太空骨骼,這個養蟲子,這個在制造肥料。約一半的廠房沒有注冊信息。
她忍不住指著一座可疑的建筑問:“那是什么?”
卡不愿意和她交流,一飄一蕩,只顧引路。芭陪著她,若有所思,也不說話。
大黑咂巴嘴,解釋:“別看芭不說話,它在和下面的猿類溝通哩。外面的鳥類和猿類去下面,都得安排路徑,更別提你這個人類了。你給芭帶來了壓力。芭一直有壓力。卡作為它的新伴侶,也經常給它添堵。”
卡回頭,啐了一口痰。大黑機敏地躲開了。痰落到她身上。卡悻悻地笑。她用葉片擦痰,吃鳥兒給的漿果。
大黑繼續發出嘎嘎的聲音:“如果時間充沛,我甚至可以找上三五好友,帶你逛逛中層樹林的各種隱秘工廠。你指的那個,主要造低重力的戰斗外骨骼,我們的星球環境很適合生產這些玩意兒。不過,那個廠是我們中層樹林自用的。記得卷尾猴的金屬爪子嗎,它擁有私人定制款。真正地為人類服務的大工廠在地表層和地底層,好運輸。”
“那么,那個最大、最顯眼的呢?”
“那是歡愉工廠,所有的猿類、鳥類都可以進去,都可以找任何自己的樂子,如果不小心死了,也各負其責。上面或下面的鳥或猿,都會想方設法來這里玩一次。你如果留下了,去了歡愉工廠,肯定很受歡迎。恒河猴子們最喜歡在那兒混。”它嘎嘎笑。
她沒理它,繼續問:“白色的那座呢,表面刷了夜光漆。我在樹冠層好像也見過。”
“藥廠。我們的腦子內置芯片,鑲在血腦屏障上,總會有神經癥,最輕的,也有偏頭痛。別看我說說笑笑的,我們日常都很疼。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藥。人類只管芯片,不會管我們的痛。所以,你仔細看,白色藥廠往下,那個黑色的不透明的籠子。那是去芯的鳥和猿。”
“去芯?”她第一次聽說,“去掉芯片?”
“生來就排異反應的,最終都去了芯;有的罪大惡極,直接施行去芯刑罰;還有的實在耐不住痛了,主動尋求降階手術。它們就這樣回到了你們人類口中的原始動物形態。中層樹林負責養它們,把它們圈養在一起。”
卡突然停下,對芭說:“我們應該帶她去看看。”
“不行。”芭從抽離的狀態中蘇醒,“去芯的后果我們還沒研究明白。”
她問:“我可以通過信息流看嗎?”
“我們不傳播野蠻化的動物影像。至于私人的記憶錄影,只有相關人士有。”大黑示意,讓她問卡要。
“它們不野蠻。”卡咬牙切齒地大叫,似乎想扯大黑的翅膀。
大黑蹦來跳去地閃避:“誰說不野蠻!誰說不野蠻!”
她轉向卡:“你有視頻?你愿意分享嗎?你分享給我,外面的人類就可能知道你們究竟是不是野蠻。”
卡和大黑停下動作,同時用詢問的眼神瞅著芭。芭輕輕嘆氣:“你如果愿意,我不攔著。”
樹冠層的落葉紛紛降下來。氣旋將成熟的綠葉剝離,葉片順著風的痕跡一路下行,終于到了中層樹林底部。葉底的膠質層仍有活性。綠色光芒星星點點照亮周圍。猿類和鳥類紛紛撿拾葉片。新鮮的葉子和頂層膠質有利用價值。
卡閉合雙眼。
另一種通路連通她的信息流。
它在黑色的鋼筋叢林中奔跑。四周只有腐木,不見天日。它跌倒了,兩只高大的黑猩猩扶起它,扛著它跑。它們很快被大猩猩包圍。它的頭被固定。前面是它的兩只黑猩猩兄弟,再前面是更多的它的親屬。機械臂一只負責切割,一只負責取芯。三組機械臂同時動作。它個子矮,兩位哥哥擋著它,它看不清楚。它聽見驚恐的慘叫,疼痛的慘叫,然后這些慘叫變成了凄厲、惶恐、驚厥、不知所措又格外痛苦的聲音,是它沒有聽過的、文明化為野蠻的聲音。輪到它的兩個哥哥了。一位哥哥沒有慘叫,一直沒發出聲音,它渾身顫抖,直到芯片離開它的頭顱,它開始發出聲音,聲音不大,囈語似的嘟囔。它一個字都聽不懂。另一位哥哥于是轉過頭,它也沒發出聲音,它雙眼飽含淚水,一直這么盯著它,直到眼神渙散,變得呆滯又木訥。三只機械臂同時伸向它,它瘋狂地喊叫。年輕的芭進來了。身后跟著一群大猩猩,為首的是一只長得比大猩猩還高、還壯的雌性黑猩猩。是大媽媽。模樣卻看不真切。芭叫停了去芯,宣布它和卡是伴侶。它長大了,隨著芭來到中層樹林。成批的去芯猿類跟隨它們,進入黑色籠子。它參與照看籠子里的生命。鳥類少,猿類多。許多猿類是它的親屬。它的家族曾經很大。那些曾經被稱為科學猿或藝術猿的黑猩猩流著口水,爭搶食物,互相露出屁股,卻也會突然正襟危坐或趴在籠邊,喊出幾個單詞。有時它們會認出彼此,想起彼此過去的模樣,然后哭嚎著互相撕咬。它得費很多力氣才能將它們拉開。它的兩位哥哥還活著。它努力照顧它們。它們變得很蒼老。去芯的生靈總是老得、死得很快。它知道它們還記得它。但它們已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一位能言善辯的哥哥永遠在發出聲音,永遠發不出有意義的詞句,沒日沒夜地懊惱,不停嘟囔,到處吐口水。另一位機警靈活的哥哥在大部分時間內雙眼呆滯,口目歪斜。它的手依舊靈活,在退行的重復行為中,它依然能制作簡單工具。它會蹲在它身邊一起做。另一位哥哥見狀,也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蹲在它們身邊,繼續嘟囔,偶爾抱一抱它,然后止不住地朝它噴口水。
信息流中斷。卡嗚嗚地哭了。芭摟著它說:“卡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信息流有時會觸發深度共情,她摸到了眼淚。
“傻猴子!”大黑罵,“傳一些畫面就行了,為什么要共享記憶!”
“你們鳥類共享記憶,靈長類為什么不行,為什么靈長類的記憶最適合自己留著!”卡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反駁。
“因為你們自我意識太強了,你們有自傳體記憶,你們造的孽那么多,如果不小心被寫入自傳體記憶,他人的創傷就變成了你個人也需要承受的創傷。你們還沒進化出我們的具象化集體記憶,我們可以分享、交流、接受和緩解,你們做不到,你們只有為了抽象概念的狂熱、取信和殺戮。想一想你記憶中的那些猴子是怎么變成這樣的。如果你真為別人著想,就自己忍著痛、自己咽下去,不要到處分享。”
“可是她感受到了。人類應該知道猿類進化成了什么樣子,付出了什么代價。我們永遠有去芯的危險。她沒有。見大媽媽前,她應該知道,人類在拿什么威脅我們,這樣,如果她是個有良心的人,她就會有負罪感。”
“可是,”她的喉嚨有些干,“是猿類對猿類進行了去芯操作。”
“人類也做過,一直保留了這項技術。猿類的確讓這項技術變得更先進了,用到了同類身上。可是為什么呢?”芭平靜地看著她,“芯片的智能模型是人類訓練的,是人類的鏡像。人類的人工智能完美契合于猿類。所以猿類的智能進化比鳥類快,但也直接繼承了人類。科學家并沒有給予猿類最為文明的智能模型。我們不知道他們具體選擇了哪些樣本,但他們訓練出了我們。我們的道德模型沒有繼承文明的關愛,而是弱肉強食、黨同伐異。我們得自己從頭摸索道德的進化史。我們總算擁有了大媽媽。它并不完美,但它是我們猿類社會邁出的一步。好了,我已經看到下面來接我們的人了。來,卡,給人類蒙上眼睛。人類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她感激于眼前的黑暗。這樣她就不用應對它們的眼色,不用害怕自己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她的雙眼被層層葉脈編織成的眼罩遮蔽,十分柔軟。大黑告訴她:“是地表層的手藝。”
芭和卡發出她聽不懂的聲音,隨后,她被一左一右架起,半抬半拖拽地繼續往下跳躍。她能感受到高大的身軀、毛茸茸的皮膚、布滿褶皺的手掌。她回憶卡的記憶流,谷神星的大猩猩比地球強壯。它們出現后,大黑選擇站到她的肩頭,保持了沉默。它會在她耳邊悄悄地提醒腳下的路,然后告訴她利用信息流。走不多久,她踏上一個平臺,她似乎又進入一臺電梯。她感到微微失重,隨后一路沉降。
她緊閉雙眼,失真的低像素畫面逐漸展開。無效信息皆被剔除。高約5000米的地表層幾乎沒有植被。不同時代、不同材質的腳手架密密麻麻布滿視野。更多廠房矗立于腳手架當中。幾乎所有腳手架都深深插入地底。谷神星擁有巖石內核。人類設計的新型腳手架可以自行拼接、自主深鉆。猿類用食物換取芯片,換取腳手架的裝備。最長的腳手架已經鉆到了地幔層200千米。腳手架的長度標志著猿類開掘谷神星的深度。谷神星地幔層充滿水冰與巖石碎屑。人類開發了柔軟的地殼。猿類找到了地幔深處的水與鹽。地表工廠的管道直通地底。地底的洞穴四通八達,形成居住區,甚至擁有湖泊。只是信息流給的一切都不真切,她無法獲得更多詳細信息。不知是芭沒有權限,還是它限制了她的權限。
信息流突然中斷。她經歷了比黑暗更黑的幾秒。
大黑說:“別害怕。這是信息過濾屏障。我也五年沒來過地底了。”
六、地底洞穴
路很長。低重力環境中,它們的行走依然一蹦一跳。進入洞穴后,它們借助洞頂或洞壁的反作用力,繼續向前跳躍。它們抓著她。她很快適應了猿類的彈跳模式。
她有時間思考自己的立場。
她承認,人類和猿類更像。她仔細回憶畫面中大媽媽的模樣。芭的信息流也給了模糊的容貌,高大、性征明顯、面部斑駁。芭和卡的經歷一定是真的,卷尾猴和大灰鴿子的模樣也依然真切。她想象黑色籠子中去芯化的動物們。人類發展的殘酷史就這樣順著智能芯片,進入了鳥類和猿類進化的殘酷史。時至今日,不同人類集團對進化的看法大相徑庭。香格里拉號不支持入侵式智能提升。它的目的是保存地球原生態的植被與動物系統,里面居住著未被人類干預的動植物。她喜歡香格里拉號。香格里拉號是她心中的烏托邦。有人指責香格里拉號是生態保守派的搖籃,是反進化的。她并不認可。香格里拉號飛離地球。生態艙的動植物習性已開始改變。她曾經認為種系各有各的發展。人類不該干預。她只需要守護,不需要做什么。
她意識到自己太天真了。
地球生態災難。香格里拉號將完整的生態位系統帶向宇宙。這本身便是干預。地球生態被人類破壞,然后人類試圖拯救生態。谷神星鳥猿的生態系統發展成如此模樣。她并沒有評判的能力,但她身在其中。她想起香格里拉號,想起白頭葉猴和白色羽毛的孔雀。她曾經如此喜歡它們。而如今,一切不再那么天真。
植芯與去芯對于人類只是爭議,對于谷神星是完整的現實。兩個隔離許久的世界偶然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交集,爭議便不再只是爭議了。
她不了解谷神星的進化史,但總有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那些一直和猿類領袖保持聯系的人類,那些經營星際農業托拉斯的巨頭。他們打一開始便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香格里拉號的艦長也知道。他們專程繞道,來維修聚變太陽。大媽媽一定也聯系了他們。她成了大媽媽交涉的一個意外籌碼。
她微微抖動肩頭,吸引大黑的注意。鳥類給了她完整的頻道使用權限。她將自己的想法傳送給大黑,并補充:“你曾經說過,我告訴你我自己的看法,你就一路送我到地表。你會完成承諾嗎?”
大黑暗中回應:“你只理清了事情的因果,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結論。”
她回答:“我擁有鳥類信息流的權限,仍聽不懂你們的大部分語言,達不到你們的定位能力,因為我們的大腦有差異。我現在看到的猿類世界模模糊糊的,應該是我的權限不夠。我想擁有更多權限。我想知道到底發生過什么,既不為鳥類或猿類,也不為人類,是為了我自己。‘知道’是危險,是禁忌,但也是機會,讓我有更多的選擇空間。”
大黑問:“那你要怎么做呢?”
她說:“人類也可以植入芯片,植入你們谷神星的芯片。”
大黑突然嘎嘎地大聲叫起來,那種在香格里拉號夜晚會聽見的古老而蒼茫的鳴叫。聲音在洞穴內反復回聲,越來越密集,很久后才消散。
卡罵:“瘋鳥!”
芭伸手安撫大黑。
大黑沒繼續和她直接交流。它向她傳送極地的實時信息。香格里拉號的無人運輸船已經抵達。企鵝環繞一圈,看守運輸船。它們一只只列隊,那賊眉鼠眼的模樣,成功讓蠢蠢欲動的恒河猴保持一定距離。
大黑打破寂靜后,周圍的猿類也不再安靜。她聽見鳴叫似的議論,從大猩猩到侏儒狨猴都能分辨。信息流總無法成功辨識它們的語言。信息流說,一半以上也缺乏基礎的語言能力。它們應該正在靠近地底洞穴的核心區域。隨著時間的推移,語言的可識別度逐漸增加。
猿類說:“芭回來了!”
“還有卡,卡長大了!”
“又是那只陰險的大烏鴉。”
“要怎么處理這個女人?”
“中層樹林難道不愿意收留她嗎?”
“大媽媽難道想和人類共同管理我們?”
“有一個大媽媽就夠了!”
“大媽媽是明智的,大媽媽會把她送回去!”
“送回去就是向人類低頭。”
“這個女人又不是重要人物,和物資交涉無關。”
“她修壞了我們的太陽。”
“不是說事故嗎?”
“你相信這只是事故嗎?”
“我受夠人類了。我們要還擊!”
“如果還擊有用,大媽媽就不會是我們的頭兒了!”
它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吵了起來。她聽見鳴槍、發煙彈和棍棒。聲音又消散下去。她童年在地球度過。她想起生態惡化后的混亂時光。她的祖母帶著她和哥哥藏起來。她躲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瘋狂的聲響,大口呼吸。祖母身上溫暖的氣味安撫了她。芭拉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漫長的混亂。
一切終于安靜下來。
她聞見青草的香氣,聽見流水的聲音。地面不再堅硬,柔軟的泥土有些粘腳。
“歡迎你們。”聲音穩重低沉,發音標準,似是人類的發聲系統。
是大媽媽。
“歡迎你,人類女性。請稍事休息。”
座椅柔軟舒適,摸起來像由柔軟的藤蔓編織而成。周圍腳步聲走遠。她等了一會兒,揭下眼罩。
明媚的陽光有些刺眼。她適應了一陣,看清了正對面的巨型洞穴。人造洞穴被猿類擴建了。它們融化了冰,造出望不到邊的地底鹽湖。頂部刷了均勻的光效膠質層。湖的四周布滿榕樹與藤蔓,如原生林一般密集。不同種類的、年幼的小猴群四處嬉戲。有一只小卷尾猴偷偷靠近她,充滿好奇心地望著她。她從身上摘下漿果,小心地遞給它。它啃了一臉汁水,很香,它開心地吱吱地叫。更多小猴子圍了過來。一分鐘內,她分完了身上的果子。小卷尾猴不知從哪里抓了一串芭蕉,遞給她。其他小猴子紛紛效仿。直到一只大一些的黑猩猩跑過來。它頭上有手術后的紗布,向她點頭示意,隨后將小猴子們帶走。她嘗了一口芭蕉,也很香。
“我認同香格里拉號,我們要先為后代構建烏托邦,至于這烏托邦發展成什么樣子,是它們今后的造化。”
大媽媽出現了。
它比一般人類還要高。它的一條胳膊扭曲變形。她知道那是金屬骨架的排異反應。一定很痛。卡的記憶中,大媽媽穩健有力。現在的大媽媽一瘸一拐,走到她身邊,坐下。大媽媽的面頰布滿疤痕,增生與凹陷坑坑洼洼。這讓它的臉不太像猩猩,反而像飽經戰場滄桑的人類。它眼眶凹陷,眼角混濁,雙目卻異常銳利,睿智之中甚至顯得有些清澈。
“香格里拉號的人類小孩,是不是也同這些猿類小孩一樣?”
“是的,很像樹冠層的小鳥。但是,”她抬眼,再一次觀察大媽媽,“大部分小猿類沒有植芯,大一些的才有。”
大媽媽不回避她的目光,語氣反而變得慈祥:“我看見你送它們漿果了。你看,它們天生便知道回禮。多好哇!野生的動物并不野蠻。或者說,文明和野蠻從最開始就同時存在。我出生在這片鹽湖的盡頭,我的祖祖輩輩都需要改造身體,同時忍著植芯和肌肉的痛,挖掘鹽礦。那時我還在想,我能不能住上寬敞的房間,帶著弟弟妹妹們一起,呼吸純凈的空氣,過上像人類一樣干凈、文明、高貴的生活。現在我住到這里了,也只剩我一個人了。我還是可以努力,去實現我許諾過的愿景。”大媽媽看向她,目光變得銳利,“不過,我需要調整我的愿景。我認為,我們猿類也到了進化的分叉點。我們不用重蹈人類的覆轍。我們已經經受住了被人類芯片放大的野蠻。猿類會更快地邁過靈長類智能進化的節點。”
她猶豫了,一時不敢正視大媽媽的雙眼。準確地說,她無法接住大媽媽復雜的情緒和堅定的意志,也不完全理解它的話語。她深深地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正視了自己面對大媽媽的渺小。她告訴自己,接受一切,并不可怕。她能感到大媽媽的目光不是審視的,不是壓迫的。大媽媽毫無挑釁。大媽媽沒有進行評判。大媽媽只是在給她接受自己,接受現狀的時間。她讓自己的情緒流動出來,她回望了大媽媽:“我理解您的意思。人類的芯片沒有原生的善良。智能進化滲透了成年人類的惡意和嫌隙。早年的人類沒有過濾過往智能模型中投入的東西。當我們發現文明社會的地基已由野蠻侵蝕,一切已經成形,已經晚了。我沒有生在香格里拉號,我生在災后的地球。所以我的個子矮,我能穿上黑猩猩的裝備。”
“很合身。能攀到樹冠層的黑猩猩都不一般。”
“您,您愿意和我聊智能進化的節點嗎?”
大媽媽笑了,開始說別的:“我的管理并不穩定。你一路上聽見它們的聲音。那些爬到樹冠層,試圖抓住你的金腹懸猴,是我部下送上去的。而在地表與地底世界,我們的根基是與人類保持穩定聯系。過去的領袖很難處理人與猿的關系。多么有意思。它們做了領袖,卻只懂得上位與下位的關系,不知道如何與人類平等交流。可惜,平等才是穩定和博弈的開始。我統治猿類20年了。它們想越過我,聯系香格里拉號,沒想到,你落下來了。”大媽媽哈哈地笑,“鳥兒們和芭保護了你。它們畏懼外人和我的威權,沒敢真正做什么。可是,我為了維護我的威權,20年了,也沒真正做什么。”
她指向湖邊玩耍的小猴群:“你建立了一種烏托邦,用原生的善良做它們的底色,才能應對人類的芯片。這就是你說的節點?”
“不,節點是,我們猿類的金字塔結構如何能變得比鳥兒還自由。我嫉妒鳥類。這靈長類的攀比心。你們人類不一定有這里的頂層領袖。不過,你們進化了這么久,幾乎要遍布太陽系,還是金字塔結構。中層樹林的灰色鴿子曾經咕咕咕地告訴我:‘這就像食物鏈,總有底層動物和頂層動物,大自然早就設計好了。尤其是你們靈長類,所謂的社會角色就是在復制自然的生態位,你們唯一的靈活度就是往上爬,爬上去,爬到頂端。’ 我付出了那么多。一切只是設計好的自然欲望?”大媽媽托著腮,望向遠方。它的皮膚下,金屬關節不自然地抖動。
她悄聲說:“芯片創造了猿類和鳥類的思考,我們能創造。”她注意到了大媽媽案頭的兩本書,一本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一本是達爾文的《人類的由來》。她說:“你在從進化論的源頭思考進化?”
大媽媽伸手指向《物種起源》:“這兒,講了自然選擇,物競天擇、用進廢退。” 它隨后指向《人類的由來》,“這兒,講的是物種的內部選擇,那些創造性的選擇。它的真正重點,是性選擇。我一直思考人類的進化,思考雌性如何真正利用生育和養育,選擇了智慧和美。我相信性選擇,尤其是,所有雌性的選擇。”
她沒有說話,她沒有讀過《人類的由來》,她沒有學過任何進化層面的、性選擇的問題。
雌性選擇。
她的大腦不可控地,重新依照這個概念,重新建構思考問題的邏輯。
“你雖是人類,但你同時也是靈長類與女性。你回憶你看過的鳥類,它們雌性選擇的羽毛和語言是多么漂亮。你回憶你看過的恐龍復原圖片,它們雌性選擇的龐然巨獸震撼又美麗。親愛的人類,這是我們的選擇。你抵達這里,我抵達這里。我們曾經做過的選擇居然讓你我相見。大媽媽今天不會選擇。你有選擇權。”
七、極地
她在深沉的夢中,夢見了進化的巨手。它探入太陽系的奧爾特星云,撥動每一顆行星的軌道。她又夢見了芭的擁抱。在古老的叢林中,遍體鱗傷的芭遇見了遍體鱗傷的小猴子,它擁抱它,收養了它。芭還收養了狼與鴿子、豚鼠與烏龜。芭的收養世界那么豐富。她看見了卡,還有小時候的她自己。最終,芭的擁抱超越了谷神星,跨越了內外太陽系,伸展到黃道平面之外。它擁抱了整個人類的世界。
她醒了過來。
大黑站在她額頭上,啄她的新傷疤,滔滔不絕地說:“你醒了,你疼嗎,你如果不像我一樣疼,我就把你啄得和我一樣疼。”
她意識到,大黑是一只雌鳥,她一直知道這一事實,卻沒覺得這很重要。
她問:“大黑,你選擇了我嗎?”
“我選擇了遵守承諾,送你回去。你疼嗎?”
“我疼。”
大黑嘎嘎地笑。
她已經到了極地。
猿類的植芯已變得友善平和。整個過程干凈整潔,四周掛滿瓜果梨桃。全麻的時間正好。醒過來時,它們已穿越洞穴,將她送到了極地。她已經平躺在了香格里拉號的無人運輸機內。艙外的企鵝賊眉鼠眼又頗為好奇地望著她。艙內只有大黑。大黑說卡不愿意來。卡想回黑色的籠子待一待。芭陪著它回去了。
人類植芯如人類克隆一般,自技術成熟伊始,便存爭議。
智能模型是人類的鏡像,還是自有發展,一直未有定論。她知道灰色的市場和混亂的城市住著植芯人類。邊疆或戰場前線的雇傭軍也大多植芯。人類植芯利于武器控制。人類植芯追求戰爭。她一直害怕植芯。她見過植芯戰士死板的面龐突然張狂,她見過他們的殺戮。
谷神星不一樣。
谷神星度過了殺戮的劫。就像遍體鱗傷的大媽媽,主動尋求與鳥類和人類和解。
她感到遍布天靈蓋的疼痛。大黑安慰她:“疼痛會迅速減輕,但永不消失。”
無人運輸機起飛,迅速向上直升,穿透層層大氣膜。
谷神星再一次完整地出現在她面前。
她那趴在血腦屏障上的芯片開始生效。智能模型吸收了幾十年猿與鳥共同構建的智慧沉淀。從地穴到地表,到中層樹林,到樹冠。腳手架與植物藤蔓的漫長連接。水層與氣層的共振。猿與鳥的共生。自然界分層的生物倫理故事,物種自行選擇的善良與美,還有永恒的遺憾。一切都融入綠色谷神星的呼吸中。
無人運輸機飛出谷神星大氣層。
大黑站到窗舷邊,準備下落。
紅色警示響起。
對接員冷靜地告知:“經掃描,烏鴉攜帶芯片,不能離開。你也攜帶芯片,請少安毋躁。”
大黑不再咋咋呼呼的,它冷靜地問:“你們會對我去芯嗎?”
她比自己預想的冷靜。她尋找身上所有可能的信息通路。她的芯片啟動。她突然擁有了谷神星的無限帶寬,與此同時,她連接上了她維修過的那一顆聚變太陽。不是一顆,而是兩顆、三顆、四顆。
她感受到了谷神星的光與熱。知識庫的通路也瞬間打開。她懂得了聚變。
大黑感受到她的變化。它嘎嘎地笑,大聲問:“猿類管理水與地熱。鳥類管理風與膜體。親愛的帶芯人類,你是否愿意加入我們,管理谷神星的光與熱?”
她跳起來,連通無人機控制系統,在香格里拉號主控介入前,和烏鴉一同跳出艙門。
她開始第二次下落。她和大黑同時加速下落過程。
大媽媽連通她:“歡迎回來。”
她說:“這是我的選擇。”
責任編輯:梁智強